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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家 ...

  •   陈家众人无暇去管灶膛里的馍馍了,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阿娇,老木匠也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看看阿娇,又回头看看院子里站着的两个兵丁,只憋出一声:“唉——”

      虎子原本正探头探脑地想偷个馍馍吃,这时见了两个兵丁,想起了方才险些被捉走,不由得哀嚎一声,躲在了柴火堆里。

      这一声哀嚎让陈家众人都回过神来,顿时抢天哭地地围住了阿娇:“这怎么行!阿娇是个女孩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年岁大些的兵丁瞧着凶些,闻言呵斥道:“怎么去不得?老子们伤的伤,死的死,难道不是为着你们过些好日子?叫个毛丫头去服侍几日,又怎么了?且白天去,晚上回,又不是要把你们吃了!”

      “你们这些……男女有别,阿娇不能去!要去,我去!”陈槐树怕惹麻烦,到底还是忍着没骂出口。

      “男人手脚粗笨,谁要你们去!”

      见那兵丁发怒了,陈家众人都不敢再出言顶撞,鸦雀无声地垂下头。倒是虎子,瞧见主人被训斥了,“汪汪汪”地乱叫了起来。

      “要不……我去吧!”不知怎么,陈大娘竟然挺身站在儿媳和孙女前面,她怕虎子再叫又惹恼了兵丁,便轻声道:“虎子!别叫!”又讨好地对着两个兵丁道:“我是女的,年纪不算太老,手脚也还灵活,不如让我去吧!她们小孩子家家的不知轻重,别惹恼了军爷们,儿媳又要带孩子,也去不成的,我去!”

      见到此状,阿娇不由得心中一酸,两行清泪慢慢流了下来。到底还是一家人,奶奶再怎么重男轻女,也还护着自家。

      年轻些的那个兵丁瞧着心软些,这时见阿娇哭,又见同伴欲要发怒,连忙笑着道:“各位莫怕,我们参将也是为着你们好,都知道如今你们田里忙,不能短了壮劳力,这才请姑娘们去照料的。”

      阿娇心中一动,试探地问:“军爷,难道其他家也有姐妹去吗?”

      “这是自然!全村各家只要有余力的,都要去帮忙!”年长的那个没好气地白了阿娇一眼,“你当自己是什么仙女吗,以为请你去施法治病救人么!”

      阿娇心下一松,既各家都有人去,那便无事了。方才那年轻的兵丁又说是不能让各家短了壮劳力,想是哪个当官的意思,果真如此的话,那今年勤田村的生计便能勉强维持,她便不会被卖了!

      这么想着,阿娇脸上反倒添了一丝笑意,柔声安慰道:“爷爷奶奶,爹爹,娘,我去帮几天忙,你们别担心。阿乔,你在家好好煮饭,帮着看好灵小子,姐姐也不是不回来,别怕,啊。”

      阿乔半日好似长大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活泼了,也不再多嘴,只抱着阿乔的腰低声应道:“姐姐你别担心,我在家会好好干活,乖乖帮忙的。”她说着又泫然欲泣,却怕惹得兵丁不快,害姐姐吃苦头,连忙松手让阿娇去了。

      阿娇笑着和众人都道了别,快步跟着走了。

      到了村头的兵营,阿娇看见周香兰、崔兰珠等人正不知所措地站着,便知道兵丁们所说的不假,心下更轻快了,甚至主动对着周香兰招了招手,笑道:“周姐姐!你们也来了?”

      周香兰是个窝里横,在凶神恶煞的兵丁们面前慌得没脚蟹似的,又不喜欢崔兰珠,这时正没好脸色呢,见到阿娇这么个还算顺眼的熟人,顿时高兴起来,又拿出了平日里那得意洋洋的样子:“阿娇怎么才来啊!忒慢了些!没见大伙都等你么!”

      “我家不是远些嘛,所以……”

      “谁叫你们来说笑玩耍了?还不赶紧帮忙?”一个领队模样的兵丁不满地打断了阿娇的话。

      “我们只会针头线脑、煮饭烧水、扫地喂鸡,怎么帮忙呀!”周香兰脆生生地道,待见那兵丁面色黑黄、满脸伤疤,显得凶巴巴的,气势顿时矮了五六丈下去,怯怯地问:“就不知军爷叫我们做什么?”

      “会针头线脑的,便去帮着缝缝补补,会煮饭烧水的,便去帮着熬粥熬药,会扫地喂鸡的,更简单了,去帮着收拾,帮着给伤员喂饭!这都要人教,真是蠢得厉害!”

      女孩儿们不敢和兵丁顶嘴,都委委屈屈地去了。

      谁知,这些丫头们自小长在村里,散漫惯了的,这时陡然有事,都不知该怎么办,不由得都去瞧旁人做什么。瞧见有人缝衣裳,便一股脑儿地把衣裳抢去缝补,瞧见有人熬粥呢,又一股脑儿地抢着加柴,险些把粥熬成锅巴饭。

      一时间兵丁们精神都好了几分,不是这个嚷嚷裹伤布被人拿走了,就是那个嚷嚷药熬浓了,营地里热闹得吓人。

      阿娇见如此混乱,便轻轻拉了拉周香兰的袖子,道:“周姐姐,你是我们这群人里的主心骨,快给大家拿个主意吧,这么乱成一团,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

      周香兰被点醒,不由得连连点头,又见崔兰珠正指使这个那个,不由得一阵气恼,扬声道:“大家都别乱!听我说!”待众人都看向自己,她才慢条斯理地道:“各位姐妹都有长短,这么瞎忙,可不知忙到什么时候去,不如几个人一拨,做起事来倒还快些,如何?”见众人都没异议,周香兰更得意了,分派道:“崔兰珠,你带着她们几个去帮忙换药,王四儿,你带着她们几个喂饭喂药,陈阿娇,你带着她们几个缝补衣裳,我带着剩下的几个姐妹煮粥熬药,都听清楚了么?”

      崔兰珠撇了撇嘴,懒洋洋地道:“你们都听清楚了么?听清楚了还不跟我走!咱们命苦,去管那些脏的、累的事,人家命好,看着灶上的火便罢!”说了这几句犹不满足,又瞪了一眼阿娇,道:“有的人命也不怎么好,架不住会拍别人马屁!”说罢不待周香兰反驳,带着几个女孩子扬长而去。

      阿娇已是重活一世了,自然不会做这样的无谓之争,只笑了笑便去补衣裳了。

      待女孩们忙完,月牙儿已经悄悄爬上了村头的那棵老梨树,这时节梨花已落净了,只有枣儿大小的梨子挂在树上,坠得树枝轻轻垂下,在清风里摇摇摆摆,筛得月色破碎疏离,洒了一地的碎银一般。

      “阿娇,你瞧地上的月影,像不像碎银子?”不知什么时候,周香兰悄没声地挨着阿娇坐在树下,说话也轻轻的,不似平日张扬跋扈了。

      “是呀。”阿娇点点头,忽地问:“周姐姐,你见过银子?”阿娇虽穷无知,却也知道民穷官富,寻常百姓家是没有银子的,只有大钱子儿罢了。那些大头兵们也绝想不到寻常农家会藏有银子,定不会着意搜寻。

      “我……我见过奶奶的银簪子银镯子……”周香兰吞吞吐吐地道,满脸不自在地找了个话题:“咱们是不是好回去了?活计都忙得差不多了呀。我瞧军爷们都收拾东西,似是要走的样子呢。”

      阿娇深深地凝视了一眼周香兰,并没戳穿她蹩脚的谎言,而是顺口应道:“是呀,说不定咱们明日便不要来了。”

      原来,周香兰也并不是个毫无心计的人。在这当口,全村都被搜刮干净,若是谁家有钱,恐怕要被群起而攻之,她知道藏富,还知道找借口,更要紧的是,平日里还知道用一副娇蛮神气掩饰自己的心计,当真是不简单。

      是了,若周香兰是个一味霸道的性子,怎么能想到去向周乡老告那崔家老太婆的状呢?若不是周香兰告状,恐怕活人祭河的事还没法解呢。

      想到这里,阿娇又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周香兰。不论如何,她承了周香兰这个情,日后总会想办法还她。

      “好了好了,丫头们快起来!”那面色黑黄的领队又来催促,“跟着军爷们动身!”

      “动身?动什么身?”不待周香兰发问,崔兰英第一个跳了起来。

      “进京啊!”

      “什么?”周香兰也忍不住跳了起来,强自镇定地问:“军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原先叫我们来时,只说来帮忙照料伤员,缝补炊煮,何曾要随着进京了?”

      “什么错了对了?上峰叫你们跟着去,老子就来赶你们去,管那许多做甚!”领队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见女孩儿们满脸不可置信,勉强多说了两句:“贵人瞧你们机灵,让你们进京去见世面!好了,别废话了,赶紧走!”

      那领队说完自顾踱步走开去帮忙收拾营帐了,只留下一群女孩子吵嚷得翻天:

      “什么意思?什么进京?”

      “不知道啊!来时只说是要帮军爷们的忙,没说要进京啊!”

      “我从前听说,打仗时抓了俘虏,男的杀头,女的……他们该不会要把我们……”

      “这还了得?老天爷也不答应啊!”

      听到这里,众女孩们惊惧不已,不知哪一个带头,拔腿往村里跑去。

      “唰!”一支利箭飞过,擦着那女孩子的袖子钉在了地上。那女孩吓得浑身颤抖,哭都哭不出声了。

      “再有要跑的,就不只是擦破袖子了!不要命的,尽管跑!”那领队拎着一张弓,满面阴霾地道。

      女孩们吓得一窝蜂缩回树下,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去,也无人敢扶那跑在前面的人,生怕被当做同党给杀了。

      阿娇被推搡着坐到树下,先是一阵茫然,忽然想到方才领队说的“贵人”,便悄悄拉了拉周香兰的袖子,道:“周姐姐,我方才听那领队说什么贵人,又说进京,是不是有做官人家要买下人,所以把我们都骗……哦不,是召了来?”

      周香兰也已镇定了下来,闻言点点头:“我瞧也是这样。若是像方才几个丫头说的他们要捉我们来……那个……也犯不着跟我们家里好言好语地说那些话,且方才我瞧那些兵丁们对我们倒不曾冒犯,若不是上头有人吩咐,他们怎么会这么守礼?”

      周香兰说着,脸上现出一股奇异的神情,有心人一看便知,这丫头此时在做飞黄腾达的春秋大梦。不止周香兰,树下的女孩们,十个里倒有四五个在想着这样的心事。剩下的不是想家便是没主意,人人只道进京了是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并没几个害怕的,唯独阿娇心中涌起一阵惊惧:她不想回去!她不想去平南王府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前世里,她先被卖去王府当了丫鬟,然后被分给了卫岭,因卫岭的夫人郭宛嫌她生得好,便随意找了个借口罚她顶着毒日头跪在碎茶盏上,卫炼经过时心有不忍,便把她要到了自己院里。谁知卫炼的夫人王清也是个有心计的,虽不如郭宛那么霸道,却擅长阴谋。眼见不谙世事的阿娇日渐受宠,早记恨在了心里。待卫炼受封称为平南王后,卫岭心里老大不痛快,一直称病不出;卫炼对兄长愧疚,再三上表请辞王位。王清眼见着到手的王妃之位要飞走,便生了一条毒计,让阿娇端了一碗大有玄机的补身汤去给卫岭。

      便是这一碗汤,既除去了阿娇这个眼中钉,又打压了卫岭这个肉中刺。

      阿娇被发卖时隐约听说卫岭元气大伤,不仅再也起不来床,连寿命都短了十几二十年,虽不知后情究竟如何,想来平南王的位子是不会再易主的了。

      那样一个波谲云诡的去处,她如何愿意再去?

      不去,眼下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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