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4、何去何从

　　陈氏爱赏荷，庄黎爱吃藕，所以她们才搬来槐泗苑囿的时候就遣人辟出了荷塘，又建了院子取名叫做芙蓉院。如今四五月间，正是荷叶青翠的时候，亭亭如盖般随风飘扬着，偶尔就能瞥见一两株初荷冒出尖尖头。
　　庄黎立在拱桥上，远远瞧得罗成在练枪，他身姿凌然，虽离得很远，可庄黎却似乎依旧能感受到他手中的那杆枪如穿云裂石般咄咄逼人。庄黎依稀想起了那个关于罗成的传闻，世人都说幽燕罗殿下是天上的战神转世，七岁就跟着北平王罗艺上场，如今竟没吃过败战。
　　谁不知道罗艺手下精骑兵骁勇善战，只要谋略得当想来打胜战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以前庄黎只不信罗成有真本事，权当世人吹嘘而已，如今见了他几面却觉得连在江都一向被人称颂的袁仪也及不上他。
　　她正想的入神，就听耳畔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尔后就听小五儿笑道：“小娘子是去罗殿下那儿吗？”
　　见庄黎点头，又递上拜帖道：“这是江都宫监张大人送来的拜帖，说邀罗殿下去府上吃酒听戏呢。”
　　庄黎就有些疑惑了，江都宫监张衡为人最是刚正不阿，且不喜和权贵结交，如今怎么想到给罗成下拜帖呢？
　　庄黎带着拜帖去芙蓉院时罗成已经练完枪了，这会儿听着月洞门有响声，他就立在庑廊下问道：“罗立，什么事？”
　　罗立领了庄黎进院子，又对着罗成作揖道：“殿下，庄小娘来了。”
　　罗成练了许久的枪，这会儿出了一身的汗。他一边把枪丢给了一旁守着的亲兵，一边接了下人递来的锦帕擦汗，又转头道：“庄小娘且先坐着，我去换身衣裳。”
　　就像他是主人，庄黎是客一般，可却又没给人一种喧宾夺主的感觉。庄黎突然觉得罗成的为人处事有些像昨日他给自己的那个笑意，对人看似友好实则却又有些疏离。
　　庄黎却没进屋，只怔愣的看着庑廊下一池荷塘。她想起了陈氏，陈氏自小在军营中厮混，除了对庄延生的感情外她是个颇有几分义盖云天的女子，从小也不拘着庄黎只把她当男儿教养，所以待可以摘藕的时候庄黎也会挽了裤脚袖子和丫鬟们下水嬉戏。
　　她记得去年的时候陈氏还和她一道吃藕，藕身洁白又没土腥味儿，咬在嘴里清脆可口。可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人了，连何去何从也不知道……
　　庄黎正有些鼻头泛酸，就听罗成支起了窗棂，微微探出头道：“怎么不进来？”
　　罗成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锦袍，迎着夏风衣袂飘扬，越发显得他丰姿威仪，不似那日枪挑沈兴之的骄纵傲然，倒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清骨骏。
　　庄黎进了屋，罗成却是坐在窗棂前的桌案旁准备要泡茶，她把张衡的拜帖放在一侧道：“宫监大人邀你过府吃酒听戏。”
　　罗成就垂目瞥了一眼拜帖，并不特别在意，只道：“不想去，我要去建康一趟。”
　　“建康？”庄黎坐在一旁，若有所思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罗成一边抬手斟茶，一边淡然道：“去祭拜我外祖和舅父。”
　　罗成的外祖是南陈太宰秦旭，舅父是南陈镇守马鸣关的总兵秦彝，南陈国破之时他们都殉国而死了。隋文帝杨坚为拉拢南陈旧部，就在建康东郊挑了块风水宝地厚葬了他们。罗成既远道而来，少不得要去祭拜一下的。
　　庄黎却是想起了陈慧记，她许久没见过自己的外祖了，前些天还得了信听说外祖染了风寒身子不太好。她沉默了半响，才抬头道：“我能和你一道去吗？”
　　如今世道并不太安稳，听说开河督都护麻叔谋在宁陵病倒，不知听了哪个江湖术士的话只要小儿入药才能止病，如今河南一带但凡有些钱财的都带着子女迁走了。那麻叔谋原先在河南呆着也就罢了，如今随着运河修建的进度只怕就要到淮安了，淮安离江都很近，竹青就有些不放心庄黎去建康。

　　罗成泡茶的动作很细致也很讲究，庄黎耐心的看了好一会儿才问：“我阿娘和你阿娘很有交情吗？平日里她可有和你说起我阿娘的事情？”
　　罗成正低头泡着茶，听她问起，如墨玉般的眸子就淡淡的瞥了庄黎一眼，他道：“想来是很有交情的，我平日大多时候都在营里，并不常和我阿娘闲聊，你若是好奇可以去幽燕问问我阿娘。”
　　庄黎坐在一侧耷拉着头，抿了抿嘴角一副倔强的样子，过了会儿她才叹道：“我想等去建康见了我外祖父在做决定。”
　　陈慧记很疼陈氏这个幺女，如今他年岁已大身子又不好，庄黎很不想去了幽燕和外祖父南北两隔。她闷头想着，若自己当真去了幽燕，只怕再回来江南已是物是人非了。
　　罗成就道好，似乎并不急着知道庄黎的去留。
　　他抬手斟了茶，才起身去书案拿了封书信递给庄黎，他努了努嘴道：“在你阿爹写信去北平王府前，你阿娘就写了信送来了。”
　　庄黎接了信有片刻的怔愣，待看到陈氏熟悉的字迹，眼睛就有些酸涩的想要落泪。陈氏在信里说她心里苦，有些熬不下去了，只是不舍得庄黎，问秦王妃能否看在儿时的交情接了庄黎去北平王府。庄黎想起了陈氏临去前一声声的喊着“延生……”，心里又恨又酸痛，她越发觉得陈氏是被庄延生的寡情给逼死的。
　　罗成正闲适的喝着茶，一抬头就碰上了庄黎有些阴沉的脸色。他正要宽慰几句时，就见庄黎神色忽的惊讶道：“我们有婚约？”
　　陈氏在信里说分别时她曾和秦王妃口头约定，将来若彼此得了一儿一女就定下婚约。庄黎有些明白了苏婉容为什么说那句“北平王府原不是别家”，原来是因为她和罗成有婚约。
　　“是，”罗成是看过那封信的，他点了点头，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伸手指了指信的末尾处，尔后道：“你接着看，你阿娘原是述说往事。”
　　庄黎就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陈氏果然是在回忆少女时期的那些美好回忆，对婚约那一事也只是一提而过。她心里松了口气，若当真有婚约只怕以后见罗成多了份尴尬了。

　　两人正闲聊着，就听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庄黎起身伸出头朝窗外望去，恰好看见竹青和罗立逶迤往屋里而来。竹青上身穿了粉色短襦，下身穿了条长裙，腰间系了一条长丝带，越发显得腰身纤细，而罗立长身玉立，两人缓缓走来很是相配。
　　庄黎想起陈氏生前一直念叨竹青的婚事，就转了头回来问罗成：“罗立可曾有婚配？”
　　一副长者替女儿相看未来夫婿的感觉，罗成就笑她少年老成，尔后如实回答：“没有。”
　　庄黎正要说点什么，就见竹青对着她招手道：“袁小郎君来找你呢，这会儿在晏息室等着，我留了他一道吃饭。”
　　袁仪和庄黎私交很好，如今听着他来了，庄黎只笑道：“庄子里送来的新鲜果蔬也给阿兄留一份带回蜀岗去，”她又问罗成：“你和我们一道吃，还是送了饭菜来你们院子里。”
　　罗成所住的芙蓉院都有他带来的亲兵把守着，如今就像个独立的院落，庄黎怕他喜静不爱和别人一道用膳才这么问道。
　　罗成却没拒绝，只逶迤和庄黎出了芙蓉院。他虽只有十岁，身姿却很挺拔颀长，庄黎不过长到他胸前而已，她抬头打量着罗成道：“你长得比阿兄还高。”
　　阿兄自然指的是袁仪，待到了晏息室的时候，和袁仪擦身而过的时候罗成就不动声色的和袁仪比了比，果然自己还比他高了半个头。
　　袁仪见了罗成在有些惊讶，他昨儿回家就听下人说北平王府的少殿下去了庄府，说是要接了庄黎去幽燕。他原以为罗成是在庄府的，谁知罗成竟是在槐泗苑囿这边。
　　他笑着和罗成打了招呼，才打量着庄黎的手问道：“手好些了吗？我给你送了些烫伤膏药来。”
　　世家大族的下人虽然管束的严，可依旧挡不住有些人嘴碎。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私密事，往往府里早上发生的事情，到了晚上就全蜀岗皆知了。
　　庄黎就笑道：“好些了，罗殿下送的膏药很好。”
　　听她这么说袁仪的脸色就变了变，还没说话就听庄黎道：“我要去建康一趟，待回来了在找你玩。今儿一早庄子里的大嫂们送了好些新鲜的菜蔬，你回去的时候且记得带一些。”
　　他们自小玩到大的，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