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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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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上古盛世。
太虚仙人摇头晃脑,眼神迷离。他一手执白玉酒壶,一手毫无目的地胡乱比划。
他身上酒气浓厚,许多途经此地的仙子都忍受不了这股浓郁的气味纷纷逃似地离开。
白玉温润滑腻令人爱不释手,可内里盛的却是辛辣的酒,多么鲜明的反差。
谁都知道,太虚仙人是为情所伤。
明明是多俊俏的一个人,却偏偏为一凡间女子劳精伤神,众仙子无一不为此扼腕叹息。想当初,太虚仙人也曾是仙界“一枝花”呢,他的容貌就是天界最美的仙子都及不上,更别提他居所的门槛曾经修复过多少次了。
可惜了可惜了。
众女齐叹息。
【壹】
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呆在无望居的第几个年头了,掐指一算,好像差不多一千年了。
我偏偏脑袋,只觉这一千年真是容易。
不过容易是容易,一千年的修为也不是那么容易来的。师父总说我是个榆木疙瘩,修了五百年也没修出什么名堂,于是后来他就抛下我逍遥四方去了。我是这么估摸着的。
提到师父我还是很骄傲的。
师父待我虽不是极好,但是师父的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虽然他已经被除名仙籍,但是还是仙界第一美男子爱慕者还是大大的有,因此只要我踏出无望居,无论是去哪儿总能收获一筐装都装不满的东西。原来我总不懂这些是什么,不过香香的,我喜欢!于是我就很不客气地把它们都收下来了,天天挂在我寝室里,导致后来就算我不挂了房内仍旧是暗香浮动。
师姐红娧总是嘲讽我是靠一副好卖相引得众女示好。
好卖相吗?我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怎么也没发现自己长得有多好,和师父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红娧说:“虽然你和师父相差甚远,但是毕竟是近师父的人,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师父相处这么久,师父身上的仙气你也沾染了不少,自是有他的风韵,只不过你还是大大地及不上他。”
我呆呆地看着师姐,似懂非懂。
红娧叹口气,告诫我:“你现在还在仙界,一切都好说,倘若日后你沦落到妖界或魔界去了,可记得别总是一副呆样,很容易被吃掉的。”
我呆了呆,“妖魔会吃仙?”
红娧没好气地瞥我一眼,不再讲话。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想通那些狰狞的生物怎么吃我。不过我又不会去魔界,又怎么会沦落到他们手里,这样想,我蹙了多日的眉头终于松开,欢天喜地地去想别的事情了。
【贰】
我悠哉游哉地住在这一方天地内,心境平和淡雅,自打师父走后我就极少出门,与亲近朋友之间的通信皆靠平日所养的鸟儿。至于那些鸟儿是什么品种,这我就无从得知了,我只是某天不小心捡到它们的。
红娧对小动物没什么感情,我也乐得她不来打搅我。
她是个美貌的……的……的什么呢?我搜肠刮肚了半天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形容师姐,按理师姐现在应该可以得个仙女称号,不过我倒是从来没见过她让我叫她“某某仙子”。她是个好炫耀的人,若是能够位列仙班必会在我跟前好好得瑟一番。
而且我总觉得师姐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呢?
我自个儿也说不大上来。我两乃从同一物中被师父慧眼发现仙化而来,按理我两不止是师姐弟,还该是亲姐弟,但红娧和师父从未提起此事我也只得作罢。反正俩名头差不多,我两就算是亲姐弟那还不就这样。
红娧喜闹我喜静,于是她把无望居给我,整天往各个仙子的居所里跑,以前她还会在晚上回来,日子渐长她回来的时日也渐少。
就连这一次回来主要目的也是帮忙说媒。
“什么?”
“我说,”她气定神闲道,“炽烈仙子中意你许久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开口,顾托我向你表明心意。”
“炽、炽、炽烈仙子?”我好不讶异,“我见过吗?”
“……”
红娧低头沉思一会儿,转身出去,我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是按捺不住的震惊。
难道仙界也开始开放起来了?男追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么?我仰头想望望苍天,突然发现苍天在我脚下,小小地囧了一下。
不一会儿红娧又回来了,我注意到她手中拿着一个卷轴。
她展开卷轴,里头是一幅画,画着一个姑娘。“这姑娘挺美。”我由衷地赞叹道。
红娧眉一挑,眼一瞪,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别说你不知道这是炽烈仙子!”
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有些泄气:“我早知道你是个呆子。”把画在我眼前晃两眼,然后把画卷起,边卷边问:“你考虑得如何?”
“考虑什么?”我仰头问,十分无辜。
“……”
【叁】
红娧帮我拒绝了这门亲事。
与其说是“帮”,不如说是她为了好姐妹着想。
我后知后觉,待到风声传到我耳朵里来后我才知晓原来我的答复是拒绝。
原来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仙人们也喜欢八卦,今日才见得仙界人皆爱八卦之风有多浓厚。不过半日,我拒绝炽烈仙子的消息竟从我这儿传出去又传回来了。
流言走过人群一遭,其本质自是变得我都不认识它了。
有人说我和红娧暗通款曲故意戏弄可怜的炽烈仙子;
有人说我心高气傲自己还未位列仙班就敢戏弄仙子;
有人说我之所以不接受仙子是因为心中只有师父……
什么说法都有,真是“百家争鸣”啊。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说说,没过多久就消停了,没想到却是愈演愈烈。我不懂,难不成是天界最近太清闲了只有这么一件八卦么?如若这样,那我前段时间听到的守塔将军下凡调戏了小姑娘被罚打二十大板子,天蓬元帅好不容易从畜牲恢复仙人身份却因偷潜月宫不成又被打下凡间,太上老君和妖界一漂亮妹妹勾搭在一起……
这些都是比我劲爆得多的新闻,怎么大家都不去关注这些尽来盯着我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灵仙啊。法力不高强,没有显赫的地位,只是默默呆在无望居里安安稳稳地活着,自认没招惹任何人,为何和我过不去呢?我想不透,也不想再想了。烦心。
我一烦就会去睡觉,师父对我这一特点一直是褒贬不一。他心情好的时候赞扬我懂得排遣负面情绪,心情不好的时候指责我只懂得逃避而非面对。不过不管怎么样,在这种处世态度下,我一直活得很好,没气死也没愁死,我很满意。
反倒是红娧,她越发地奇怪。
原来她都不大搭理我,可谣言愈演愈烈她和我就愈来愈亲近。我刚开始还挺高兴,以为我们的关系更好了,后来才渐渐发现红娧心中有很多事。她经常眼中会出现狠戾的神色,嘴角总挂着淡淡的嘲讽的笑容,提到某些事她会突然沉默。
一日,她与我并肩坐在一条流经无望居的溪水旁,我俩把脚沁入水中,感受那凉丝丝的冰意,顺便吸收些仙气,增加自己的修为。
“红娧,你最近怎么了?”沉默了半晌,我忍不住开口问她。我虽然迟钝,脑袋不灵光,但是我还是懂得关心人的。
红娧伸手捋一缕头发拨往脑后,淡淡答:“没什么。”
“我觉得你最近不大开心。”
她戏谑地勾起唇角,眼中的神色看不分明:“我们的呆子什么时候也懂得察言观色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我一直都懂。”
她笑着摸摸我的脑袋,神色有些黯然:“你可还记得我们化成人形之前的日子?”
【肆】
我当然记得。
紫霞和青霞本是同一根灯芯化来,我和红娧是由同一枝花演出。若是没有师父,我两估计现在该是妖界的一员。能够跟随师父,是我两一生中的最大幸事。
未遇到师父前,我和红娧只是万花丛中普通的一朵花,她是那耀眼夺目的花,我是那甘于奉献的叶,我两一直配合得很好,她开花,我定会好好衬托,淋漓尽致展现她的美。
凭着我两的默契,我们渐渐开始崭露头角,不再是鲜花大军中默默无闻的一名,而是跻身成为具有一定影响力的花儿。红娧的虚荣心,许是从这时候开始膨胀的。很久以前,我两刚认识的时候,她和现在变化很大。
还是花儿的时候便常听得年长者感叹,再过个几年便可修成人形。只是,妖终归是妖,除非做许多的善事,否则是永远成不了仙的。何况这许多又是多少呢,没人有个概数,大家只知道,从来没有妖能够变成仙。
唏嘘归唏嘘,虽然无法成仙是我们心头的一大憾事,但能够修炼成人亦是许多小妖所憧憬的。
谁都向往自由,不甘一辈子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无法抗拒他人,只有被迫接受的命。我们花儿,比任何生物都更向往自由。因为没有经历过暴风雨洗礼的生物,是不会懂得弱者的悲哀的。我们要变强,而这仅是为了保护自己。
红娧以前总笑我傻,笑我当了那么多年陪衬却连自己陪衬的花是什么花也不懂。当时我就很傻很天真地回了一句:“是什么都是你嘛。”红娧愣了愣,不再笑。
她沉默了很久以后才轻轻地说:“我们是玫瑰。”
玫瑰啊。我往下面瞧了瞧,怪不得那么多刺呢,我很认真地说:“刺会把恶人赶走,但是好人也不会近我们。”
红娧眸中尽是俯睨苍生的姿态:“我们本该孤独。”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红娧好霸气,反观我,虽是一介男子,却远不及红娧的男性气息浓厚。好吧……英气。
可是我就是这么温良无害,我有什么办法呢。
【伍】
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从来没想过炽烈仙子的父亲镇魔天将也会“光顾”无望居。
镇魔天将身上的仙气甚是逼人,我的内力太浅差点被击晕,而红娧是毫无感觉。头一次感觉当灵仙真不好。红娧和我虽然岁数一致,但她是物仙,我是灵仙,内力自然差了不是一截。
镇魔天将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么一个,加上他常年征战沙场,更是练就了一副威严的面貌,吓得我惴惴不安,生怕自己犯了什么错被他像诛魔一样诛杀了。我还是很在乎自己这条小命的。
“听说,我女儿喜欢你。”
我差点没跪下来。“天将,拒绝炽烈仙子绝非青某戏弄仙子!”
天将横我一眼:“我知你自是不敢戏弄我女儿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凭什么拒绝我女儿?”
天将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是我知道他内心一定是风起云涌暗潮涌动恨不得把我打下凡间去受受凡人之痛,来弥补他女儿被拒绝所遭受的痛。
我思量了一下,发现我还真没什么资格拒绝炽烈仙子。
炽烈仙子是仙界公认的大美人,常年跟随父亲出征,是降妖伏魔的一员大将,实力不容小觑,善解人意温柔但偶尔火爆不善妒,待人真诚……炽烈仙子的好处那真是一箩筐一箩筐地说不完,再看我,若是炽烈仙子真与了我岂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诶呸呸!咳应该是低就了。
我张口刚要答,就被红娧抢过发言权去了:“凭他不喜欢你女儿!”
镇魔天将怒目圆睁,似要发火,我赶紧把头低得更加低,心里在祈祷不要扫到台风尾。的确,我就是这样一个没种的男人。这样的我怎么配的上炽烈仙子这样的大家闺秀和女中豪杰呢?
眉突然开始抽动,莫非……她就喜欢这种女强男弱的搭配?!我只觉得我的小心肝吓得快罢工了。
我刚想昏过去耳边却听得红娧字字如剑直刺天将的心:“不喜欢你女儿就是不喜欢,管你女儿有多好!”
我眼偷偷一瞄,发现天将气得全身都在抖。天将恶狠狠地扫我一眼,我又赶紧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好!好!”天将勉强大喝几声,“那看来是我女儿倒霉了!”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我本该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什么觉得心似乎被紧紧地抓住,扭扯,痛得让我透不过气来。
【陆】
我再度醒来是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这地方让我感觉浑身不舒服,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我扯扯,阵阵寒气与魔气夹杂着逼来。
我竟然在魔界?我诧异地瞪大眼。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突兀的,一束光线从外面投过来。有人把我拉出去,他们一路上像压凡人一样压着我,我的手臂被他们扭得都快断了。
他们把我压到大殿便松开钳制。
我一边活动筋骨,一边打量大殿上的人物。
最先吸引我的是大殿正中央那个贵气逼人的女人,我看她面容妖娆风情万种却隐隐透着股狠毒便知她就是当今魔界的主人白嫱。是的,魔界主人白嫱,不是以前我认识的花妖白嫱。我偶有耳闻她的事迹,据说是个黑寡妇,这种女人最碰不得。我知趣地把视线移开,心却抽痛了两下,我压下心痛继续打量,却不期然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红娧?
我看着她,充满震惊。
“红娧,你倒是蛮听话的。”白嫱唇角带笑,只是谁也不知道那笑下隐藏着多少阴谋诡计与阴毒之事。
红娧垂首:“能够为主人效劳是红娧的福气。”
“我说喜欢青狩你当真把他给我弄来了,你对我可真是忠心耿耿呢。”白嫱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充满掠夺性,我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成了众多女人争夺的对象?我怎么不知道?
“凡是主人想要的,红娧必当竭尽全力。”
红娧……什么时候她竟也会阿谀奉承这一套了?我一直以为,高傲如红娧是不会向任何人示弱的。
我还在呆呆地看着白嫱和红娧之间微妙的气场变化,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击倒,口吐鲜血。
我瞬时站起身刚想回击却再次被击倒。又是一口鲜血。
我再次爬起来,又是被击倒。
一口接一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一次又一次地被击倒,我不知道我试了多少次,但是没一次成功。我恨死了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我还是叶子的日子。我看着白嫱,看着她一次次用最恶毒的招数攻击我,心却突然平静下来。
我忽然感觉自己看穿了白嫱的内心。我听见她的心在哭。它哭着说,我们下辈子见。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再见呢。我和白嫱虽然曾经是过……那应该叫朋友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白嫱对我越来越不好,经常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那时候师姐也变得阴阳怪气的了,我根本找不到倾诉的人。
我是灵仙,功力不高,无法伤到法力高强的魔界主人。但是我知道玉石俱殒是我的宿命——师父在走之前曾把我叫到密室面授回生术,此术可令灵仙这类空有意念的空躯体拥有短暂的实体。实体与意念所拥有的法力是大不相同的。但是此法对施法者本身有极大的副作用,会反噬。
若是只有我一人死,我也许用不到这招。
但是啊……谁让我与红娧的魂魄是一体的,她依附魔界,而我依旧站在仙界一方,魂魄的分裂是注定的,其实我早该明白,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仙人。也正因我特殊的体质,若是魔界灭我,红娧和我都会死,而且我所了解的仙界信息会泄露,反之亦然。红娧不知道这一点。我只能让自己被自己杀死。
我和红娧,本就是一体啊。
我努力让自身内部储存多年的能量释放出来,绿叶也有自己的作用——
极刺眼的光从我身躯内部透出,向四周蔓延。通透的光极具穿透力,把所有人都包围住……
我感觉我快不行了,我即将带着满腹怨恨含恨而去。但是我知道,我的光给昏暗的魔界带来光明,将这污浊之地净化不少。这样想着,我又很开心了。
远处仿佛有大鸟在哀鸣,我听得不真切,它一声一声地唤,如泣如诉,我漾起一抹笑,我知道,那是师父。
【柒】
“让我带你走吧。”
“让我带你走吧。”
“让我带你走吧。”
……
声声亲切的呼唤在我耳边萦绕,我看到几百年未见的师父驾仙宠从远方缓缓而来,与他同行的,似乎还有她——以前的白嫱。
我感觉有液体从眼眶汹涌而出,收都收不住。
“青狩,不如你来当我的绿叶吧,我可比红娧好看多了也会好好疼你的。”
“不要!”
“青狩,你真可爱。”
“你才可爱!”
“青狩,我会好好疼你的,永远只看你一个,永远只爱你一个,不花心不劈腿!”
“鬼才信你呢,花妖都是不守信诺的!”
“青狩,你什么时候愿意当我的夫君啊。”
“你等下辈子好了!”
“青狩,我好喜欢你。”
喜欢。原来这是喜欢么?
我终于懂得那液体是什么。
【尾声】
从前有只小有姿色的小白狐狸,她叫白嫱。
她喜欢一片又呆又蠢的绿叶。
她知道狐狸与绿叶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去求魔界的主人,求他把她变成一朵花。
魔界主人答应了,条件是绿叶化成人形后若小狐狸追求不成功,那么小狐狸就要成为他的人,终身为他效劳。
小狐狸答应了。
但小狐狸没想到自己有个情敌叫红娧。
红娧很有心机。
她牢牢控制住青狩这个笨蛋,把所有的情爱全都从青狩的世界中断绝,无论是他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这样青狩才会是她一个人的。
这样青狩才会永远是她的绿叶。
青狩只是太虚仙人的一丝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