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梦之声》木头木脑

2、第二章 我的梦想是

　　载着女孩的出租车穿过栉比鳞次的大街，穿过小超市和建筑工地，穿过黄金地段的商铺和住宅。她转过脸，从车窗上看外头的风景。一只手拍在腿上，轻轻哼出不知什么歌曲的调子来。擦得瓦亮的汽车玻璃映出了她那张清秀的脸庞。她脸上不见了刚才的委屈，取而代之的是甜甜的笑。
　　开出租车的司机从车里的反光镜看到了她的笑脸，就问她说：“什么事情那么高兴呀！？”
　　小姑娘停下敲打拍子的手。说：“我要去参加比赛。”她不再看窗外的景色，两只手抱住身前副驾驶座椅上的头枕，言辞恳恳地和出租车的司机说：“司机师傅，您得开快点才行，要不然我就迟到了。”
　　奉阳电视台为选秀节目搞出来的宣传声势浩大。常年跑在路上的出租车司机本来就消息灵通，这个事自然也是一提便知。司机说：“看不出来，你人不大，志气却不小哦。”
　　小姑娘被说得害羞，把头埋了下去。
　　“你坐稳当咯，我快点开。”司机说。
　　城市里的出租车司机大多都经验老道，他们记忆里的路线甚至强过不少老旧地图。这位司机听闻她是赶去奉阳电视台参加比赛，就把出租车开得如鱼儿入海一般欢快。
　　转眼的功夫，她就到了奉阳电视台里。
　　走在电视台演播大厅的过道，女孩听见舞台上传过来若隐若现的歌声。她心里着急，害怕因迟到错过选拔，一路跑着寻找后台。
　　守在过道里的工作人员听见响动，自然要拦下她询问一番。知道她也是参赛选手以后，才把她领到化妆间来。
　　化妆间里并不算大，星散坐了几个人，都是年纪和她相近的男孩女孩。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登台，就找张空椅子坐下，把鞋面上的点点污泥小心翼翼的擦干净，之后又仔细检查自己的衣着妆容。那件混了泥水的羽绒大衣说什么也是不能穿到台上去的，只能把它放在这里。好在她穿了件款式和质地都不错的羊毛衫。
　　小姑娘在化妆镜前卷起羊毛衫的领子，再把头发捋顺……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镜子中的自己也看向她。
　　小姑娘笑了，自言自语说：“看起来还不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瞧着化妆间里的男孩女孩一个接一个被叫上台去，小姑娘心里也难免开始紧张。这种紧张的感觉愈演愈烈，等到屋子里仅剩下她一个人时终于达到了顶点。
　　“唐珊在吗？唐珊。”一位女员工拿着名册来到后台叫人。
　　小姑娘心中慌张，下意识地答了声：“到”。
　　女员工看了唐珊一眼，拿起手中的名册开始核对身份。确认一切无误，她才把唐珊领到舞台这边来。
　　等待上台的功夫，她交代唐珊说：“待会对面的主持人会喊你的名字。到时候你就登台。知道了吗？”
　　唐珊使劲点了点头。
　　她看唐珊和自己家的孩子年纪相仿，就补充了一句。说：“别太紧张，等她喊你的时候不用像刚刚那样答‘到’”。
　　“嗯！谢谢您。”唐珊向这位阿姨鞠躬致谢。
　　女主持人在台上讲话，待评审们给前面的男选手打过分数之后，才微笑着向观众介绍：“下面有请，唐珊——登场。”
　　唐珊摘掉头上的毛线帽，如瀑布般飘逸的长发瞬间散了开来，那情景就像是孔雀展开美丽多彩的尾羽一样。
　　“到！”唐珊答，说到底她还是紧张。
　　“哈哈哈哈！”观众一片哄笑。
　　唐珊不经意间喊出的‘到’字，使录制现场的气氛欢快不少。可身在导播间里的程磊却不这么想。节目录制渐近尾声，作为总导演的程磊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那块并不算大的屏幕，生怕现场出现一丁点纰漏。程磊紧皱着眉，把手上拿的步话机递到嘴边欲言又止。
　　他要看看观众们的反应再做决定。
　　导播将节目画面切给观众席上那些弯着眉毛的笑脸，程磊这才把手里的步话机从嘴前挪开。这就足够了。再说节目毕竟是录制播出。就算真有什么问题，还有后期剪辑呢！
　　程磊心想：与这相比，自己要操心的地方太多了。想到这儿，他心中发起感慨：还是毛嫩啊，被这点事搞得紧张兮兮地！他从裤兜里摸出自己钟爱的蓝翎香烟，点着了衔在嘴里。翻开从办公室拿过来的本子，飞速检索起来。
　　导播室内忽然响起电话铃声，程磊脸上的神色顿时阴沉下来，心里颇不满意。他早就告诫过同组的弟兄：新节目的录制与往常大不一样，出不得半点差错，所有人都必须在节目录制时关掉手机。也正因此，就连台前幕后的实时沟通都给他临时改成了用步话机而不是用电视台里现成的座机电话。
　　程磊如蝎的目光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扫过。导播室里的人见状赶忙接起仍在作响的电话。
　　程磊沉着脸问：“是谁打来的？”
　　“是李台长。”
　　听说是李台长打来的电话，程磊不敢怠慢，接过话筒没说上几句就风也似的从导播室离开。
　　此时的舞台上那个名叫唐珊的女孩正站在中央。在她明亮的眸子里映衬出许多笑脸，那是她望向舞台下面的人群看到的景象。观众们哄然大笑让她不知所措，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不敢乱发一言，握着麦克的手又攥得紧了一些。
　　她想起在家里反复练习过的那些：站到舞台上应该落落大方，先是要语态平和地介绍自己，然后等待主持人或者嘉宾的提示，再开始演唱。如果实在紧张得不行，就试着深呼吸。
　　对，深呼吸！
　　“呼……”
　　被唐珊举在胸前的话筒，像一个忠诚的卫士那样，时刻铭记并履行着自己神圣而又庄严的使命。唐珊的喘息声就这样被它扩了数倍，传到演播厅内每一处角落。
　　嗡……环绕音响发出的噪音让观众席里的人们交头接耳。
　　妈妈告诉过她：登台演出千万不要太在意观众的反应，一定要将注意力集中到你自己的表演上。如果你不能集中精神。演出就会有差池，甚至可能会彻底失败。
　　唐珊问妈妈：怎么才能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呢，你平时是怎么做的？
　　妈妈说：这个嘛——我的经验就是‘把他们都给当成是庄稼地里熟透了的萝卜’。
　　都是萝卜？
　　嗯，都是萝卜！
　　唐珊在心里反复念着：他们都是萝卜，他们都是萝卜。现在她看着那些有大有小，长得花花绿绿的萝卜，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我叫唐珊，今年十七岁。……我的梦想是当一名歌唱演员。”
　　坐在评审席正中头发已然花白的老者，捋着颚下那戳山羊胡，面带微笑听过唐珊的自我介绍，开口说道：“我们生活的这个的世界里，有许多种族都拥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这些语言和文字形式各异，总让陌生人难以琢磨。而音乐却正好相反，她能够跨越时间地域和种族，不论何时何地都能让听到的人产生共鸣。小姑娘，你准备好用音乐的力量来感染我们了吗？”
　　唐珊目光诚恳地望向这位花白老者。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老人家脸上仍带着笑。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一旁等着伴奏的乐队终于活动起来，演奏出一首温文婉转的曲子来。
　　听到乐曲声的唐珊不再像先前那样紧张不安。她站直身体，轻迈双腿向舞台前面踱了一小步，随后定在那里准备开始演唱。
　　夹在观众席里的追光灯，‘唰’地将花白的灯柱打到她身上，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舞台上的她的影子也被抻得老长。
　　“走过那条小河，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孩，她曾经来过……”这是一首世人皆知，名叫《丹顶鹤的故事》的歌曲。讲述的是一位刚刚大学毕业，本该拥有花样年华的年轻女孩为了守护丹顶鹤而付出生命的故事。
　　此时此刻，唐珊眼里的‘萝卜们’早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和一只落在湖中的丹顶鹤。一个扎着双马尾辫的女孩，正把手拢成喇叭在远处大喊鹤的名字。
　　听了一天情情爱爱的观众们，总算可以换换口味。他们把目光聚在唐珊身上，被她的歌声牵引着，仿佛自己也看到了她眼中的一切。
　　整个演播大厅里除了曲乐和她的歌声，再无其他。
　　当程磊回到导播室时正赶上唐珊的特写被导播推在大屏幕上。他坐到一直空着的位置里，两眼望着屏幕中的那个小姑娘。总竟觉得她似曾相识？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他掏出打火机来反复撩拨着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忽地蹿出老高。眼望着转瞬即逝的火苗，程磊脑中飞快地思索起领导的吩咐。
　　“哎——”他叹了口气。冲身旁的人说：“通知下面，录影时间比原定计划延迟20分钟，待会还有个选手要上场。”
　　众人愕然：节目都快录完了，怎么还有选手？计划上没写啊。
　　大家都知道新近上位的程总导演做事情喜欢有规有矩，临阵变卦这种充满未知因素的事至今还没发生过一次。怎么早不改，晚不改，偏偏赶到节目录制马上就要结束的功夫改？
　　大家心里头有问号，可手上却没闲着。都按照先前的分工忙起自己分内的事情。程磊在本子上随手撕了张纸，写下几行字。喊过自己的副导演，交代他说：“把这个交给评审。”
　　程磊看他走得慢，怕他慢耽误事情。跟在后头补了一句：“快点”。可怜身材肥硕的副导演，就只好一路颠儿着从导播室里出来。
　　“程导，主持人问后面上场的选手名字和具体信息，要为接下来报幕做准备。”带着耳机的工作人员说。程磊盯着屏幕，直到看见气喘吁吁的副导演将纸条递给评审，才总算从牙缝里挤出名字。
　　舞台下的观众正沉浸在唐珊的歌声里，谁都没有注意到评审席那边的微小躁动。
　　一曲终了。
　　唐珊站在舞台上，看见观众们不断开合的巴掌和耳边经久不息的‘哗哗’声。就犯起了迷糊。她问自己，这算是梦想成真么？！
　　舞台西侧的评审们咬着耳朵议定。主持人引着镜头再次照到他们这边时，坐在最右边的女评审举起一张画着红叉的牌子，说：“能听出来这个女孩的嗓音很好，选的歌也十分讨巧。但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初次登台有些紧张导致的呀？我不能给你通过。”
　　靠左边的评审说：“歌不错，情感投入也很好。现场观众的反应也不错。转音时候的运气和发声还有待磨炼。我的意见是——通过！”
　　坐在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等他们表过态后才举起一张打着对勾的牌子说：“小姑娘，你的底子不错。是不是和专门练习声乐的老师学习过呀？”
　　唐珊举着话筒立在原地，说：“不是，是我妈妈教的。”
　　“哦，你母亲教的？”唐珊的话让老人家来了兴致，举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我妈妈说我在周岁的时候摸宝，抓到得是一架玩具琴。从此以后就一门心思让我学音乐了，还给我找了老师专门教我弹琴。”
　　台下一阵笑声。
　　“还真有相信抓周这种事的？”老人家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镜，瞥向左右评审，接着说：“那你喜欢音乐吗？”
　　“喜欢呀！”
　　“你喜欢它什么呢？”
　　唐珊沉思片刻，说：“这个我可说不好。有时候我遇上高兴的事，就想通过唱歌的方式表达，有时候我心里难受说不出来，也想通过歌声来倾诉。”
　　说这话时唐珊脸上分外镇定，没有一丝一毫矫揉造作的影子。老人家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笑着捋起斑白的长髯，说：“你通过啦，回去准备下次比赛吧！”
　　喜悦感来得太快，让唐珊有些发懵。她眨着眼睛看向其余两位评审，不太相信自己已经晋级的事情。站在身旁的主持人见此情景，赶忙帮着圆场。提醒唐珊说：“恭喜你晋级下一轮比赛！”
　　舞台下顷刻响起的雷鸣掌声就像早都商议好了。唐珊看着那些不断开合的巴掌，脑里不禁幻想起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
　　当唐珊走下台去，女主持人再一次做出报幕：“下面请大家用掌声欢迎——今天的最后一位参赛者，高晓。”

　　唐珊一脸轻松走出奉阳电视台的大门。外头的天格外蓝，云彩蓬松得就像棉花糖一样，午后的阳光把她身上照得暖洋洋的。能够晋级下一轮比赛，实在是出乎唐珊的意料之外。年纪轻轻的她抑制不住心里面的悸动，蹦跳着走在泥泞且湿滑的柏油路上，在她身后留下的是一串生机勃勃的脚印。
　　唐珊回到学校的时候，班里正在上化学课，老师站在讲台上奋笔疾书。她小心翼翼扒着窗沿向教室里头张望，看见坐在窗边的冉浩在书桌上撑起化学教材做盾，脑袋枕着胳膊猫在书后头睡觉。就压低了声音喊他：“喂，冉浩。”
　　冉浩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喊她的人是唐珊。就也压低了声音回话：“你回来啦！”
　　微小躁动没能逃过老师的耳朵，他停下正写的板书转身扫视起教室里的学生，眼光所到之处使人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冉浩微微挪动身子，不敢再发出一点响动。他说：“放心吧，帮你请过假啦。”
　　听了这话，唐珊才如释重负，脸上又一次泛出甜甜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