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与镜子》云叶双

2、第 2 章 坐落于JR

　　坐落于JR线上野车站旁的这栋宅子，周边虽然人流众多十分热闹，宅子本身却异常冷清。厚重的窗帘导致屋内光线昏暗，由于常年无人居住，桌面椅背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沉寂无人的肃杀气氛。
　　脚步声在一片扬尘中响起。
　　修长的手指按下了电话答录机的按钮。
　　“您有两条留言记录——嘟——东志，是妈妈，坐十几小时飞机累了吧，早点休息，记得明天给我来个电话。晚安。嘟——”
　　“哼。”低沉的声音冷哼了一声，正要关掉答录机的林原东志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后，手停在半空——
　　“东，是我……听说最近你要回国？已经三年了呢……我家地址和电话都没改……就这样——嘟——您没有新的留言记录。”
　　大约顿了半分钟，手指再次按了下去，留言的磁带自动消除原先记录转到开头，机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内被无限的扩大。
　　伴随咔嗒一声，屋内再次回归无声，静得仿佛连灰尘掉落也能捕捉到。

　　三年了……
　　林原闭上眼，回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这个假期去北海道玩吧！顺便庆祝我考进东大。
　　一起去嘛，东哥哥！
　　……
　　雪之所以那么洁白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使得它变得不再纯粹。
　　那么人呢？
　　……
　　这样的天气滑雪？
　　没问题的！快走啦！
　　……
　　东，小明呢？
　　咦，刚才不是跟你在一起？不会是……
　　……
　　振作一点小明！医生已经来了！你不会有事的！小明！
　　姐姐……我好怕……我不想死……
　　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
　　如果那时候没有……小明就不会……如果我……她也就不会……
　　对不起。
　　……
　　够了！
　　林原用手撑住桌子，阻止自己更多地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楼下有人摁铃，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拍拍手中的灰尘，林原走下楼。

　　“唷呵！”拉开门，一张龇牙咧嘴的脸凑到林原面前，“请多关照！JAPANESE BOY！”
　　“LEO？！”林原惊讶，“你怎么……”
　　“怎么样？我的私人专机比民航客机快多了吧！”
　　林原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是想什么做什么……”
　　“OF COURSE！我说过我一定会跟来的！”那边厢，第一次访日的老美兴奋地冲屋子里探头探脑，“我说，日本人待客的礼节是跟客人站在门外聊天吗？”
　　“抱歉，这次不行。”林原拖出行李箱，顺手带上房门，“下次等清理好了再请你光临寒舍，OKAY？”
　　“ALL RIGHT。”碧蓝的眸子滑过一丝失望，“那么你今晚住哪里？要不要我……”
　　“不用了。”林原心想如果被你安排那我最近几天耳根就别想清净了，一边挡住正欲给助理拨电话的LEO的手。“我自己已联系了宾馆。”
　　“WHAT A PITY。”老美再次无不遗憾地道。不过生性开朗的LEO BLACK立刻转移了兴趣，“对了你还欠我一顿呐！WHAT ABOUT LUNCH？吃什么？”
　　看着那双放光的蓝眼睛，林原心中暗笑。这个只比他小一岁的美国佬，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好。

　　三年前随家人移民美国的林原，在转机途中遇到了第一次坐民航飞机的LEO BLACK。由于邻座的他给专机突然延误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大少爷提供了不少“平民”的帮助——比如开易拉罐、掰开塑料筷子、给咖啡加糖……——再加上老美本身对日本文化就持有浓厚兴趣，林原当即被冠上“你是好人，今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的评语。
　　到达马萨诸塞州后，本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位奇怪的大少爷，却不料在坎布里奇城那所著名学院的开学仪式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是一张熟悉脸孔。
　　有钱人家少爷也有能力考入麻省理工啊。这是林原当时头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直到巧合地在工程学院相遇，巧合地进入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甚至巧合地被分入同一宿舍，这才明白了那张总是出现在身边莫名咧开嘴的脸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真是的！别讲的像我想怎么你似的！”坐在拉面馆，LEO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他蹩脚的日文向林原抱怨。
　　“这都得托你那狂热的日本情节的福。”喝了一口辛辣的面汤，林原这才有了已经回到日本的实感，旅途的疲惫一下子被洗刷掉不少。
　　“不过说起来，你刚去美国那会，真是冷得吓死人！”LEO不顾林原的白眼又点了两碗面后说道，“对待什么人都像你欠了人家一百万一样。”
　　林原差点喷面：“笨蛋！是‘人家欠你’才对！”
　　“差不少吧。”
　　“……是‘差不多’……”
　　的确，虽然总是缠着林原要他讲日本的文化导致他自己都不得不重新自学日本史，还时不时地讲冷笑话，这个个性直率、什么话都藏不住的美国佬，除了他真的没有别人更适合，作待人处世冷淡甚至有些乖戾的他林原东志的死党了。

　　三月的天气像小孩的脸色。进拉面馆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等到吃完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倒霉。”
　　LEO一脸得意地掏出手机，飞快拨了个号码：“是A吗？下雨了派辆车过来，地点是……”
　　林原看着挂了电话的LEO愣愣道：“偶尔我也会羡慕一下有钱人家。”
　　LEO笑而不语，脸上写满了“这种时候还得靠我吧你”又让林原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

　　“……今天也麻烦大婶你了呢。”
　　“客气什么！小千你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了！”
　　拉面馆的门伴随着交谈声被拉开，林原本能地要靠边站给里面的人让出道，可转过肩膀的一瞬间看到的景象让他一切动作凝固在空气中——
　　头发是浅浅的褐色，纤细的五官，永远带着谦和的表情。那是一张如此熟悉的脸孔。
　　“小明……？！”不觉出了声。
　　那个女孩子转向他。
　　四目对视。
　　触到一对清澈的眸子。
　　一对曾经总是充满仰慕地望着他的眸子。
　　林原听到有个声音在头脑中激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激烈。
　　如果我不在的话，姐姐和东哥哥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吧，姐姐就不用总是那么苦恼了吧……
　　拉面馆的人再次拉开，店员打扮的人走出来：“小千你还没走真是太好了！拿着这把伞，别淋湿了！”
　　“谢谢大婶！那我下次过来时还回来。我走了。”女孩子疑惑地看了看还愣在原地的林原，打开伞走远了。
　　“是认识的人？”LEO拍拍林原的肩膀令他回过神。
　　小明已经死了……
　　“没……”林原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清醒不少，“不是的。”
　　……吉田明在三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