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35、李家小娘子

　　罗成怔愣了会儿，再抬头时，就见不远处抄手游廊下自己的贴身小厮罗潜对着自己招手。
　　罗成走近了几步，问道：“可有事？”
　　“小娘子那边炒了两大盘江都带来的莲子，味道又香又脆，”罗潜咂巴着嘴巴，很有几分回味无穷的样子，他笑着凑到罗成跟前道：“小娘子遣我来找殿下，若没事就过去尝尝鲜。”
　　罗成不禁就想起夏日里在江都采莲的事情来，新鲜的莲子味道也很好……
　　他到时，庄黎果然领着几个丫鬟、婆子围着火炉吃莲子，刚炒的莲子还有些滚烫，庄黎握在手心倒来倒去的，待冷却了几分就低头认真的剥了起来……
　　才剥完一颗，就看见罗成进了屋来，这会儿正由罗潜帮忙脱了罩在外头的裘衣，待他走近了，庄黎就抓了一把剥好的莲子递到罗成手心道：“才炒好的，味道十分香脆。”
　　剥好的莲子还有几分热意，贴在手心温暖而熨贴，罗成尝了一颗味道果然不错，也挨着庄黎身边坐了下来道：“叫她们剥便是了，剥多了仔细等会儿嚷嚷着手痛。”
　　庄黎的手指已经见了几分红意，她放在嘴边呼了一下就笑道：“不妨事，”又吩咐若然道：“替我给王爷、王妃送些过去，尝尝乡味定是欢喜的。”
　　秦王妃本是南陈故国人，这江都带来的莲子也算得上是乡味了……
　　庄黎果真不剥莲子了，只歪在榻上，脑袋耷拉在绣着寒梅的大迎枕上问罗成：“今儿又见了哪家的客？”
　　罗成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道：“伍家的两位国公爷并他家的小郎君。”
　　伍家的事庄黎还是有所耳闻的，特别是伍家儿郎伍安福，丫鬟子们围在一处闲聊时总会说起这伍家儿郎做的那些糟心事。
　　正闲聊着，就听见若然进来回禀道：“王妃那儿来了客人，听说殿下和小娘子在一处，唤你们一道过去见客呢。”
　　幽燕九郡唯罗家马首是瞻，如今正月里拜帖自不会少的。罗艺打着小儿郎从小培养心思，这些拜帖一向是丢给罗成处理的。
　　罗成略一思忖，便抬头问道：“可是凤鸣关李子通一家？”
　　见若然点头，罗成才对庄黎解释道：“为着祭祀，每年这时他们一家都会来幽州的。”
　　庄黎知道凤鸣关李子通是因为他家大娘子那一段不错的姻缘，李家大娘子李风竹嫁的是兴隋九老之首忠孝王伍建章家的郎君伍云召，伍云召有勇有谋，又生得俊美无双、儒雅勇绝，行冠礼后便官封侯爵赴任南阳关，那时可谓是大兴城最为耀眼得意的少年儿郎。
　　可谁又能料到，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世家儿郎，这段曾经人人歆羡的姻缘在将来短短的一月后就落寞和生死离散了呢？

　　罗成和庄黎到采薇殿时，内室里头笑语喧然的，除了李总兵家的女眷，似乎还多了几家女眷围在一处闲聊。
　　秦王妃被各府女眷簇拥着坐在高处，今儿她着了一件牙色家常小袄，下系一条秋香色高腰襦裙，云鬓间的步摇随着她笑语阵阵轻轻摇曳着，平添了一段动人的妩媚风情，她却好似不自知自己的美丽一般，只是侧身听着女眷们聊些家常小事，时不时也眉间带笑的回应个几句。
　　这会子才一抬头就见罗成和庄黎相携着进来了，便招了招手道：“你们两个小的到知道躲一处自在，若不是不让你们来见客，还想让我一人在这吃炒莲子不成。”
　　好似嗔怪，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不满的感觉，于是各家夫人脸色就变了变……
　　对于庄黎这个外来客，其实不止崔家小娘子不满，各家夫人也是带着几分警惕的，幽燕谁家适龄小娘子不想要嫁给这幽燕九郡最耀眼的儿郎子？可偏偏忽然来了个庄黎，瞧秦王妃这姿态倒真是放心里疼的，各家夫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随后又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才进来的儿郎和小娘子。
　　罗成和庄黎怕冷气过到了秦王妃的身上，这会儿一边由小丫鬟帮着摘去外头罩着的斗篷，一边对着火炉烤火。
　　罗成听着秦王妃说这句话，就转头笑道：“阿娘可是冤我了，我才和父王见完客呢。”
　　小儿郎着了一身月白色圆领团花袍，眼神温软、笑意和煦的模样竟比衣领袖间的瑞锦云纹还雍容华美、耀眼上几分。
　　罗成没发现，庄黎却是发现了……挨着各家夫人座的小娘子见着罗成进来明显拘谨羞涩了几分，想要抬头往这边看又碍着女儿家的矜持，就时不时的偷瞄几眼，倒是挨着曹氏坐的李家小娘子落落大方的很，这小娘子一副儿郎打扮，腰间的玉革带上不仅佩戴了玉佩和精致的短刃外，还别了一条九节鞭，这会儿见庄黎看她，就对着庄黎扬了扬唇角。
　　那笑容很友好，好似庄黎做了一件很得她心意的事情……

　　按着各家小娘子和夫人的心思是巴不得罗成呆的久一点，可是我们的北平王罗艺就是这么的扫兴。罗成才来不久，就听庑廊下传来了罗立和青莲的交谈声。
　　罗立今儿着了校尉军士服，身姿挺然十分的精神，他先是给秦王妃见了礼，然后才对坐在秦王妃右手处一个穿了淡青色对襟交领襦裙的夫人行礼叫了一声：“阿娘。”
　　那夫人端然有礼，能坐的离秦王妃那么近，想是和罗家关系匪浅的，庄黎想到罗立的姓，才了然道：莫不是罗立的阿爹原先是罗家的家将……
　　其实庄黎猜的没错，罗立的阿爹罗望鸿原是不姓罗的，身为江湖侠士的他因为路见不平杀了南陈世家儿郎，若不是罗艺周旋又哪来的建功立业，后来投了军及至罗艺来了幽燕开府自立为王才改了罗姓。
　　罗望鸿也是个有勇有谋的人，屡立军功这些年闯下来也得了一个左右翊卫大将军一职，又是开府又是自领一卫的兵卒，显然是罗艺的好帮手。
　　罗立对着庄黎浅笑了一下，才对罗成作揖道：“王爷唤殿下到前院见客呢。”
　　既然秦王妃这里一道来了许多的夫人，想是前院来的将军也不少。
　　罗成转身走了，内室里小娘子们虽依旧温婉乖巧的很，神色却放松间又好似多了几分失望。
　　一时室内又似恢复了庄黎才来时的其乐融融，庄黎挨秦王妃坐着，正听各家夫人闲聊的有些无聊时，就见李家小娘子李凤兰噌的起了身道：“王妃、阿娘，你们且聊着，我见刚刚庄小娘子那里拿来的炒莲子味道很好，想和她再讨要些。”
　　李凤兰向来是被她阿爹充作男儿教养的，大家也对她的不拘小节习惯了，到时秦王妃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倒是个小馋猫。”
　　于是就见李凤兰拉着庄黎一溜烟的跑出了室内，庄黎今儿穿了条浅绿的齐胸襦裙哪里能跟得上李凤兰的脚步，唬得青莲直在庑廊下喊道：“可慢些跑，仔细摔了。”
　　结果话音没落，就见裙摆蹁跹间庄黎一个趔趄，然后“哎呦”一声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儿郎，整个人看着很是瘦弱，这会儿冷不防被人撞了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似加深了几分……
　　“阿年，”倒是李凤兰没心没肺的笑着叫了句，尔后又似看惯了少年儿郎的病弱一般，笑意中带了几分关切道：“阿年，你身子可见好了一些？方才跑得急撞了你，可伤着没有。”
　　“前些时候又受了风寒，”少年被跟着来的丫鬟扶着，似乎对自己病弱的身体很无奈，他勉强笑道：“不妨事的，你们往哪儿去？”
　　这么问着的时候，他又打量了一番庄黎，一个娇小的江南小娘子，整个人好似软儒的很，可方才跑起来的身姿若不是被这襦裙拖累了想是矫健也不输李凤兰的。
　　他打量人的目光好似带着点敌意，可当庄黎抬头时那个叫阿年的少年儿郎眼里却分明只有笑意，病病弱弱的又有点温文尔雅。
　　李凤兰豪爽一笑道：“去到阿黎那里讨要些莲子来吃。”
　　说着也没问阿年来做什么，又拉着庄黎笑嘻嘻的跑开了，跑时还和庄黎介绍道：“方才你撞到的那个人是幽州刺史元弘嗣大人家的儿郎元延年，他身子不好，鲜少出来走动的。”
　　到了春松殿时，庄黎正想让竹青拿了莲子出来，就见李凤兰歪座在榻上道：“你以为我真来吃莲子的？”
　　庄黎对这自来熟的李凤兰并不反感，这会儿说着莲子倒想起一件事来，只拉着竹青笑道：“阿姊，阿伯那儿来了好些客人，怕是刚刚送去的莲子不够分，你且在送些过去好不好？”
　　看竹青带了小丫鬟出门时，庄黎撑着头笑的十分意味深长，罗艺那头有罗立在，庄黎这是想着法子给竹青找机会呢！
　　这时却见李凤兰凑到她跟前道：“听说你打了崔家小娘子？”
　　李凤兰又露出了那个在采薇殿时的友好笑容，庄黎终于明白了，莫不是这个李凤兰也不喜欢崔风？
　　“你怎么知道的？”庄黎好奇道，心想这李家小娘子不是才来幽燕么~
　　“林家小娘子和我说的，就是方才在王妃那里穿黄色襦裙的，”李凤兰笑的十分开心解气：“你拿雪球砸了她，罗殿下也帮着你，她一定气死了。”
　　庄黎虽然不喜欢崔风，倒也不想背后说人是非，这会儿只应付着回了句：“她先拿雪球打的我，我不过还手而已。”
　　李凤兰笑嘻嘻的，又凑近了一点对着庄黎咬耳朵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打你吗？”
　　见庄黎显然有了兴趣，她也不卖关子只附耳道：“崔将军赴任左候卫大将军一职时，北平王设了宴会迎他们一家，北平王见那崔家小娘子眼不眨的看着罗殿下，就随口说笑莫不如许了我家成儿，于是……”
　　于是李凤兰给了庄黎一个你应该了然了吧的表情，庄黎支着脑袋诧异道：“所以她就以未来小王妃的身份自处了。”
　　李凤兰也不顾优不优雅，翻了个白眼道：“就算没这个戏言，估计她也以北平王府未来小王妃自居了，说来也是，幽燕九郡想嫁罗殿下的人多了去了，不过她表现的明显一些而已。”
　　如今崔处直在罗艺手下任左候卫大将军，且不说崔家原先在河北郡就很有根基，再说了崔家在朝中人脉也是很广的，有这样的家世，崔风肖想北平王府少王妃也是情理之中的。
　　庄黎感叹道：“原来北平王府小王爷被这么多人惦记呢。”
　　所以崔风是把自己当情敌对待了么，这么说来那个雪球她是因为罗成才挨的……
　　李凤兰讨厌崔家小娘子的理由很简单，她一脚曲着踩在一旁的木凳子上，然后撇了撇嘴道：“这崔家小娘子忒傲慢无礼，得亏我不常来幽燕，不然总有一天会和她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