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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萧家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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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庙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与世隔绝,村子小却也有几户人家。
“大娘,今天上山猎了头猪,等会给你送点儿,平哥儿是读书人,不能饿着。”
说话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憨声憨语地,皮肤黝黑发亮,身材魁梧,头发有些凌乱,还带着血痂,眼睛透亮幽黑。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裤衩,肩上扛着一头已经死透了的野猪。上半生没有衣服裹着,汗混着血沾在身上。
野猪看起来有百十斤重,大汉扛着似乎毫不费力,要不是野猪还淌着血,汉子身上也有着不深不浅的抓痕,人们可不是要以为是路上好运捡了头死猪。
萧大娘看着从山上小路下来的汉子,一贯泼辣的妇人不知怎么开口,这汉子叫宋玄,是个猎户,平常打猎,有些剩下的就在村里就地买了,也是个屠夫。
宋玄是个鳏夫,只有一子,他儿子也肖似其父,他爹叫其武哥儿,不让他上山,他每天在村里附近猎一些野鸡,野兔。
他爹每次上山,就把他托付给自家。
宋玄说给他一口饭就好,饿不死就行。
说起来似乎是自家吃亏,实际是自家占了便宜。武哥儿身体好,不仅照看他们家的几亩地,平常自己家的地也是武哥儿帮忙。
武哥儿打的他爹看不上,多是贴补了自家。
萧大娘也不好意思地说过这件事,宋玄没有在意,就说就当这小子跟着自家儿子识字的学费了。
这么好的汉子,要是自己有女儿就嫁给他了,可惜了,自家就只有平哥儿,萧老汉死了自己就守着平哥儿活了,平哥儿好读书,镇上的夫子都说平哥儿是个读书的料,说自己是个有后福的,让自己等着当秀才老娘。
这世道,培养一个读书人不便宜,平哥儿是早产儿,哎,天生不是下田的命,多亏了宋家父子,要不是他们爷俩儿,这日子没个看头。
这么多年,宋玄也没再娶一个,按他的说法,这世道乱的很,娶了好人家的姑娘,要人家跟着自己有上顿没下顿的,不想糟蹋了,就爷俩儿相依为命就行了。
看宋玄快要进屋了,萧大娘赶忙说道:“玄子,家里几天没有烟火气了,冷歪歪的,你来大娘家,武哥儿中午也回来,我让平哥儿烙上大饼了,你来我家吃,武哥儿打的野味还没吃完,我让平哥儿也给热上了,你来就好。”
爽朗的汉子望了望眼前的妇人,妇人有些矮胖,笑的十分敞亮温和,明艳艳的,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脸,说道:“我先把这牲口整理了,就去,一会儿就好。”
“嘿,那就感情好,我先进屋了,你忙活完就过来,咱娘几个吃顿饭。”
萧大娘说着就转身进了自家的屋。
村子小,虽然依山傍水,却交通不便,都穷,几家土培房,屋顶盖些草,就是一个屋,门也不过是个木栅栏,宋玄看见萧大娘一摇一摆地走了,也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家。
他推开了自家的木栅栏,吱吱扭扭的……
没顾上和门,他走向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片地方,是整理猎物的。
地方不大,安放着几块石头,地上有着斑驳的血迹,都在太阳的暴晒下干了,不过看着还是有点儿渗人。
石头边有几把刀和斧头是处理猎物的。
宋玄摆了摆头,大步地走上前去,面无表情。
他走到石头旁,将肩上的野猪一扔,野猪很重,将地面也震了震,他跨开了腿,坐在了石头上。
开始整理起野猪,先剥皮,再割肉,野猪皮是个好东西,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喜欢,能卖个好价钱,野猪肉也在村里比较吃香,大老爷们,小媳妇们都爱吃。
宋玄收拾起野猪,红刀子进红刀子出,面无表情。
萧平乐就在旁边看着,门没锁,他就自己进来了。他脚步轻,宋玄没感觉出来旁边站了个人。大中午的太阳烈,蒸的人喘不上气来,汉子毫不在意,任由汗珠淌过脸颊,身体。
他们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野猪快要收拾完,宋玄感觉旁边有些阴影,他用手臂擦了擦头上的汗,抬起头来。
透过汗珠,他看见一青年站在旁边,这几年日子不好,营养补不上,青年有些消瘦,但是清朗,穿着一件麻衣,水洗的早已褪色,却看起来很整齐。
他两眼弯弯的,眼睛清亮,宋玄跟他对视,眯了眯眼,青年站在阴影处,却让他感觉到刺眼。
青年看着眼前的大汉视乎愣住了,嗤笑一声,宋玄更愣了,感觉更好看了。
“玄哥,饼子烙好了,武哥儿在我家,就等你了。”
宋玄看着青年,太阳太刺了,青年脸上有些红了。
青年看着眼前愣住的大汉,提高了声音,"玄哥。"
宋玄似乎惊醒,“嗯……就来”
他把地上的猪肉整理好,从里面挑出了一条猪腿,手上有汗,他用手蹭了蹭裤子,拿上了猪腿,站起身来。
萧平乐看着眼前的大汉,感觉像座山立在自己的面前,他皱了皱眼,笑了笑,“玄哥,走吧。”
宋玄看着边说边笑的青年,他……他笑起来有酒窝,更好看了。
“这猪腿给你补补身子……”
“好,你忙活了许久,吃口饭吧。”
“嗯……”
宋玄跟着青年不慌不忙地走着,太阳晒得火热,但心里好像有清泉流过。
似乎……似乎,这样走,就能一不小心走到永远,日光暖暖,半生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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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大炕上,萧大娘看着眼前胡吃海吃的父子俩,笑弯了眼,“不够锅里还有,够吃!”
宋玄大口大口地吃着,宋武是个皮猴,别看看着干瘦,但全身都是劲,不大的脸埋在了大碗中,平哥儿吃的文雅,细嚼慢咽,很让人享受。
萧大娘也低头扒起了饭。
一片祥和,岁月静好。
可惜平静都是短暂的,这四个人都料想不到未来,未来会那般……那般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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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饭还没有吃完,就听见了敲门声,很用力,四个人都停下了碗,似乎有什么要来了,不可阻挡。
“是谁?没看见老娘一家吃饭呢,敲什么敲,就来……”
萧大娘拖着有些肥肿的身材下了地。
门外的人听见响动,唾了一声。
“萧娘子,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吃饭,玄哥儿是不是在你家,我去了没人,那杀千刀的皇帝又要征兵了,你家平哥儿和玄哥儿都在册上,后天就要出发了……”
轰的一声,萧大娘倒在了地上。
屋里的人听见响动赶忙出来,不知道是谁的碗碎了。
砰……
又有声音响起。
“娘……!”
“大娘……!”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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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贫苦人家点起了蜡烛。
蜡烛冉冉的,不知道在烧些什么……
小小的屋子,静静的,苦苦的,凝漫着药渣味道。
萧大娘躺着,武哥儿小小的,弯坐在枕边,用帕子粘上水擦着萧大娘的额头,小小的人儿,一动不动地,就只有手在来回,他不敢抬头,怕被看见眼睛的泪珠。
萧平乐跪在地上,喂他娘吃药,他娘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珠也不转,她看着自己可怜的平哥儿,眼红红的,张开了嘴,“能……能不去吗?”
妇人声音沙哑,是哭的,征兵把她男人夺走,现在还要夺走她的最后的宝贝。
“娘,不能……”
跪在地上的男人声音也是沙哑的,他看着他娘,他娘这一辈子太苦了,她送过他爹,现在要送自己。
周家天子无道,一家独大,残害百姓,生灵涂炭,各地起义不断,没完没了的征兵,都是在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这时,门轻轻地被推开,是宋玄,屋里的人低头的,对视的都看向了他。
宋玄心里一苦,偌大的汉子,从来不弯曲自己的腰,只跪天地的汉子,跪向了床上的老妇人,他看着眼里含泪的孩子,似乎一下子没了生气的妇人,和……和他并排的脸色苍白的青年。
他拉了拉老妇人的手,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在她的手里。
张了张嘴,看着妇人说道,“大娘,没法子,不能不去,我和平哥儿一会儿就上路。”
汉子舔了舔自己干枯的嘴,说道,“这……这里是十两银子,五两您拿着用,武哥儿就拜托您了,给他一口饭,饿不死就行,剩下五两等武哥儿再长几岁,您帮他张罗个媳妇。”
武哥儿看着他爹,泪流满面,小孩子不停地用手擦着眼,可是泪擦不完啊……
萧大娘看着眼前的汉子,流出了两行泪,嘴喃喃着……
宋玄凑过去,“大娘,您说。”
“平哥儿……平哥儿……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我会死在他前面。”
旁边的青年瘫跪在那里,原来也已经泪流满面。
等后半夜,孩子和老人都累着,哭着睡了。
蜡烛快要燃尽了,屋外传来了叫喊的声音。
门嘎吱地开了,关上。
走了。
屋里的小孩听见响动慢慢地远了,先静静地哭,怕吵醒身边的老妇人,用牙紧紧地咬着被子,“呜呜呜……”
旁边的老人慢慢伸出手来,将小孩搂在怀里,这个夜晚,是无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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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上,“别怕,我会死在你前头。”
“不要乱说话,我们都会好好的,要回来见我娘和武哥儿。”
古道上没有话了,只有静静的马蹄声。
后来不知谁说了句,“好……”
又有谁说回了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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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呀,后来,书生拿起了剑,宋玄总在他身旁,他们在战场上救下了一个姓王的年轻人,这一救就是一辈子的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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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
“你要干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世道不仁,舍我开万事太平。”
“我帮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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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好久,人们听说郑将军欣赏姓萧的起义头领,投奔他去了,郑将军有兵有马,就是没儿子,只有个宝贵闺女,听说宫里的老皇帝想糟蹋他的宝贝闺女,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他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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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大街小巷都开始流传着护国寺姓谢和尚的预言,“天子自萧氏出。”东南西北一片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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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京城破了,清流世家,顾氏大儒开了城门,俯首称臣。周家没了,萧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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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新皇帝为帝的第一件事就是迎娶郑家姑娘,那姑娘等了好久,如愿以偿。
听说,萧皇帝十分重视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宋将军,封其为镇国大将军,总管天下兵马,宋将军在皇帝大婚后就离开京城,说要去边疆,北面有蛮奴,他在黄沙中守着改姓的江山。
宋将军走的那天,宫里有人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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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好久,久到宫里的小太子出生,久到宫里的太后病逝,宋将军快马归京,见了太后最后一面。
这次后宋将军就再也没有离开京城,北方有他的儿子守着,那是个英武善战的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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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太后病逝没几年,皇帝也不行了,早先年的征战给他留下了病根,他快不行了。
他躺在他的将军的怀里,似乎是回光返照,脸红润的,像极了那年的少年。
“将军,你帮我照顾照顾太子,帮我照看照看这江山,行不?”
“好……”
“将军我把皇陵修在了将军庙,我娘也在那。”
“知道……”
“将军,我那是双棺,给你留了个位置,你要不?”
“要……”
怀里的人笑的很狡黠。
“我就知道。”
“咳咳……将……军”
“别说了……”
“让我说,玄哥,我想回家了,玄哥,别怪我,要是有下辈子,要是有下辈子……”
声停了。将军没有动,他静静地搂着,慢慢低下头,用干裂的嘴唇蹭了蹭怀里的脸庞。
天亮了,宫里宫外挂上了白布,皇帝驾崩了。
太子成了皇上,郑皇后成了太后,将军成了摄政王,边疆的小宋将军成了镇国大将军。
后来,皇帝成年,摄政王还政于皇,然后他也不行了,边疆的镇国大将军回来了,像他父亲当年一样,宋玄老了,他拉着他儿子的手,“武儿,爹要走了,你要好好的,帮爹守着这萧家江山,爹昨夜梦见他了,他说想我了,武儿,我想去找他了……”
摄政王去世了,镇国大将军把他葬入了皇陵,守完孝就走了,他在边疆,守着他平叔,他爹托付给他的江山。
宋玄一生未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