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岁月》云深云浅

12、chapter12

　　周山和李玉花忧心忡忡地扒着玉米，担心着女儿的名声，希望这个吴名不要给立春带来什么乱子。幸好有二女儿立夏在，这孩子那样爽朗直接，没大没小的性格，刚好适合来对付他。两口子轮流来帮助立春，这样，三口人就齐头并进了，只把吴名和立夏扔在了后面。
　　吴名干得并不比立夏快，心里想的事儿多，就更耽误了手上的活。又跑回到地头取了汽水过来，但立夏立马接了过来，没有给他献殷勤的机会。来到立春和周山跟前，小声说，“该喝就喝吧，硬让他拿回去他也不肯。你们放心，我能搞定他，中午之前一定给他赶走。”
　　立夏转身跑回来，跟吴名一起，坐下来喝汽水。“一起歇一会儿吧，谢谢你的汽水儿。”
　　吴名瞧着她，“你们姐妹的性格差距真大啊，长得也不像，要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了，肯定不会以为你们是姐妹。”
　　“是吗？那你觉得我姐好还是我好啊？”
　　“都好，但是……你姐更好。”吴名嘿嘿地笑了。
　　“算你老实，还知道说实话。”立夏回头看了看姐姐，又四下里望了望，说道，“吴名，我郑重跟你说啊，我姐她真要订婚了，我不能容忍任何影响她名声的事情发生。所以，日后有人问起你为什么来我家地里干活，你必须说是来体验生活的，并且是因为我才来的，完全跟我姐没有关系。你就不要试图抢我姐了，她是不可能跟你好的。你再这样下去，大家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过一会儿你就走吧，你要是不走，我可要赶你了。你猜我用什么方法赶你？”
　　吴名再次抬头看立春，她跟着爸妈已经干出好远去了，三个人连头都不回。他知道，那一双父母是在保护自己女儿呢，在心里苦笑一下，问道，“你怎么赶我呀？”
　　立夏一眯眼睛，嘴边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我拿秆子抽你，拿镰刀砍你，玉米棒子砸你，还有汽水瓶子削你。”
　　吴名连忙举双手告饶，“姑奶奶饶命，我走就是了。”
　　吴名不傻，自尊心也很强。他想出这样一个招数，屈尊至此，本来就是想要博得周山夫妇的好感的，顺便接触一下这个家庭。但见这一家人的态度，便知道，如果立春不同意，他完全就是没戏，周山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对有钱有势的人会低三下四，阿谀奉承的人。从旁处下手这一招，对这个家庭不好使。幸好有立夏这个小丫头在，用那样的一种方式招呼他，还不至于让他颜面尽失，趁机离开，也还不至于在人前丢脸。这样想来，倒是感激起这个厉害的小丫头来。
　　“立夏，谁要是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啊。以后，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可以啊，你又没七老八十，大家都是年轻人嘛，怎么不可以做朋友？就算你老了点儿，算个忘年交也还成吧。”立夏大大咧咧地说。
　　吴名忍不住笑了，“那好，我们可说定了啊。以后我去县里的时候，就去学校看你。”
　　“好呀，我欢迎。吴名，现在咱俩调头往回干，干到地头，你骑上摩托车就回去，怎么样？你的东西我收着了，就算是咱们俩交朋友的见面礼。”
　　吴名抬着看看前面的立春，想着这小丫头心眼真多，调头回去，连跟立春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了。但是，也许他就该听这个丫头的。如果他不肯，这丫头不知道要怎么样对付他。他觉得，这丫头，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他还真有点儿怕她。
　　于是，两个人真的调头往回干，一直扒到地头。吴名骑上摩托车走了，立夏才放下心来，一溜烟儿跑到爸妈和姐姐跟前。立春感激地把妹妹搂在怀里，在她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周山也很满意二女儿的表现，同时在心里也明白，立春的婚事必须要抓紧处理了，不然，不知道还要生出什么乱子来。既然她自己同意，把婚订了，就不会再发生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中午，只李玉花回家照顾那两个小的，周山带着两个女儿就在地里吃起吴名带过来的干粮来，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能在地里多干点活儿。这是立夏建议的，周山也知道，吴名带来的东西他怎么肯往回收呢？都是好东西，也不至于扔到沟里去。想要还他人情也容易，秋后的干菜，冬天杀猪，还有过年的小笨鸡，随便送他一点儿也就罢了。
　　“爸，姐，你们放心，吴名就由我来搞定他。”立夏由于立了功，情绪很是激扬。
　　周山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别想些没用的。好好学你的习。你姐这边，早点儿把婚订了，也就没事儿了。你敢耽误学习，看我不收拾你。”
　　立夏吐了吐舌头，抬头望去，发现孙志平骑个自行车从远处过来了，看方向，应该是从地里回家吃饭的，于是抓起一袋蛋糕就飞了出去。
　　“孙志平，孙志平，我在这儿。”
　　孙志平见是立夏在地里向他飞跑过来，心情立刻愉悦起来，赶紧加快几步，骑到地头停了下来。
　　“立夏，你没回家吃饭啊？”
　　“地里有些干粮点心，我就跟家里人一起简单吃了，寻思节省时间多干点儿活。给，这个蛋糕你尝尝。”
　　孙志平很高兴立夏可以忘了先前家里人造成的不快，接过蛋糕，瞧着一身尘土，粗衣布鞋的她，说道，“你得珍惜你现在的形象啊。”
　　立夏笑道，“还有工夫关心我形象，我是想问问你呢，昨天你爸打你没有啊？我一直惦记这个。想到你因为我被你爸收拾，可真是过意不去。”
　　“没打我，我都这么大了，不至于挨打了，就是骂了几句。也没什么的，我起早贪黑多干点儿活就行了。”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见没？不许再去学校接我。如果我回家，你来看我的话，也要跟家里人说一声。我不想你因为我挨家里的骂，搞得我也很不舒服，心里不得劲儿。”
　　孙志平愉快的情绪一下子消散了，隐隐的自尊心让他猜想，立夏这样说是不是要跟他划清界限呢？他也知道，早晚有一天，她和他会分离，不但是时间和空间上，还有精神和思想。可是，在还可以能见到她的日子，他多么愿意多多见一见她呢？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孙志平轻声说。
　　周山在地里吼了一声立夏，立夏回头看了看，转回来让孙志平赶紧回家，不然又要挨骂了。她也知道，如果自己再在地头流连，也免不了挨顿责备。
　　果然，周山阴沉着脸坐在秆子堆上，用眼神狠狠地盯着立夏。立夏假装没看见，躺在另一铺秆子上，伸展开四肢。
　　“爸，我会老老实实地干上几天的，然后回去好好念书，不是实在想家我都不回来，一直到寒假。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您就放心好了。”
　　周山本想责骂二女儿几句，不想却先被她把嘴堵住了。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就罢了。立春已经做好准备，一旦爸责骂妹妹，就要挺身而出帮助妹妹了。见爸没吭声，放下心来，起身坐到妹妹身边来，姐妹俩相视一笑，互相做了个鬼脸儿。
　　立春和立夏踏踏实实地帮家里干了五天活。两个女孩子虽然顶不上整劳力，但也真的是帮了大忙，周山家的玉米在这五天里差不多全部收回并入了仓。地里的菜豆李玉花早提前摘完了，如今田野里的活计只剩下了捆玉米秆并拉回家，这是农家来年一年的燃料。冬天的热炕头，煮一日三餐都要靠它，有耕牛的家庭，玉米秆还是喂牛的好饲料。不过这个活已经不急了，等家里杂活干得差不多了，周山和李玉花两口子花上个三天两天就可以解决掉。
　　到了第五天中午，还不到十一点，一家四口就从地里回来了。因为下午立夏就要返回县里，明天就正式上学了，全家人要一起好好吃顿饭。路过村口的供销社时，周山特意进去买了一块肥猪肉和一些熟食，二女儿就要走了，得好好犒劳一下她。
　　到了家，立夏开始洗漱自己。这几天在地里，自己都成了土制的了，浑身上下都是土。立春则帮妈妈生火做饭，摘菜洗菜。立夏最爱吃红烧肉，也最爱吃妈妈做的红烧肉。李玉花把五花三层的腰排肉切成不薄不厚的大片，把铁锅烧得热热的，然后将那些肉片全贴在锅底上，烙得焦黄时翻过来再烙另一面。烙好之后，放上葱段和蒜片以及酱油煸炒一会儿，加入盐和糖，添上水，稍微炖上一会儿，一大盆口感筯道，香而不腻的红烧肉片就出锅了。
　　周山也累坏了，趁着这个机会，盘腿坐在炕上歇着，看着立秋立冬一双小儿女玩耍，满意地微笑着。
　　突然，大门声一响，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李玉花不认识，立春却红了脸。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五队的王会计，杨亚飞的远房舅舅。他经常去村大院开会办事儿，所以立春认得他，也听杨亚飞提起过。今天他突然登门造访，一定是冲着这门亲事来的。立春心里乱跳，连忙擦擦手，迎过来，“王叔好，快请进屋里。”
　　王会计向立春微笑点头，又转向李玉花，“周嫂子好啊，我大哥在家不？”
　　李玉花差不多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连忙说，“在屋里呢，快进屋去吧。”
　　周山在屋里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正待下地，王会计已经进了屋，热情寒暄着，“哎呀，老周，这可是头一回到你家来，这日子过得硬气哈。”
　　“呵呵，哪里，小户人家，供个学生，紧着呢。”
　　周山谦虚着把鞋穿上，把王会计让在炕头上，又让立秋去拿纸烟，立春也把一盘水果送过来，羞答答地低着头，不敢看王会计一眼。王会计倒是好好瞧了瞧立春，向周山笑道，“你老哥可真有福气呀，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大闺女，可真是让人羡慕。”
　　周山心里明镜般地知道王会计是来做什么的，对这样的溢美之词，脸上也没什么高兴的表露，“有什么用？早晚得出门子。出了门，就是人家的人喽。”
　　王会计笑道，“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就接你的话来了。我今天来就是要给立春提门亲事的。”
　　“哦，呵呵，谢谢你的好意哦。谁家的小子啊？”
　　“说起来，是我一个远房表姐的小儿子，就是九队的老杨家，他爹叫杨老二，前几年就走了。家里有五个儿子，这个是最小的，叫杨亚飞。哎呀，这小伙子才是人上人啊，长的那就别说，十里八村的小子都找出来排成队，那孩子也得是数一数二的。论人品，那叫一个踏实，勤劳能干，敦厚稳重，又孝心。反正吧，真真儿的一个好孩子，就一个缺点，穷。穷在早年没了爹，上面四个哥都娶了媳妇。咱得说，那可是正经过日子人家，我那老表姐也有正事儿，要不那么穷，谁家闺女愿意跟去受苦？可是你看，人家个个娶上了媳妇。就剩这最后一个小的了。现在的条件就是三间草房，一个老妈加一个妹子。孩子看上了立春，我那老表姐就托我过来给说一声，呵呵。”
　　周山冷着脸听完了王会计的一席话，吸了一口纸烟，慢慢说，“老杨家这小子我见过，长得是不错，家也是忒穷。不过，孩子的事我不挡着，只要立春同意，咱就没话说。自打立春回来，这说媒的是成天有，我也看中几家，可是丫头不同意，也就算了。这回还是听她的。”
　　“中，你这老人当得好。”王会计竖起大拇指，“我那外甥要是和立春成了亲，那一对儿真的得说是金童玉女啊，走在街上，你老哥也得自豪啊，在这桂家村，横竖找不出第二对儿这么俊的孩子了。”
　　周山只一笑，大声叫立春进来。立春在厨房，一直在心乱跳，听爸叫她，脸上一下子又红了，连忙擦手进屋。周山示意她坐下来，也不看她，低头说道，“你王叔今天来，又是要给你说亲的，是九队的，叫杨亚飞。你认得不？”
　　立春脸上发烧，低头说，“认识。”
　　“印象可好？”
　　“嗯。”
　　“爸在这事上是一直听你的，你同意就点头，爸不拦你。只要你不怕去过穷日子就好。”
　　立春低头，手搓着衣角，半晌，点了头。
　　王会计拍手笑道，“我就说立春指定能同意，这孩子不是嫌贫爱富的样子，再者我那外甥那人样子，谁见了谁看不中呢？”
　　周山长吁一口气，“孩子愿意，我就没啥说的，你看啥时候有时间，订个日子，看看家。”
　　王会计忙说，“再过几天，家家户户的活计也就都干完了，咱就选八月二十六那天相亲，怎么样？”
　　“行。”周山并不多言。
　　王会计又说，“你们也商量商量，看看要是相亲相妥了，要点什么彩礼，拉个单子。能娶上立春，那是老杨家祖坟埋对地方了。我那老表姐说了，丫头要啥都没关系，她尽量满足，借多少钱她都认。”
　　周山冷笑，“借下的债她能还吗？还不是这两个孩子受苦吃罪？”
　　王会计便有些讪讪地，“那是，不过，面儿上咋也得过得去呗。”
　　“行吧，那就这么定。老王，中午在这儿吃吧，咱哥俩喝两盅，你嫂子手艺还不错。”周山才显出一点热情。
　　王会计连忙推辞，“吃过饭来的，家里还有不少活等着我呢，这就得走。”
　　周家一家人热情挽留，王会计到底没有留下吃饭，临走时笑着说一句，“等这门亲事妥了，我要吃谢媒宴的，那时我再来好好跟你周老哥喝几盅。”
　　王会计走了，李玉花放饭桌张罗吃饭，立夏才从里屋出来，人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了，清秀可人。拍手笑道，“我姐要订婚了呀？太好了，我要有姐夫了。”
　　周山瞪了她一眼。立夏立刻回击，“瞪我干嘛？我认得杨亚飞，长得可好了呢，要我看，整个桂家村，能配得上我姐这俊模样的也就他一个了。”
　　立春满心欢喜，但在周山面前也不敢显露，只悄悄地扯了扯妹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招惹老爸。一家人围坐桌前开始吃饭。立夏见到红烧肉，简直是老猫见了老鼠，饿狼见了小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家人都瞧着她吃肉，就连立秋和立冬也觉得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不知道你二姐在学校多可怜？天天萝卜汤大咸菜，土豆片子大白菜，哪里吃得上肉？有时候菜里倒也有几块肉，那能和妈做的红烧肉比？难吃死了都。”立夏用筷子敲敲立冬的头，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李玉花心疼得说，“实在馋了，周日就回来，妈给你做肉拉馋。”
　　周山却不以为然，“什么叫寒窗苦？天天吃香吃辣那还叫读书？读书就是个苦差事，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别人家的孩子不也是一样？就咱立夏挨饿了？”
　　立夏连连点头，“我爸说的对，读书就得吃苦，又不是我一个人吃得不好，学校的大伙食就那样。我们女生都吃不饱，男生更别提了。有一个别的班的男生，总是吃不饱，每天都挨桌划拉剩饭吃，看哪桌有剩饭剩菜，就都划拉自己碗里。”
　　“哎哟，这孩子的爹妈知道了，不得心疼死了？”李玉花听了，就差点要掉下眼泪来，仿佛那个捡剩饭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
　　“不过据说明年学校就会有小食堂了，到时候，学生可以凭饭票买饭菜，菜品多样，可以随便挑，吃不饱可以多买。”
　　“那样就好了，”立春接话说，“家里咋也不差你的吃饭钱，到时候，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咋也吃饱了。”
　　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一家人继续热热闹闹吃饭。席间，周山提到相亲和彩礼的事，李玉花就说，“让她干大姨来张罗这个事儿吧。秀芳在城里，见识也多，捡时下好些的东西给孩子要两样，一样的订婚，别让孩子委屈，别家姑娘有啥，咱立春也该有啥。”
　　立春心疼杨亚飞，开口说道，“叫我秀芳大姨来我同意，但是要什么得我说了算，你们不能干涉。”
　　周山横着眼看着大女儿，向李玉花说，“你听见没？你养的好女儿，这还没订婚，就开始知道向着人家了。”
　　李玉花不敢再说话，她怕惹丈夫不高兴，殃及孩子们。立春心里有数，也不想跟爸做口舌之争，也就低了头吃饭。只有立夏忍不住笑了，结果挨了周山一筷子。
　　“多吃点儿，回去好好念书，将来有点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