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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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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庄子真好看啊!”
“是啊,我本来以为庄子就跟我们村一样,没想到像戏里说的园子!”
“咦,吴莲儿你还听过戏?”“你还知道园子什么样?”“你家里这么有钱呐,还有园子!”
吴莲儿有点得意:“我当然听过戏!当然见过园子!我家有个姑婆在知县大老爷家当差,曾带我去逛过园子的!”她这话说出来,倒有一小半女孩儿心中笑话她,不是自己家的园子,还这么大大咧咧地拿出来说,当真是厚脸皮。
众女孩儿都只当是进了仙境,只有阿娇知道,这只不过是受苦受难的开始。
王府里有婆子来教规矩,怕以后丫头们入府了坏规矩自己也要吃挂落,不免严厉有余,和善不足,往往走路便要练个十几天。阿娇是学过一次的,做起来当然是手到擒来,没想到安青儿、崔兰珠、周香兰并其余几个丫头竟也学得似模似样,倒让阿娇有些刮目相看。前世里,阿娇就是吃不得苦,规矩学得不到家,险些留在庄子上做农活,还是挑人的嬷嬷看她生得出众,破例让她进了府。
转眼间四个月忽忽而过,不知不觉已是金秋时节。
原先有五六十个女孩子被采选到京中,这时已经只剩二十二个了。王府里教规矩的、看皮相的、选品格的嬷嬷来了好几拨,那些质素不好的,早已被分配到庄子上做活,或是去王府名下的铺子里帮忙,只剩二十二个长相清秀、聪明机灵的女孩子以供挑选。
这日众女孩正学布菜呢,忽地听见外头急忙忙的通传声:“快,快去报给金嬷嬷,就说王府来人选丫头了!”
正坐着摆架子的金嬷嬷忽地跳了起来,面露喜色,手忙脚乱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又将鬓边的碎发向上抿了抿,对着众女孩轻斥道:“快快快,都站好了,一个个慌脚雀似的,成什么体统!”
阿娇看了一眼周遭,只觉得最慌的反倒是金嬷嬷。
众女孩不动声色地你推我挤,都想站在最前头,周香兰性子最霸道,便抢在了头里,崔兰珠也不退让,拉着吴莲儿挤在旁边。阿娇不欲做出头鸟,便默默地拉着安青儿向后退了两步。安青儿看了一眼阿娇,并没挣脱,乖顺地站在了最后。
阿娇见安青儿似有不解,便柔声解释道:“青儿,姐姐拉你站在后边,你不会怪姐姐吧?”安青儿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忽地门口一暗,一个衣着华丽的嬷嬷带着四个年青媳妇跨进门槛。
“给严姐姐请安了!”金嬷嬷满脸谄媚地行了个深深的福礼,随后又嗔众女孩:“笨丫头们,还不快拜见严嬷嬷!她可是老王妃身边最得力的嬷嬷!”
众女孩连忙行下礼去:“见过严嬷嬷!”
严嬷嬷略抬了抬手,示意众女孩儿起身,也不和金嬷嬷话家常,只自顾坐在当中的椅子上,淡淡地道:“金嬷嬷叫这些孩子作笨丫头,可不大合规矩,要知道,这里面可是会出主子的……”
金嬷嬷一愣,随即满面懊恼地连连点头:“是是是!严姐姐说的是!怪我思虑不周了!”她一边向严嬷嬷讨好地笑着,一边回头看众女孩,也不知是怕严嬷嬷怪罪,还是怕日后哪个女孩成了主子找她麻烦。
阿娇见了只觉得好笑,这金嬷嬷被派做外放的活计,果然是她自己蠢笨。这些日子以来,金嬷嬷待女孩们愈发严苛,比在大船上时更甚十倍百倍,起初还可说是为了能叫女孩们学好规矩,后来连饭也不准女孩们吃饱,觉也不让女孩们睡足,累倒了好几个,简直是不可理喻。她怎么不想想,哪怕女孩们没做妾室侧妃,只要有谁做了主子身边得宠的大丫头,都够她受的,此时经过提点方才知道怕,却是晚了。
金嬷嬷满头大汗地拼命挤笑,忽地好似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正是原先在船上收的那枚,毕恭毕敬地捧到严嬷嬷眼前:“严姐姐,小妹我就是嘴笨心拙,你老人家也是知道的,这枚玉佩是我家儿媳孝敬我的,我瞧成色还算配得上姐姐,这便送给姐姐,还请姐姐在主子们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
严嬷嬷眼皮略抬了抬,立时便有个年青媳妇上来接过玉佩呈给她。她接过玉佩微微点点头:“你这次办差很尽心,我都是知道的。听府里常来教规矩的几个老姐妹说,你把这些丫头教得很好。这玉佩……方才你说这玉佩是哪儿来的?”
严嬷嬷语调未变,只像话家常一样,只有阿娇这个和严嬷嬷打过交道的人知道,严嬷嬷这是起疑了。也难怪,金嬷嬷撒谎都不会撒,这样的玉佩,哪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明明是私自没下的,却说是儿媳妇孝敬的,这时不知是崔兰珠还是哪个小丫头却变成了她“儿媳妇”,当真是好笑。
“是我儿媳妇孝敬我的。”金嬷嬷不知其意,又答了一遍。
“嗯,你儿媳是简州的,那里倒不怎么产玉,这样的东西,也算难得了。”严嬷嬷不再追问,将那玉佩拢在袖子里,然后一挥手:“萍儿,你们四个眼力已经很不错了,这些丫头,便你们挑吧。”阿娇便猜,严嬷嬷许是默认了金嬷嬷的贿赂。
那四个年青媳妇立刻应声上前,方才接玉的那个想是为首的,应道:“是。请姑娘们依次上前来。”
周香兰原本就站得靠前,这时听见要验看,连忙一个箭步抢在前面:“小女周香兰,见过严嬷嬷和各位姐姐。严嬷嬷大安,众位姐姐大安。”她出身乡土,不会什么好听的如意话,只能这么恭维。
“这位姑娘倒伶俐。”为首的那个萍儿微微而笑,“只不过往后姑娘们可不能再自称什么‘小女’啦‘民女’了,要自称奴婢,可都知道了?”
周香兰满脸通红,讷讷地道:“是,小女……哦不,奴婢明白了。”她说完这句,脸一下子又变得煞白,想是怕选不上。
萍儿点点头:“好了,你站到那边去吧。”说着随手一指,不再看周香兰。周香兰心中忐忑,好似踩在泥潭中一般,一步步慢慢挪了过去。
有了周香兰作例,余下众人都不敢过分出挑,本本分分地请了安,萍儿或是和其他三个年青媳妇低声商议,或是自己做主,慢慢地将丫头们分成了两拨。
阿娇一眼就看出周香兰所在的那拨丫头相貌更清秀些,神态也更落落大方些,便知道周香兰是选上了。周香兰显然也知道自己被选中,得意地对着阿娇使了使眼色,冲身边的崔兰珠努努嘴,露出一个鄙夷的神情。阿娇知道周香兰是在嫌弃崔兰珠也被选上,不由得有些无力:都已经好几个月了,周香兰怎么就不知道将那张扬肤浅的性子收敛些呢!
前面的女孩儿都被选走了,只剩阿娇和安青儿,安青儿稳稳地上前,依礼参拜:“奴婢安青儿见过严嬷嬷,见过各位姐姐。”
“哦?你姓安?这个姓倒不多见。”严嬷嬷忽地开口了。
众人都不解其意,安姓确实不多见,可是前头也有好几个姓氏罕见的,严嬷嬷怎么不出声?阿娇心中倒是有个模糊的念头,想着这安青儿大约是府中哪个有势力的嬷嬷家的亲戚,但严嬷嬷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出言,阿娇也无从猜起。
“好,去那边。”萍儿将安青儿指到了入选的那拨,随后对阿娇招招手:“就剩你了,上来吧。”
阿娇不疾不徐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请了安。
萍儿不由得点头赞:“嗯,不错,最后一个了,还这么沉得住气,像是个有出息的。”
严嬷嬷听了,又抬起眼皮,飞快地打量了一眼阿娇,道:“嗯,算上这个,一共十五个,走吧,快进府,别让主子们久等了。”
众女孩见阿娇竟是严嬷嬷亲自选中的,不由得又妒又恨,可是碍于严嬷嬷等人看起来凶巴巴的,又不敢生事,只好乖顺地跟着出门,上了马车,被其他人挤在了最边上。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一路上阿娇受了不知多少白眼,这时见马车停下,不由得如蒙大赦,抢先拉着安青儿跳下马车。
迈进角门,便是一个花木繁茂的小院子,阿娇知道,这就是下人们住的小北院了。
严嬷嬷嘱咐了萍儿几句,转身道:“你们的衣裳已经发到各人床头了,床铺在西厢房,先去换衣裳梳洗装扮,一盏茶过后随我去见主子们。”
“是。”众女孩应了,飞快地跑进西厢房,生怕晚了一步吃亏。
周香兰喊了一声“阿娇你快来”,然后便抢先跑进屋去,阿娇见西厢房不似别的房子那般华彩照人,倒有些家中老木屋暗淡陈旧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念家,只不过这念头稍稍一转便被安青儿疑惑的眼神给冲走了。
她已经又踏入了王府,再也不是那个平平凡凡的农女了。这辈子,她不求荣宠加身,只愿扶持周香兰在府里扎下根来,有余力时再助安青儿一臂之力,便罢了。周香兰心有大志,生得也好,不论是做主子,还是做大丫鬟,她总帮着便是。
这么想着,阿娇踏进了西厢房。只见女孩们满脸失望,无精打采地换着一模一样的丫鬟服饰,阿娇不由得好笑:既已做了奴婢,还想着争奇斗艳么?以为会有许多好衣裳可选么?忽地又想到前世的自己也是这般不甘平凡,不由得又自嘲地摇摇头,然后快手快脚地换上了衣裳,向门外走去。
崔兰珠和吴莲儿见阿娇已换好衣裳,忽地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夹住了阿娇。
“陈阿娇,你以为自己生得好,便以为一定能得主子们看中么?这么快出去,是想讨好严嬷嬷么?”吴莲儿说着,用力推搡了阿娇一把。
“就是!平日里干活磨磨蹭蹭,这时要见主子了便跑在头里,以为谁瞧不出你的心思么?”崔兰珠说着,也用力推了阿娇一把。
众女孩都已换好衣裳,这时见三人起争执,都无人来管,一个个快步出了门,只有个周香兰犹犹豫豫地轻声劝了几句:“崔兰珠,吴莲儿,你们别太过分了!叫严嬷嬷看见,可不是好玩的!”说完似是不敢面对阿娇,拉着安青儿快步走出门去。
崔兰珠和吴莲儿听见严嬷嬷三个字,倒好似回了神,哼了一声,也出去了。
阿娇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也快步出门,见众人已出发向正院的方向走去,不敢怠慢,快步走到了最后一个。
越向里走,院子越是华丽恢弘,众人都被王府的气势震慑,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只有阿娇呼吸越来越急,心跳越来越快,眼见正院的门到了,一颗心不由得跳到了嗓子眼,谁知严嬷嬷一转,转向了碧阑院。
阿娇的心顿时放在了肚子里,忽地又一奇:怎么不是去老王妃的正院,竟是去碧阑院?难道郭氏的管家大权还没交出来?饶是她不懂朝局,也知道平南王世子兵败的消息震惊朝野,怎么郭氏在内院竟没受牵连?
未及细想,严嬷嬷便带着众女孩进了碧阑院,转过影壁,廊下守着的下丫头便高声通传:“严嬷嬷带新丫头进府啦!”
严嬷嬷竖起一只手,示意众女孩停下,自己走进正屋去了。
这时还未入深秋,门上挡虫子的细竹帘子没收,透过帘子缝,隐约可见到严嬷嬷进了东次间,正屋两排桌椅静静地立着,正如屋外的一群女孩子们。
不知过了多久,严嬷嬷先跨出门来,随即一闪身子,恭敬地引出一个穿橘红比甲的大丫头来,那大丫头又向旁一让,恭敬地引出一个身着真紫色彩绣褙子的年轻女子,神色颇有骄矜自得之处,便是世子妃郭氏了。
阿娇见了郭氏的神情,便知道她在内院的地位一点也没收影响。她无暇细想,随着众人磕下头去。不知怎的,脖颈后一疼,她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聚在了阿娇身上。
阿娇心中一跳,连忙用力又磕了个头:“奴婢不是有意的,还请主子恕罪!”
郭氏冷冷地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忽地一个丫头惊呼:“呀,陈阿娇的脖子后边有血!”
阿娇听了,不假思索地反手摸了摸后领,不意指尖又是一痛,顿时沁出一大滴血。旁边一个女孩见了不忍,向上磕头道:“还请主子允准奴婢帮她看看。”说罢连忙翻开阿娇的领子,取下一枚细细的绣花针。阿娇一见,便知道这绣花针是方才崔兰珠和吴莲儿动的手脚,这时若是揭破,证据不足是一条,搬弄是非又是一条,绝讨不了好的。想必崔兰珠和吴莲儿就是吃准了她不好告发,才如此恣意妄为。
“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有话要说?”郭氏的口气倒还算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