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月宴》明枢

2、入宴

　　马车缓缓前行，两刻钟不到已抵达了目的地，却是个外面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庄子，占地颇广，绵延的灰色院墙并不高，但也无法窥见里头有什么亭台楼阁。院门处的两个侍从见马车停好，立刻搬上脚凳引了乘客下来，由另外两个侍女领进院内的一间耳房，大门又缓缓关闭。
　　颜箜君从上车前就发现这些侍从异常的少言寡语，基本都是靠动作手势和视线表情来交流，自下车到进门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过，所以领路的侍女突然开口时他被小小地吓了一跳。
　　“公子请坐，婢子为您量足。”
　　小小的耳室将将够摆下一张躺椅、一扇小斗柜和挂着些布料的竹架，颜箜君只得坐在躺椅上，抬起脚让侍女量了。那侍女出了门，片刻后拿回两双鞋袜让颜箜君试穿，询问后留下更为舒适的一双。
　　那侍女拿着多出的鞋袜出去，又进来另一个手中捧着一个妆奁的侍女。
　　“婢子为公子束发。公子可有中意的发巾？”
　　颜箜君犹豫了一下，选了奁中一条尾部有织金云纹的银灰色发带，那侍女道了声失礼便抬手解开了颜箜君的帕巾，为他重新束发。漆黑的发和灰色发带分股交缠成髻，以桃木簪簪好后再用发带缠绕数圈绑结固定，两端留出稍过肩的长度做装饰，恰可见那织金之处。
　　“公子已装束齐整，但开宴时间尚早，还请公子耐心等待。此房之物均可随意取用，恭房在外廊尽头处。”
　　侍女收拾好妆奁，微微福身退了出去。
　　颜箜君呼出不知为何吊在胸中的那口气，支着耳朵听了片刻并没有侍女折回的声音，才好奇地在这小房中四处探险起来。
　　颜箜君先拿了本斗柜上的书看。那几本书都是从没见过的话本，其中一本颇为奇特，右页是异邦文字左页是汉字，似乎是呈对照样式。颜箜君草草翻了翻那本异邦话本，大概看出讲的是一个男子的复仇故事，又放下书看那斗柜里有什么。一层是糕饼吃食，第二层是些奇巧玩具，第三层却空无一物。
　　摸了块酥饼塞进嘴里，又给自己斟了茶，颜箜君目光放到了躺椅另一侧的竹架。似乎是上了什么漆，竹架通体莹着水色极好的翠绿色，映得挂在上边的布料也透着淡绿。拿帕子擦了手，颜箜君拎起几条看了看，才恍悟架子上都是面幕和眼罩等遮面用的物事，有系在额上双眼处开了小孔的长面幕，也有直接绑在眼上的纱带。
　　想到莫羽贤叨叨叨叨叨叨的样子，颜箜君赶紧给自己挑了一条蒙住口鼻的面巾，戴上之后觉得自己太紧张了，解了下来打算入场时再戴。狭小的房中也没什么其他好看的，颜箜君坐着坐着就成了半躺在躺椅上看书的样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略带凉意的风拂在面上，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颜箜君猛地挣醒了过来，忙看了看窗外，正是刚开始日落的时候，又感觉一阵口干舌燥，便坐起来倒茶。壶里的茶泡得久了，入口苦涩，颜箜君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不自觉地咂了咂嘴，却是不想再喝第二口了，犹豫了一下，拿着茶壶将自己房间的门开了条缝，往外窥探。
　　来的时候颜箜君就注意到，自己所处的耳房与其他形式一致的耳房连成一排，颇有些他在书中读过的科举号子房的味道，而这些号子房外头一条长廊，再几尺院子便到了院墙。那院子处立着几个撑着伞的侍女，离他最近的那个见他开了门，便迎了上来。
　　“公子有何吩咐？”
　　“要些热茶。”
　　“婢子这就去取来。”
　　伸手接过茶壶，也许是看见颜箜君关门时颇有些依依不舍，那侍女道：“公子若是闷了，可以在这院子里走走，莫要走得太远了便是。”
　　“哦，哦。”脸上有点被看穿的尴尬，颜箜君还是在侍女走后出了房门，慢慢踱了出去。两排号子房中间有一道缺口，就是院门对应着的那处，立着一道影壁，颜箜君想着后面应当就是宴场了，脚步不自觉地往那边挪。
　　时值初秋，白日比起夏日时短了些，空气却还带着些闷热。逐渐变得金黄的阳光打在院中的花草假山上，渲染得好似已经深秋一般，晃得颜箜君眼睛有些花，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却看到影壁后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和颜箜君身上外衣的一样，款式却与颜箜君的圆领服不同，横开的一字领口几乎到了肩膀处，许是因为热，他并没有穿中衣或内衣，背后投来的夕阳直接被裸露出的脖颈和肩切断，在他锁骨处晕出白玉般暧昧的阴影。
　　两人相隔也就十来步，那人自然也看到了颜箜君，侧过了脸来。颜箜君这才看清他眼上绑着条纱带，在这日光下却遮挡不了什么，一双形状完美的桃花眼在纱带下柔和地张着，恰中和了那人脸上的英气，让他显得俊秀亲切。
　　光风霁月，芝兰玉树。
　　安乐侯府的夫子要是知道颜箜君此时心里浮出的评价，估计要被这个乱用成语的学生气得厥过去。
　　那人向颜箜君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拱了拱手，颜箜君连忙让出路来回了一礼，在这个距离才注意到对方虽然身量颇高，脸部细处的线条却还带着可以继续加深的柔和，应该也是尚未弱冠的年纪。
　　“这位仁兄，这影壁往内暂时过不去，还是回房里待着吧，时辰也快到了。”那高个少年微笑着道。
　　“多谢兄台提醒。”颜箜君只得也客气地回道，随他一同沿着那外廊往回走，到了自己那耳房前，见那侍女已拿了换好热水新茶的水壶回了，就与那少年道了别。
　　“若要遮面，也可以戴上了。”那少年提醒道，颇为优雅地施了一礼，继续往前走，看来他的房间还在前面。
　　“请问还有多久开宴？”看他走远，颜箜君问向一旁的侍女。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那少年却说时辰快到了。颜箜君默默接过茶壶，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却又觉得那少年没必要说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话。这时他也不好再回去看看那影壁后是否真的没法通过，回了房里把玩了会儿斗柜二层的小玩意，看时刻差不多了又掏出那块面巾仔细地系好，果然片刻后便有提着灯的侍女来敲门，领他前往会场。
　　天已经黑了七八分，院子里的灯都隐在草木间，侍女手中的灯笼纸很厚重，蒙得那灯光十分柔和，行路时感觉身边都是暧昧的昏暗。颜箜君跟着侍女一路前行，却不如他意料那般是向他下午看到过的影壁那处走，而是顺着长廊的另一个方向出发，不知不觉四周就聚拢了许多同样朦胧的提灯，相互隔着几尺的距离前进着。
　　越来越庞大灯阵来到一处内墙外，缓缓地涌进了一道极宽却无槛的门。
　　“祝公子用宴愉快。”
　　轻声说完，提着灯的侍女们垂手一齐退了出去，大门缓缓合上，同时门内宽阔的宴场中灯光逐渐亮起，两声清脆悠扬的梆子声过后，盛月宴正式开始。
　　参宴的人群慢慢向场中散去，安静的场上响起人们的由低变高的交谈声。宴场宽阔平坦，缀着各样精致的假山和低矮灌木，悬在树梢和山石上的圆灯与之前侍女手中的一样灯光靡弱，为那刚升起的圆月之辉让位。月光和灯光映在错落的灌木间，产生的阴影让人有种场上暗处比明处还多的错觉。仔细向那些光亮处看去，最显眼的是一道蜿蜒在左侧的泉水，隔不远便放着一盏灯，有些灯来自街市上摊车一般的小摊，有些则是些已经坐着些乐人戏子的小台，中央还有一个装饰豪华的大台，却是空无一人。不知哪个小台的乐人先奏了乐，四处丝竹之声渐起，一些穿着奇特的少年少女也不知何时混入了人群，手中的托盘上满载各式华美的酒具。
　　颜箜君目光与其中一个穿着布料只到膝盖上少许的裤子的少年相对，他优雅地划了过来，十二三岁的少年身高还没到颜箜君肩膀，稳稳地将托盘举高任他挑选。颜箜君选了个盛着青色液体的玻璃圆高杯那少年便又划走了，颜箜君撩起面巾啜了一口，原来是胡瓜汁，不知加了什么，入喉并无苦涩的后味。
　　拿着杯子，听着悠扬的乐声，戴着面巾的颜箜君悠闲地走向一处灯火明亮处，开始享受盛月宴。

作者有话说

　　枢：可算把另一个男主写出来了。
颜：娘你可精简点吧说好的短篇呢？
目前尚未透漏姓名的肖：说好的感情戏呢这不是路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