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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凉酒 燕都篇(二) ...

  •   (二)
      起风阁是燕都最大的藏书阁,其中三分之一的藏书均为九戎的原版书籍或者译本,收藏的传说话本量之多,堪比荼州永城的徘徊楼。要知道,永城的文人墨客几乎要占全国的八分之一。起风阁共十楼,一二楼藏书最多,往上只有驱魔师星象师一类人上的去了。因为二楼之上的楼梯是升降的木梯,而能驱使这种木梯的也只能是能人异士,而且二楼往上那都只是他们能看得懂的书了。
      起风阁算是这粗犷的北城燕都中最为精致的房屋了,是几百年前的皇帝派了荼州凤凰山庄的木匠来建造的。说起来这凤凰山庄也算是大靖第二藏书阁了,因此起风阁的很像荼州的建筑。
      起风阁内一二层书架为沉香木,上雕祁州九戎各色传说绘画。精美无暇栩栩如生。游侠书架因被文人时常光顾而竟有盘珠之光泽。往上走便是驱魔秘术星象各种特殊的书籍,三层书架用紫檀,四层为小叶紫檀,五层为绿檀,六层以上齐刷刷金丝楠木。
      既然巨额金铢砸下去,必须保证不能着火,于是又在每一层的北面放上一个用黑釉烧成的大水缸,缸中有秘术师贴的封印,驱魔师下的咒语,每月一换,养六条黑色鲤鱼,每六天换一次水。如此一来,起风阁自建成百年以来,竟从未发生过火灾。
      昂贵的书架上刻画着驱魔界,秘术界,星象界,以及其他小组织的传说神话。有些被施以秘术,如果圈子里的人看见了便会活动起来,宛如当今极为流行的皮影戏。
      此时,夜幕正盘着一条腿,坐在顶楼的梯子上。
      她做了点小动作,让所有的和雪妖有关系的书籍卷轴统统出来,悬浮在身旁。正如《泗方驱魔志》所言,的确是有一方式夺走姑娘的心脏,也就是白幽灵。但是当夜幕看见《十二州异志》古卷原本的时候,愣愣地盯了很久。
      书中写道——凡施活祭,需太古白晶及七首,是六芒之行相对六首,七首口含白晶,方以术,而大成。
      夜幕口中喃喃道:“这里的‘白晶’如果指的是‘白幽灵’的话,那也就是需要活祭的话必须七个人头…可这么算的话,还差一个…还得再死一个人么?可‘大成’是什么意思?召唤亡灵么?”
      于是她收起《十二州异志》,重新找和活祭白晶有关的卷轴梯子顺着书架被法术驱动着移动,每到一个书架停一次,伴随着木头上下伸缩的“咯咯咯”的声音。如此反复的数次,结果却出夜幕所料,居然一本关联的卷轴都没有。
      她心情极差,便化为原型,一条身长十八尺的黑紫色巨蟒盘在书架旁的梯子上,信信吐着舌头。她爬到中央的升降木梯上,无聊地看着头顶巨大的五彩琉璃制成的穹顶,看着白色的雪把穹顶的彩色一点一点填满。
      她又盯着书架发呆,突然“砰”地一声变回了人形。这个身着黑衣的女孩子心急火燎手脚并用爬上木梯,又施法术,把梯子移到从左往右第十七个书架的第十八层。
      “怎么会变呢?”夜幕奇怪道。她在升降木梯上看见这层书架上生生刻了两个字“树眠”。
      她知道凉酒的师父叫“林树眠”,那时他在江湖上的时候很多人叫他“树眠先生”。他是几百年前前朝平京时代最最有名的驱魔师。此公博通古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秘术晓星象,精于驱魔术,又学过许多种族的语言,堪称天才。但他最大的成就并不是这些,而是教出了大靖逐云时代最厉害的两个驱魔师——凉酒和笑面鬼。
      夜幕凑得更近,她突然叫起来:“啊!原来是这样的!”
      图中所绘,是活人祭!
      木头浮雕讲述的故事在夜幕的眼前徐徐展开——几百年前,那还是在前朝的时候了,燕都曾有一个长相极为美丽的姑娘。她虽然美若天仙,但是身体却冷若冰霜。母亲生她之时活活被她身体里的寒气冻死,最后是产婆剖开她母亲的肚子才将她取出来的。
      姑娘的父亲带着她四处求医,却屡屡无功而返。终于,方树眠游历途径燕都,帮姑娘把脉之后发现是因为她的心脏是上古水晶白幽灵。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白幽灵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一个女孩子的身体里,并且成为她的心脏;因为千百年来没有人见过白幽灵,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水晶。
      方树眠走后,消息炸开了燕都,宛如席卷的暴风雪一般,刹那间大家都知道白幽灵出现了,并且出现在一个女孩的身体里,作为她的心脏存在着。白幽灵再也不是神话中的水晶了。
      一个术士得知女孩的体内有上古白幽灵,便千里迢迢来到燕都,联合一书生怂恿他与女孩相恋。同时,术士放出谣言说只要女孩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白幽灵就会自动从身体里出来。于是,几乎全城的人,无论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亦或是八九十岁的老人,都自发撮合女孩和书生在一起。
      术士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书生,并许诺他在计划成功之后让书生得到荣华富贵。于是书生很快同意,两人便将她骗去了燕都极寒之地燕山。在雪山中,术士违背诺言杀死了书生和少女,将白幽灵取出,对外宣称他们将从此在燕山生活下去,不问世事。
      看到这里,夜幕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因为凉酒曾经和她说起过这个故事,只是中间加了一个凉酒的师父方树眠罢了。但是越看到后来,夜幕越觉得毛骨悚然,她久久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愣在书柜的梯子上一动不动。
      “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怎么会这样呢?”夜幕口中喃喃道。
      ——术士在杀死书生和女孩之后,用白幽灵在燕山的沉崖山脉找到了一幅卷轴。他按照卷轴上的指引杀死了六个人,而卷轴上只画了一幅五点共圆。他用白幽灵和这六个人的人头摆了阵法,随后召唤出了英雄的亡灵,那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是那个朝代赫赫有名的谋士柳看山!柳看山出来后附身死去的书生,并且开始为术士出谋划策。
      这故事有个好的结局,柳看山成功地让术士的后人得到了巨大的荣耀——成为了当今有权有势,力量堪比皇帝的平阳君!
      夜幕愣了很久很久,才挤出一句话:“还不如原来的故事呢……”
      很快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悬在空中的书一本一本整整齐齐放回书架。她的手有些颤抖,咬着嘴唇,眼睛眨得厉害,浑身发冷,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夜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跑回一楼穿上大氅又跑到起风阁外。
      外面漫天飞雪,起风阁的穹顶上却是艳阳高照,夜幕愣在那儿,她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事情。
      “魏郎呐,我该回去了。”她喃喃道。
      她骑上马,抬头看了看天空,哪里有什么艳阳高照,分明只有大片落下的雪花和呼啸的寒风。马上挂着的行军水袋里装满了烈酒,那是凉酒帮她从九戎的商贩那里买来的烈酒。照理说,行军水袋的保温性是极好的,但当夜幕拧开盖子仰起脖子痛饮一口时,灌入喉咙的却刺骨的寒冷——仿佛白幽灵现实,笼罩着祁州。
      夜幕不知是被冻的还是酒太烈了,她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雪粒和风从她身边跑过,现在可是三四月呐,可是春天呐,而花香亦或是蜂蝶依旧一丁点儿也不愿意来到祁州,为这片土地带来一丝丝温暖。
      冰冷刺骨的烈酒犹如九戎脱缰的的野马冲撞进夜幕的喉咙,她仿佛连血液都变得冰凉,水袋却始终没有放下。九戎的酒烈得她泪水啪哒啪哒往下掉,“啪”她狠狠打着马鞭飞驰在大雪之中。早分不清那是烈出的泪水,还是因那些不可言说的事落下的泪水。
      狂风呼呼地叫嚣着,一个漂亮的黑衣姑娘飞驰在雪原上,饮着烈酒,痛哭流涕。幸好起风阁地处郊外,没有什么人能看见她这幅可怜模样。
      夜幕轻轻哼起歌,那是一首流传于她家乡的歌。噢,她本是妖怪,又不是游侠,哪里来的家乡,只是她出生的地方罢了;算是,家乡吧?
      她抹去满脸的泪水,唱道:“无言艳阳八月霜,春日落叶花凋亡;寒月三伏不见雪,但闻烈日悬天上……”
      她从小就会唱这首奇怪的歌,在这样放歌纵马的时刻,她仗着无人,渐渐唱得十分响亮。夜幕是很少唱歌的,她自诩五音不全,但是这首流传很久又没有名字的歌谣,她来唱却是意外的好。

      (三)
      大靖威武帝六年,四月。九戎,大汗金帐。
      凉酒陪同魏政踏进九戎大汗的金帐之中。金帐里摆了宴席,九戎的宴席一般都是全羊宴,因此帐中充斥着羊肉和香料的香气。金帐的坐北朝南之座上坐了一个威严的中年人,大约四五十岁吧,他的胡子像是钢针笔直地竖着,目光炯炯,华服锦衣,但神情分明不是属于宴席的欢愉。他见了魏政走进来,眼底那股难以言说的寒冷逐渐褪去,换上了九戎春天般温暖的目光。
      你知道的,他是九戎的大汗,洛桑纥家的家主,布瑞伏洛桑纥。
      “欢迎你,风尘仆仆的大靖使者。”大汗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魏政的面前。他用大靖待人的方式向魏政伸出了手,这并不是大汗多么善解人意的表现。若是按九戎的风俗拥抱对方的话,怕是会没命的,已经有很多九戎人这样死在大靖荣族人的手里。
      魏政伸出手,握紧了大汗的手,那是一双粗糙而满是伤疤的手,拇指上已经有了扳指的痕迹,并且似乎在战争中削去了半个指头。
      他笑道:“大靖祁州郡郡首,外涉寮龙头魏政,参见九戎大汗王!”魏政看着大汗的深琥珀色的眸子,那一股压迫感突如其来的袭来,即使是见过众多种族首脑的魏政,手心依旧沁出了细汗。但是他怎么会改色心跳呢?他可是叫魏政。
      凉酒同样上前一步,眼底带笑,道:“您好,驱魔师凉酒,参见九戎大汗王!”他作了揖。似乎是不怕这位大汗王的震慑,长久岁月的经历,洗尽了他本该如魏政般的微慌。
      “两位贵客,请上座。“大汗是不会说这样招待的话的,说话的人是一位面容慈祥留着很长胡子的老先生。他身上披着星象图的毯子,脖子上挂着鸽子蛋大小的檀木珠串,有些驼背,珠串长过了胸膛。
      凉酒来到九戎之前拿到过一份夜幕为他准备的资料,这个神通广大的姑娘帮他把金帐里可能出现的人都查了个底朝天。资料里每一个被调查者都有一副画像,凉酒好好记了记,差不多能认清。这位面容慈祥的老先生,名叫亚维若斯伊斯帕,是九戎的星象师地位大约和沈青戈差不多,而做得最多的事情却是外涉寮该做的。
      坐东朝西这一面的人,都是九戎的亲王,他们或者是大汗的兄弟,或者是来自其他部族的首脑人物。坐西朝东,也就是亲王们的对立面,是文臣武将。而魏政和凉酒被安排与亲王坐同一面。
      凉酒对政治并不敏感,他小声问道:“为什么我们要和亲王坐在同一面?”
      魏政一面坐下,对着亲王的眼中是笑意,一面轻声解释道:“这场宴席的本质我们都是很清楚的。我们被安排在亲王这一边,说明布瑞伏是不在乎这些兄弟和其他部族的死活的,因此就算我们突然要行刺,他们成为了人质也是没有关系的。”
      魏政又指了指对面文武将的座位,道:“虽然用毯子盖住了,但凭你的眼力当然也能看见刀和弓箭。九戎最厉害是什么我们都是清楚的对吧,所以一旦我们有任何对布瑞伏不利的动作,对面都可以利用这段距离使出杀招,无论是用刀还是用弓箭。所以,谈的不好的话,我们就都没命了。”
      命悬一线之间,纵然有魄力如魏政,也不得不开始担心凉酒。这不要脸把他骗来的家伙,居然开始后悔,开始担心他的安危。凉酒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在他耳边道:“没事的,交给我好啦,都死不了的。”
      魏政轻声道:“对不起啊,老凉。”
      凉酒笑着,道:“没事没事啊,反正这些年出生入死的次数也不少呢,你别对不起了。”
      九戎的姑娘大多都是能歌善舞的,由于高海拔的关系,她们的脸上总是红扑扑的。她们喜欢把金丝线和漆黑的长发编织在一起,编成许多股麻花,发尾系着铃铛,跳舞的时候总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穿着厚重的衣服,白色的绒毛翻花领子,裙边镶着一圈雪獭的皮毛,脚踝上带着金银制成的空心脚链,是铃铛和星星的样子,脚上穿着牦牛皮做的小靴子,还是和裙边一样,镶了白色的绒毛。
      他们的额头上被点了朱红的胭脂,象征着这些舞女的舞蹈是女神拉威尔莎迪娅露从天上传授下来的。舞女们的脖子上挂着九戎特产的各色宝石,长长的一直垂到胸前。厚重的衣服也遮不住她们年轻饱满的身体。姑娘们依次走到帐中,琴师坐到了亲王贵族与文武将的身后,舞蹈和歌唱就要开始。
      这是一场盛宴。
      姑娘们的歌声不同于荣族的少女的温婉柔和,她们的音色更多是热情奔放的,没有任何修饰,单纯而美好。舞蹈更是一绝,她们用舞蹈讲述一个故事。穿着英气的少女似乎演的是九戎的佩王,那位大名鼎鼎威震草原的佩王——里佩利德荣德赫。佩王的故事流传于草原,别说三岁的孩子每一个不知道他,就连荣族边疆的守卫们对于佩王的传说也一清二楚。
      凉酒听不太懂九戎的语言,个性强的人大约都是学不太会外来语言的。魏政笑着帮凉酒翻译道——
      金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佩王的战马从哪里跑来
      殷红的大旗迎风飞扬
      随金从云层漏下散落草原
      伟大的里佩利德荣德赫!
      九戎伟大的佩王!
      凡佩王铁蹄踏至的地方
      灰狼抬头,百草丛生
      云淡风轻,鹰盘苍穹
      大旗烧上天去,染了红霞
      云影天光为他,披上金甲
      长戟刺穿敌人的身体
      银箭夺走敌人的生命
      佩王胸膛中的血液呐
      仿佛佩维拉之川奔腾呼啸
      汹涌澎湃的热血呐
      撒在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伟大的九戎草原!
      空中浮彩云,地上跑牛羊
      没有了荆棘,也不见冰雹
      女神迪娅露赐我们神之子佩王
      佩王建立了城邦
      草原从未有过的城邦
      佩维拉之川流经九戎
      迪鲁斯之光照耀九戎
      而迪赫瑞德滋了九戎
      伟大的佩王呐!
      您统一了草原
      星辰在头顶闪烁
      河流在脚下奔涌
      您的双手福泽至荣族
      碎金般的阳光散落在卷曲的发间
      琥珀的瞳仁中是智慧的光辉
      战歌一曲那是九戎的骄傲
      伟大的里佩利德荣德赫!
      伟大的佩王呐!
      ……
      跳舞的少女歌唱着,侍从们往金樽里斟酒。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他们又端上切好的热气腾腾的羊肉。肉的外皮被烤得非常香脆,肉香嫩多汁,入口即化。羊肉大多是带有膻气的,喜欢的人喜欢,不喜欢的人根本下不了口,但九戎的畜牧业远比荣族发达,他们不知道放了什么秘密的香料,竟将羊膻味隐藏得无影无踪。
      羊都还是羊羔,厨师也都是好厨师。端上来的是一个金盘,分四碗,三碗肉——一碗是不放任何佐料也没有香脆外皮的嫩肉,一碗是抹上草原上特有的缠地椒的辣得不行的腌制羊肉,一碗是最最正宗的抹上胡椒和盐撒了葱花蒜泥的属于九戎的烤羊肉;最有一碗是酱料,不知道厨师用了什么方法调制而成的,或许加了蔗糖和蜂蜜,口味甜辣,回味极好,八成是专门为第一碗白净的嫩肉准备的酱料。
      凉酒的桌上又被放了两壶酒,一壶香甜的果酒,一壶烈酒。最后侍从端上;一壶茶和一壶甜牛奶,大约是为了让满堂宾客在品尝完一种肉类或者酒类之后清口用的。魏政稍微看了看,帐中其他人皆使用刀叉,而他二人则被贴心地送上了一副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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