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众人闲语 ...

  •   “如今陛下子嗣稀少,昭璋大殿下贪玩,二皇子又于道学醉心,皆无传承大统之意,按老臣看来……若是陛下与司空有余力,或当早些上心才是。”

      出了勤政殿,老帝师的劝说尚挂在容洛耳际。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有人对她反应,知宁知嚣没有皇储的心了。

      容洛叹一口气。
      春日行出来,为她披上披帛,闻声轻问:“陛下是在发愁大殿下与小皇子?”

      容洛颔首:“不知道他们随的谁。”

      她确实不知道这两孩子像谁。她与重澈,自小旋涡里长大,都是弄权拨势的好手,照理说,有她们这般父母,孩子怎么也该对权力皇位有几分兴致——可知嚣知宁,就是偏不。

      知宁作为姐姐活泼,外貌心机上像她不少,但最爱的事都与朝政无关,年纪小小爱的是舞刀弄棒,还豪情壮志有一日必要入军,为大宣扩大疆土。

      至于知嚣,就更为让她头疼。

      他性情木讷,看事情却颇为透彻博爱,不足两岁,便已在庄舜然与司天监周边乱转。她当年为帝为母,虽不尽细心,但也尽可能照料了这对孩子,故而早在帝师反应他醉心道学前,就已发现了知嚣四大皆空的淡然。

      但能如何?

      帝位是她要的,却不是孩子要的,他们倒也该有自己的人生。

      不过也确实是个问题。

      容洛揉了揉眉心,往太液池去。

      如今正是三月,太液池前,内务署刚布置下了百花。此时池边庭园秋千摇晃,蝴蝶蹁跹,知宁正带着几个孩子你追我我追你地拿着网兜扑蝶,瞧容洛来了,她们也不惊不惧,遥遥福了福身,又自去闹了。

      容洛走进半落竹帘的小亭,宁杏颜与裴妙仪、盛婉思、吴柔正在逗摇篮里的孩子。

      小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容洛免了另外两人的礼,去瞧摇篮里的婴孩。

      那是个女娃娃,一双鹿眸又黑又圆,小脸粉嘟嘟的,脖子上还挂着个金璎珞吊平安锁项圈,锁上,雕刻着个“平”字。

      容洛捏起来瞧了瞧,朝宁杏颜笑道:“今日送你来的,又是平尚书令?”

      “可不是呢。”宁杏颜没搭腔,吴柔已经翘首打趣,“这一月来,尚书令哪日不紧着她的,可咱们宁将军呀,就是个铁石心肠,孩子都满月了,偏连个名分也不肯给人家,真真是,我瞧着都可怜了。”

      在重澈离京的第二年,宁杏颜便去了金三娘手底下投军。依着勤王之功,容洛赐了她骁骑校尉,掌四营。

      自然宁顾旸对此是极为反对的。但宁杏颜铁了心,有金三娘作为说客,又有容洛在后边张罗着给他相看娘子,分身乏术,便也渐渐没有了法子。
      而果然,宁杏颜也没有辜负众人好意。重澈归京一年后,她与燕南、如今的已得容洛赐姓认作义弟容明回一道将靺鞨击退三千里,连擒诛两位靺鞨王首,血清家仇,彻震西北。

      大胜回朝,容洛当然为她摆宴大庆。

      然后——

      她们的宁将军,就庆出了“人命”。

      事情巨细,喝醉的容洛其实并不太了解,但据说平朝慧是这么对寻上门的宁顾旸控诉的:

      “宁小将军情难自已……下官又对她一心往之……到底下官不会责怪小将军的,元帅放心便是。”

      那样委屈的语气,据传宁顾旸当时脸就白了,提着剑就往家里杀了回去——要不是宁杏颜有孕在身,那日想必长安是要放好大的烟花了。

      听得吴柔揶揄,宁杏颜当场嗔了眼过去。

      “什么名分不名分,就你操这个心。”
      宁杏颜逗着孩子,“不过,却也不是我不愿意,是平家有毛病。”

      “毛病?”
      容洛敛裙坐下来,春日将带来的酒水温上,着人架起小案,放上烤鱼的小炉。

      宁杏颜点点头,“本我是有意与他成婚的……便像大伙说的,孩子都有了。但平家那处,却与我在孩子名姓上起了争议。”

      孩子嘤嘤了两声,宁杏颜还没叫人,裴妙仪便让奶娘上来带孩子下去换衣衫。
      得了空,宁杏颜讨了口酒与容洛道:“平家想叫梢梢姓平。”

      容洛了然了,当年她生下知宁知嚣时,重锦昌与重翰云也从胜州来过信,想叫她择一人留皇储,剩下一人,则作为弥补重澈,接任重家下任族长、与重锦昌元帅之职。

      她想当然没有答应。且不说生孩子这苦是她吃的,重澈还活着,又何必把心思打到知宁知嚣身上?故而,她便驳了回去,叫两个孩子都随了她姓。

      不过么,重家当初请求有几分道理,平家……看宁杏颜的脸色,当是没得章法了。

      “那你如何想的?”她在高位,重家难为不得她,但天下女子,却不都是她。容洛明白此理,看向宁杏颜,“若是不愿,我可叫重澈去走一趟。”

      如今边关战事少,重澈归朝后,便封大司空之位,在枢密院入职,兼掌户礼刑三部。权赫荣耀,如见她面,便是平家有尚书令,见他去了,也是不能不给三分面子的。

      闻言,宁杏颜摆了摆手。

      “不妨。”宁杏颜淡淡道,“梢梢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想叫她姓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与平朝慧一段情……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子还不遍街都是么?”

      “所以,”容洛弯眼,“你便不要他了?”

      被看穿。宁杏颜咳了声:“倒也不是。他么,蛮讨喜的。左右他不站平家,也不听那些劳什子要孩子传承平家的话,就……留着呗。”

      “就是可惜了些。”裴妙仪说道,“自陛下与司空成婚后,我们中间就没有人再有大婚了。婉思带着知徽,柔娘和离了两回,我如今也……妾身本还想,该有回喜庆了。”

      院中孩子们正奔来跑去,知宁拿着网兜网了只蝴蝶,底下高高兴兴地蹦跳起来,其中一个男孩儿没注意,跌了一跤,知宁去扶起来,把蝴蝶给他,那孩子沾了泥的脸便大大加深了笑意。

      裴妙仪冲着孩子招了招手,那孩子小跑过来,她拿着帕子擦上去。

      自诈死后,裴妙仪没有再嫁,她替容洛管着天下矿脉,出行遇见了好几个合心意的男子。这孩子便是她在外州时,与书院里一位先生生下,名叫音遗。

      没随她姓的理由也简单:

      \"一段情意,聊表记忆罢了。\"她如此说道。

      “你想喜庆还不简单。”宁杏颜接话,笑看向容洛,“听闻明辕近来与卢家一位娘子走得颇近,可是好事将近?”

      容洛眉目动了动,“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曾有问过,明辕似乎不大信她。”

      造反之事后,容明辕被她废除亲王之位,以庶人身份囚于东山。
      纵然前世有恨,但今世相隔,到底也有了数十年的情谊。她教养出了好弟弟,他也没有辜负她,事事将她放在最前。那日之后,她曾问他,为何明知身世,明知她利用,还如此坚定在她身旁。

      他只说……

      她是被负之人,应当如此。

      她深为动容。

      不过重澈可以重新起用,容明辕从东山走出来,对她也不是难事。

      枢密院推行第二年,她设置悉君司,都督便由容明辕所任。
      不过……他却一直没出东山。

      滕恒王妃穆万华也去了几趟,求了几趟,他就一直待在那里,他还在那儿修建了一个屋子,屋内景致,与从前谢贵妃所住羚鸾殿一模一样。而那之后,穆万华也再也不去了。

      提到的不算喜事,宁杏颜便揭了过去。

      几人闲说了会儿别的事,政务民事趣事掺杂,烤鱼也好了。

      孩子们蜂拥而入进来用鱼,才从史馆放散的秋夕,便带着知嚣从钦天监带着道经过来了。

      秋夕把史册编录的进度告知完容洛,知嚣才把道经分享给容洛,容洛一边听着一边说话,不知谁又说了什么,兜兜转转又说到了平家的事上。

      秋夕是她身边最直率的一个丫头,便是从侍婢一路到了亲王妃,她的性子也在容明回的呵护下不曾有丝毫磋磨。此下她加入了聚会,氛围便一下欢快了不少,宁杏颜那边说着平家的事,她这边已经一口一个“无耻”“管他”“就要叫宁梢梢”“等我叫燕南”接连冒了出去,叫大家一时心情畅快不少。

      然而再愉快也有尽头。

      大人精力多,孩子精力却是到了时辰便骤然消减。黄昏日暮,几个孩子各自睡倒。容洛叫春日将孩子与大人安置宫中歇息,便让恒昌将知嚣和知宁送回了明德宫。

      烛花巍巍,容洛看着两个孩子,想起了今日的事。

      神思晃动,一双手便从身后抱了下来,亲了亲她的耳廓。

      明德宫守禁极严,能随意进入之人屈指可数,不用想她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灯光扫下睫影,容洛抿了抿唇,犹豫问道:“重澈……你想不想,再多个孩子?”

      知嚣知宁于权势无心,她虽不介意过继,但她除了明辕明回,也还有好几位兄弟。人心隔肚皮,他们上位,若是明君也罢了,可万一疑心对知嚣知宁不利,她作为母亲,又当如何后悔?

      思来想去,一母同胞,果然才是最保险的锁。

      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容洛张了张口,便见重澈握着她的手,半跪在她身前仰向她道:“怎么回事?”

      “知嚣知宁脾性不定,朝中多有忧词。”容洛不瞒他,“且重锦昌多番来信,希望能要一个孩子承你姓氏,为重家传承世子之位,你兄长同言。”

      重澈定了定,了然道:“他的意思,是否是想借此弥补重氏对我多年亏欠?”

      容洛微愣,她从未把这件事告知过重澈:“你怎么知道?”

      “我不算好人,他亦不算。”拿起小纨扇为容洛轻轻扇动,重澈笑了声,“你以为此事是重锦昌良心发现,实际是重翰云沉沦一位美人,决心将孩子都随她姓。重锦昌如此疼爱他,为了这事却将他打了两回,他也不曾转意。可想而知,重家如今该有多么着急。”

      重家嫡子除了重翰云,别的子嗣几乎拿不上台面。重锦昌年事已高,早想着爱子继承重家军,被爱子这一轮背刺……

      “难怪主意打到知嚣知宁身上。”容洛微微嘀咕,又道,“可便是如此,众人忧心,依然……”

      话未落,重澈握了一下她的手心。

      “我不在乎旁人如何。”扇子小风徐徐拂来,重澈声音平静,却十分凝重,“我只知道,春日说,你当年生产时,不甚顺利。”

      “明崇。”

      重澈望着她,灯光照映着他眼底那一抹她的倒影。

      “我不能让你像母亲那般,为了孩子殒命。”

      容洛的身子算好,但不管如何,世间生育,永远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母亲生育孩子,给予孩子生命,赋予孩子声音颜色,本就是将死物变活的神术。

      可母亲终是凡人。

      以凡人之身窥视神迹,那便是一场与天地的博弈,如此窥视——自然也会吸引到阎罗的目光。

      她谂知这点,而重澈也明白。

      既明白,又忌惮。

      容洛凝视着他,少顷,她叹一声,抬手搂住重澈。

      头轻轻在他肩窝摩擦,她闷闷问道:“那皇位怎么办,若是知嚣知宁都不要,我们也不当为难他们才是。”

      她是慈母。重澈无可奈何的倾唇,抬手摸了摸容洛的后脑:“此事都交给我就是。我不是说过么,你为帝王,必要入鞘待发,那么,往后我就来做你的刀,做一把时时可用,召之即来的刀。所以,我的陛下,就莫再忧心了。”

      “成日陛下。”容洛咬了他一口,“回回你说殿下陛下,我就觉得你不安好心。”

      浅浅的牙印落在喉结,重澈眸子暗了暗,哑声附在她耳际:“是,所以……陛下回宫么?”

      这人真是。
      容洛气笑了,气声道:“前才说不要我做你母亲,转眼便满是这等事……你真是骗人精。”

      “我可不敢诓骗陛下。”重澈沉道,“陛下若不信臣,不若去问问盛和近些时在研究什么,或者想想,这一年来,春日送进来给我喝的是什么。”

      容洛愣了愣,须臾,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你……”

      素来杀伐果断的女帝结巴了半晌,但没等她说出个所以然,重澈已经牵起她的手,往外行去。

      十指于袖袍下交扣。黄昏渐入深时,霞褪便雨至,满庭红芍药醒放,随雨打摇晃。

      夜极其远长。

      ……

      至于重澈后来是怎么解决皇位继承一事的,他只是找了两个孩子,布置了一道作业。

      作业名为:知嚣和知宁,谁做太子/太女。

      太子太女的概念,知嚣知宁此时都已经知道了。眼见问题搁下来,两个孩子都陷入了沉思。

      在长达三天、甚至一度打起来的讨论里,孩子们选择了很简单的解决方法。

      剪刀石头布。

      而结果是,知宁套路了知嚣,五局三胜让知嚣上了头,以三胜定下了太子之位。

      外说一句,后来知嚣用同样的方法套路了知宁的小女儿,于是在百年后的大宣,就诞生了面首巨多的第三位女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众人闲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