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望》忆公然

2、进京

　　第二日她们便又接着上路了，毓婉的阿玛在外头骑马，她和额娘坐马车。
　　一路枯燥烦闷，毓婉被马车颠的昏昏欲睡，只依偎在她额娘的怀里不想动弹。身子虽没动，脑子里却是想起了很多事。她额娘是身份尊荣的叶赫那拉氏，想来陪嫁也是多的，后来却因为母亲不善经营，父亲也常在外头周旋，家底竟一天不如一天了，到了后来只靠典当度日。
　　她和周霆琛也因为母亲叫素兮拿了翡翠屏风去典当才再次见面的，那时周霆琛心中存了一口气，只想要自己为当日那句“穷死你算了”道歉，自己却是牙尖嘴利拿话刺他。佟毓婉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日他们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再见呢？
　　那拉氏不知她心中所想，听她叹了口长气只觉得好笑：“你一个小孩子家竟也有烦心事。”
　　毓婉掩了心事，只笑着问那拉氏：“额娘，京里我们可有宅子？”
　　她记得前世因想着父亲有官邸便没准备宅子，后来出了那么些事又来不及去找宅子，只好寄居到舅父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她断然不想再过的。
　　“你阿玛是去赴任的，到时自然有官邸，”果然听那拉氏如此说道，“就算到时有所耽搁，我们在你舅父府上住上一两日也是可以的。”
　　佟毓婉却抬了头对那拉氏笑道：“额娘，住别人家哪比得上自家自在。我常听家下人说远的香近的臭，万一遇上旁的事耽搁久了，住他们家久了，不说舅父舅母会心里不喜，就是咱们也憋屈不是。依我看咱们不如先备上个宅子，不管如何也有个退路。”
　　那拉氏也是个要强的，听毓婉说的有理，便心中有了谱，日后叫佟福先行去京里置办房产且按下不说。
　　佟毓婉见她额娘神色，便知有戏，想着又对那拉氏道：“额娘深得外祖父喜欢，想来当年陪嫁定是丰厚的很吧，”说着又带了撒娇的口气道：“我听人说，乡下的庄子好玩的很，额娘我们家可有庄子？”
　　“自然是有的，原本也有好些家铺子，只是我们家这些年远在上海经营，我又瞧着收益一年不如一年，便关了几家，”说着那拉氏又有些疑惑道：“今儿怎么到对这些个有兴趣了，往日教你管家只嫌烦的。”
　　佟毓婉只笑道：“这一病知道额娘不易，想着帮你分担些呢。”
　　母女俩一路笑谈其乐融融，佟毓婉却是知道京城等着她们的却是战乱。

　　到了京城时，袁世凯正带了北洋军逼宣统帝退位，隔了一年隆裕太后又随之殡天。还未及喘气又有了武昌起义，眼见得大清朝将要覆灭，佟佳鸿仕和那拉氏整日都是愁眉苦脸的。待稍稍安稳后那拉氏才感触好在听了毓婉的话早早的寻了处宅子，若不是这样怕是要一直住在娘家了。
　　尔后就到了中秋节，饶是死灰寂然的京城也多了些热闹。毓婉的舅父家下了帖子邀她们一家过府团聚，那拉氏便备了些礼品带了一家人去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是大清大势已去，可毓婉舅父家的中秋家宴依旧是玳筵罗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毓婉见了舅父、舅母得了不少的赏，她正望着素兮手里捧着的各色赏礼想着如何利用这些玩意儿做些小买卖时，就见表兄在廊下对着自己招手。
　　表兄如今正是十六岁，听说正在学里念书，见着毓婉出来，方才笑道：“和大人一处坐着多闷，不如跟着我去放花灯。”
　　毓婉正有事要向他打听，便笑着应了。他们自然不能出府，不过是在自家的池塘边瞎玩，毓婉找了机会问道：“学里好玩吗？”
　　表兄撇了撇嘴道：“八股文读着乏味的很，我还是想去洋学堂，偏生我阿玛不让，说着他又凑近轻声道：“不过我还是随着朋友偷偷去过几次，那些读过洋墨水的人就是厉害，我听说还有自己在外头开画廊的呢！”
　　毓婉心中一动，前世自己也开过画廊，还赚了不少钱，想着她就试探的问道：“是吗，是不是还有人把画寄放在画廊里卖，我也会画画，表兄能否帮我问问我的画是不是也能寄放在那里卖？”
　　“你也会画画？”表兄却有些诧异的看了毓婉一眼，尔后才神秘道：“我明儿帮你去问问，等得了消息就来回你，这事你且不要和家里人说。”
　　有种叛逆青年瞒着大人做事的感觉，却深得佟毓婉的心，这件事断然不能让家里人知道的，表兄能这么想很好。
　　佟毓婉原先就是学画的，那拉氏还给她请给先生呢，如今那画画的物什一应俱全的。她回家后便开始画了，画的是十里洋场繁花似锦的申城，又画了江南细雨绵绵的雅致，素兮也不扰她，只让她一人在房里画。
　　等用晚膳的时候，那拉氏却笑她：“听素兮说你整日都在房里画画，可别伤了神。”
　　“不过怡情而已，”毓婉又笑道：“只是有些想念申城。，如今京里也不安稳，我们何时回申城？”
　　那拉氏便拿眼去看佟佳鸿仕，佟佳鸿仕笑道：“宣统帝未必就不能复辟，我们且耐心等等，如今回了申城，往日风光只怕也不在了。”
　　毓婉抬头道：“再风光也比不得一家人好好的，申城是远东第一大都市，如今也比别处更安稳些，如今咱们回去好好经营，也总比在虚耗着好。”
　　佟佳鸿仕瞪她一眼道：“小孩子家的懂什么，没有那份风光，你这世家小姐的威风只怕也没了，你没吃过苦，自然不知风光和富贵的重要。”
　　那拉氏怕毓婉被训斥，便岔开话道：“九月末便是毓婉的生辰了，老爷看请哪些人来好？”
　　毓婉无心听他们说这些，只低头扒着饭，她如何没吃过苦，她前生跌宕起伏，该吃的不该吃的苦都吃尽了。可这话却不能对父母说，她原想着快些回申城，赚点钱，在劝服父母去香港避过战乱，如今只怕还要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