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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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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从民政局办妥事回来后,睡到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我刚从床上醒来,扒了扒头发,环视了一圈房间,隐隐嗅到一股霉味。俩月多没着家,只怕我暗立毒誓这辈子与之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位也跟我一副德性。这屋里被子枕头不霉才怪。我开了窗通风,踱到厨房,打开冰箱瞅了一眼,又在心里把那婆娘狠狠咒骂了一通。敢情我砸了大几万净添了一堆破烂叮当的玩意儿,这么大个厨房连根葱的影儿都没。成吧,左右是跟她走到头了,我一边套上衣服一边想着。
我在车载谭咏麟的相伴下心无旁骛地兜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风。等红灯的时候,我想起之前在一个饭局上,有个刚二婚的汽配厂老板说:“男人呢,好比一辆车,外头拈上的野花再甜蜜,充其量跟车上的猫狗玩具差不多,看厌了就换新的来;稍可心的,顶多也就是行李架一类的存在。领回家过日子的女人,那是发动机,改装需谨慎,甭管你是顶级轿跑还是二手奥拓,可别给整报废了才后悔。”我当时不置可否,觉得危言耸听,这会儿细细咂摸起来,好像还真有点那么个意思。
我向窗外吐了个烟圈,迷雾消散之际,那被辉煌灯火笼罩着的星点闪烁也在我眼里越发清晰起来。
洗浴城,一个我与它渊源颇深、交集匪浅的地方。我在此类风月场所辗转多年,也因其先后了结了我两段失败的婚姻。第一次被发妻逮了个正着,偷吃形象狼狈不堪;到第二任时境界升华,双向捉奸,我一手搂着水嫩妹妹,她半身偎着高壮猛男,坦诚相见,分外对眼,一拍两散,正中下怀。这位漂亮精明的女士在我俩缘分将尽之时的所作所为丝毫不温柔浪漫,极尽搜刮之能事,刷新无赖之下限,今儿总算心满意足地跟我掰了。我从始至终温和有礼风度翩翩,她挥一挥衣袖还刮走了许多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俩还挺模范夫妻的。
总之现在,对于人生即将迈入四十大关的我来说,是该寻思寻思如何大肆标榜我黄金单身汉的身份了。
第二天,我买了些水果和文具,还带了一个早先托人买好的电子血压计,打算去趟市一中的教职工宿舍。好些时日没去了。
摁了门铃,里头传来一阵拖鞋踢踏的声响。小姑娘开了门,兴许是好久没见我了,她怔了半晌,回忆了一阵我是何许人也,然后白了我一眼,啪哒着拖鞋跳回房里了。我换鞋的当儿瞥了瞥她,这小姑娘打小就体格壮实,肤色随我,不黑也不白,这段不知怎么养的,一身黝黑的皮肤,腰身紧巴巴地箍在去年买的连衣裙里,再配上一头短发,活像个穿女孩衣服的小子。
“来了啊。”老太太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招呼我坐下。陈小艾也出来了,见我准备在她们家蹭饭,气鼓鼓地往我对面一坐,使劲拿眼皮子翻我。她奶奶给她盛了饭菜,打发她到客厅去边看电视边吃。
“妈,小艾转班的事办妥了,秋季一开学就到3班去。”
“噢,能转到这个班最好,省得在原来那个班整天闹腾,没个正经样。”老太太语气淡淡的,我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别的事呢,办干净了没有。”她望向我,不急不缓地开口问道。她的眉目已显衰色,但始终不乏凌厉尖锐。
“嗯,昨天。”
我和我发妻艾敏,即小艾的妈妈是高中同班同学,我妈是我们的班主任,她是我妈的得意门生之一。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打心眼里喜爱,以至于后来我们由于某些原因离了婚,我妈是对我颇有成见的——这话有粉饰的嫌疑,事实上,我妈差点翻脸不认子。她当了一辈子光荣的人民教师,结果亲生儿子成了她教育生涯中的一抹败笔,她无法容忍这种丑事。并且强制将当时尚且年幼的小艾带在身边照顾,直到现在。这摆明了是对我能否胜任父亲职责的极度怀疑,狠狠地打了我的脸。
我妈向来对我态度平淡,自打我二婚后,她就越发不待见我。我的第二段关系,她是不认可的,话说得不留情面透了,一口咬定我落不着好下场。如今应验了老太太的预言,我的确解脱了,也没捞着一星半点好处。
听了我的话,老太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再言语。我底气不足,也不敢做声,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饭后老太太串门打麻将,我向陈小艾问候了几句学习近况,也打算离开了。临走前才想起给老太太带的电子血压计,赶忙打开来准备解说一番,让小艾教奶奶用,就听见她嚷嚷:“爸爸,奶奶有一个一样的,不用要啦。”说着屁颠颠地捧了一个盒子来,打开来给我展示。我有些疑惑,妈节俭惯了,哪会买这么贵的进口货。
“是徐叔叔送的。”
“徐叔叔?”
“嗯,上个月来看奶奶的一个叔叔。”
“他……叫什么名字?”
“听奶奶喊他什么东,哎呀我也忘了,”陈小艾挠了挠头,“徐叔叔长得好帅,人也可好了,还给我带了礼物呢……”
噢。徐岩东。
哪个正值热血青春的小男生,不对觊觎自己心上人的混蛋恨得咬牙切齿呢?在我的学生时代,徐岩东就光荣担任了情敌角色。
我和艾敏的恋情,在当时是得到了多方支持的(包括双方父母)。才子我不敢当,佳人可非她莫属。承蒙玉女错倾,我倍感荣幸,我们小两口也一直恩爱甜蜜。
直到高三那年,徐岩东来我们班复读,我的恋情出现了危机。在这我要控诉女方,□□出轨的罪名我供认不讳,灵魂出轨可是她在先。一个巴掌拍不响,直至婚后她还对姓徐的念念不忘,那我就要表达对她的心灰意冷,具体方式是参加出格的应酬聚会,出入放荡的声色场所。哎,我还是念着旧情的,她脑子里那些个见不得人的想法我从没抖落出去,我直到现在都没跟我妈委屈过呢。就许她心念者另有其人,不容我释放男人天性?坏人我都做足了,真没天理。
也罢,我俩早散了,再叨叨也没意思,显我没气概。说回徐岩东,这家伙来头不小,高大英俊,天生的芳心猎手。别说,我还真不是夸他,人家确实条件优越,有钱有颜有背景。我当年对他恨得牙痒痒,如今更多的是纳闷,遍地野花他不采,干嘛偏偏盯上朵有主的?艾敏都插在我这坨牛粪上了,他非但没半点嫌弃,反而各种示好。我看这种人就是魅力四溢无处安放,只好继续发散。
当然,他俩想私通也不可能,原因就不用我细说了。徐岩东复读了一年,考上一所华东名校,毕业后就出国了。这是我同学聚会听说的,我自高中毕业后就与他再无往来,对他的情况也没有过多了解。但我嫉恨他,因为他曾撩拨艾敏,这也许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也许只是他的“魅力实验”,也许他从未真正喜欢过艾敏,但他的行为,给我和艾敏的婚恋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他回国发展的事,其实前些日子同学里已经传出风声了。我心道还是“将敌意和身份放低些”,虽说是昔日情敌,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但我仍然决定给人家回个礼。
我这辈子做了不少决定,决定离婚,决定二婚,也包括决定把车驶向商场买礼物,之后决定参加徐岩东的接风宴。我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再有稍加长远的考虑。
“活在当下”的人,一旦人生轨迹发生颠覆认知的扭转,他们会如何应对?我感到羞惭,不是因为我不会算命,而是我对命运的不可预见性没有半点觉悟——纵使我能观天象,识地理,察人间,今天分析股票走势,明天估测汇率调动——更何况,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一双慧眼看世界”的能力。不论如何,看清自己绝非易事,人总是逃不过“当局者迷”。命运始终凌驾于人类之上,我无权操控,我甚至对于控制感情都无能为力。
不过,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