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怜幽竹山窗下（看简介）》醉钓满潭星

15、时靖

　　两人吃完饭走在回节目组安排的酒店路上，各自无言。

　　夜色浓重，如同大片的水墨在散开，没有一丝留白。路边却很亮，暖黄色的灯连成一片，在余光里像是跳动的火焰抑或是萤火。

　　时靖身上披着温竹的外套，清冽的香气笼着，使他脑子昏沉，像是喝醉了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很低，但是从心脏里鼓动流出的血却炙热滚烫，淌进四肢里,在枯朽的身体里燃起一簇簇火焰。

　　心也很躁动。是中学时候上晚自习做作业时，无意抬起头看了一眼温竹，然后心如擂鼓的感觉。

　　时靖又看了一眼温竹好看的侧脸，甚至有一种抓着温竹的领子，摁着就亲上去的冲动。但转而自己又在心里自嘲胆小，于是抬起手哈了口气，抄进了袋子里。

　　手在放下的瞬间被扣住了。时靖愣着循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向上看去。

　　然后看见温竹骨节分明的手往下滑去，与他的握住，接着在他手里放了什么。

　　时靖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意识地微张着嘴，然后目光茫然地看去，温竹不自然地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石头。

　　温竹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放开了手，也不抬起头，红着耳朵说：“手套。”

　　时靖握住了手套，然后也低下头，顺脚跟着踢了一下那个石头。然后把手套塞进外套里，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温水，浑身暖洋洋的。

　　时靖想，如果有一种能炸出粉色泡泡的烟花，那一定是他此时此刻脑子里点燃的那一串。

　　大概是脑子也被烟花炸了，这种若有若无的暧昧让他有些沉不住气。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旅人抓住了浮木，心生侥幸。试探着问他：“为什么给我？”

　　两人的脚步停下来，似乎在这暖色的灯下，两人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靖蹲在路边，然后用手捡起了一枝桂花。温竹也跟着蹲下来，白日里的霸道强势像是吹过去的风，除了把时靖的心一块带走了，什么也没带走。

　　时靖在他的沉默里莫名读出了害羞的意味：“干嘛不回答？”

　　时靖突然下了决心，他凑在温竹跟前，然后把那枝桂花硬塞在温竹手中。

　　他看着温竹凌乱的黑发和白皙的后颈，然后把脸埋进外套里，闷声闷气地问：“你连作业都给我抄，伞都给我遮，校服都给我穿，自行车都肯载我，为什么就是不回答我？”

　　温竹偏过头来，那双好看的眼睛映着对面的灯光。像是一片流动的银河，还是粉色的那种。

　　四遭安静下来，似乎整个世界就剩他们两个对望。

　　温竹敛下眼睫，顿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因为今天是和你见面的日子，我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失眠，坐在窗前不停地想将要和你说些什么，早上起床因为穿哪件衣服犹豫了半个小时。”

　　“比平时早到医院两个小时，闲下来的时候，我又开始想你和我已经多久没见面了，已经有六年十个月零六天了，原来我想见你想了那么久了。”

　　“时靖。”

　　他顿了顿，随即抬起脸直视着他。

　　“从初二开始，从见到你开始，我单方面喜欢你已经有八年十个月零六天了。”

　　或许你有过特别幸运欢喜的时候吗？不说见到流星，也不说中了多小概率的奖。

　　就说有没有在某一瞬间福至心灵地突然回身，看见你喜欢的那个人正在不远处站着，或许还正于无意一瞥时看见你。

　　又或许是看见那么一抹颤颤巍巍的绿意小心地攀上斑驳的白色墙面，突然就觉得前路可期，未来可及。

　　时靖觉得他或许是在做梦，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再次见到了温竹，再次和他对话，以并不十分熟稔的语气。

　　他整个人似乎沉进了水里，从温竹开口开始，他就听见耳朵嗡嗡一响，然后心脏就出现在耳朵里、脑子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比似乎擦着头顶飞过的飞机响上千百倍，连带着眼前的人也看不清了。

　　温竹似乎说了什么，但他听不太清了。

　　然后从心口涌上一股热流，流进五脏六腑里，喉间干涩得如同喝了苦药，却从心底一阵阵泛起甜来，时靖哑着声音回应：“......我......我也喜欢你......”

　　时靖一开口就觉得心脏就在喉咙底下，似乎要随着他的话而飞蹿出去撞进温竹怀里。

　　艰难地说着，然后眼前就湿润了：“我喜欢你真的很久了......”

　　那么多个日夜的苦，终于尽了。

　　一只手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身，然后笼着寒气的身体靠了过来。温竹抵着他的额头，沙哑着声音说：“你没骗我。”

　　时靖把眼泪抹在衣袖上，不真切的感觉似乎消散了一些，只剩下挤得胸膛酸胀的甜腻。他狠狠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你也没骗我。”

　　那么多年的战战兢兢。温竹那么好，时靖时刻都想告诉他，但又怕因为这个原因而打破两人原本固有的关系。他每日尽力掩饰着，因为温竹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而如履薄冰，他给自己套上温竹的好朋友的头衔，时刻提防着自己哪里露了陷。

　　突然地，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从他想象中隔了千山万水那么远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眼前。只看的见对方的情绪，对方的表情，对方炙热到无法隐藏的感情，原本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的世界似乎一下子就到眼前，让人满心欢喜。

　　“那以后我就是你的了，你也是我的了。”

　　时靖心里的欢喜无处可纾，他知道自己笑得一脸傻样，但依然控制不住笑。他不自觉得就想缩短两人相隔六年的距离，以最亲密的方式。

　　“什么啊，笑得那么甜。让我想亲你——不过刚在一起就接吻不太好吧。”

　　嘴上虽是这么说，温竹却也偏开头，就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连耳朵也染上傻气的红。

　　时靖完全没办法正常思考，脑子里一片滚烫的混乱，于是他没过脑子地直接将自己所能想到最亲密的事做了出来。

　　他倾身过去亲了亲温竹的耳朵，很凉，不过不是那种秋风萧瑟的凉，是那种如同在雨季和爱人一起窝在一张薄被里的感觉——手脚都是冰冷的，心却暖和得不行。

　　人间真美好啊。

　　温竹被他这个动作惊到了，极快地偏过头来。他微皱着眉头，漂亮的眼睛里一片氤氲的水气，脸也是绯红的。看着别扭得不行：“回酒店了。”

　　时靖傻笑着起身，然后一路都盯着温竹的侧脸，不停地问着：“你真的喜欢我啊？”

　　温竹红着脸没看他，尽量冷着声音说：“怎么，你都穿着我的外套了还想反悔？”

　　时靖从来不是一个心口相异的人，除了在温竹这事上格外懦弱。此时他整个从里到外都想让温竹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于是他也开心地说了：“没想反悔，就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那就一辈子。”

　　温竹应的声音很轻，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工作人员。对方正冲他两挥着手，然后对着后面的导演说了句什么。

　　时靖没想着要掩饰什么，他对着看过来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软软地笑着说：“真是不真实，我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啊......不对，肯定不止，和你在一起肯定不止就拯救了个银河系......”

　　工作人员惊悚地瞪着眼睛，张着嘴巴，拉了拉旁边的人，对着时靖这边比划着。然后两人一块惊讶。

　　妈耶！！时靖什么时候性子那么软乎了，笑得甜爆了啊！！！

　　温竹敛了神情，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是我幸运。”

　　时靖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然后弯着眼睛注视温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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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时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每翻动一下被子便灌进一股冷气。时靖把脚伸到被窝外面去，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难以入眠。

　　他再次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情景，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傻笑起来。

　　在一起了的话，以后应该会在一起住吧。所以养一只猫还是狗呢？该是橘猫或是柴犬。再在阳台上种上几盆绿萝和吊兰，每次推开隔壁的窗便看见满眼的绿意。或许还可以在并不宽敞的阳台里放上一条长凳，就那么和温竹依偎着度过每一天。

　　真是太美好了。

　　时靖傻笑着，耐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闭上了眼睛。
　　梦见了温竹。

　　“中午不做作业睡觉啊？”

　　温竹坐在他旁边撑着头，注视着他，以一种十分柔和的语调说着。

　　时靖把盖在自己头上的校服再次往上拉了点，盖住所有光芒，然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继续睡。

　　似乎下一秒就要睡去了，时靖意识不清晰间，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他皱着眉头不悦地撑开了眼皮，然后看见温竹一手撩开了校服的一角也凑了过来。

　　温竹低敛着好看的眉目，然后亲了一下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