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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渡陈仓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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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教主眼下状态不佳,最怕撞见江湖门派,尤其是声名显赫的名门正派。这些名门正派都像吃冰吞雪一样,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别管江湖上流传的邪说是真是假,第一要旨是把人抓回去。至于是洗清冤屈,还是落实罪名,就得看个人造化了。
魔教本就为中原武林所不耻,如今武林盟又拿出了所谓铁证,段教主杀人夺宝是板上钉钉,真落到名门正派手里,还不得死个不明不白。
还有那该死的、值十万两黄金的追杀令,能把好端端的人都逼成疯子。
但常言道,怕什么来什么,常言又道,好的不灵坏的灵。
随着时间推移,密林中的江湖人越聚越多。起初只是诸如沙海帮、桃花谷等末流门派,后来峨眉山、蓬莱岛等名门正派也现了身。敌人一致、立场相同,一堆人凑在一处,左一句久仰,又一句过奖,好似热锅里滚了一滴水,炸得到处都是声响。
寒暄过后,这里头真正主事的六个人对视一眼,聚在了一起。
“听闻那姓段的魔头在临江城连屠了三个门派,阖派上下一个活口没留。”紫云阁的弟子云舟先开了口,他奉命下山诛魔,正是心头血犹热的年岁,说起话来一股子正气凛然。
逸云轩这个门派一向和紫云阁同气连枝,逸云轩弟子林容也赶紧参了一本,痛心疾首道:“不止如此,这魔头一路行来杀遍老弱病残,简直、简直畜牲都不如啊!”
“对对对,依我看啊,这魔教早该剿一剿,教这些邪魔外道尝一尝厉害。”白鹤门少主白川有心表现一二,故意拔高声音彰显气势。
凭虚派弟子孟修对于暗流一无所觉,他忧心忡忡道:“听闻这魔头习得烟雨剑法,一手烟雨剑剑势惊人,若不早日拿下,只怕会生灵涂炭。武林盟的悲剧,便是前车之鉴啊。”
四个人你来我往说了一遭,发现余下二人半天也没开口,便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没办法,真要论起来,蓬莱岛和峨眉山才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派,真撞上大事,他们这些门派免不了要避一避。
蓬莱岛此次率队前来的是大弟子温春抄,他生性傲慢,最喜欢被人捧着。见众派都很识趣,他这才慢吞吞开了金口:“大魔头是该人人得而诛之,这一林子的豪侠猛士,哪个不想杀了他雪恨呢?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既不是唾骂他,也不是诛杀他,而是把人找出来。”
“几位既然会现身此处,想来皆是因为这个,”峨眉山的女弟子水然虽然不喜温春抄的做派,但涉及诛魔,也不好继续沉默下去。她取出一封巴掌大的信函,晾在众人眼前,“这是前日由峨眉山弟子传回的信笺,上面写着魔头现身的消息。”
信函是草纸所制,颜色旧黄,并未题字。打开来是一张薛涛笺,上书七个字,“段教主夜渡沂州”,字迹隽永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余下五人见状,纷纷摸出信函。比对一下,果然从外壳到内容,全都一模一样,系出自一人之手。
“送信的人很清楚,不论此言真假,我们都会跑这一趟。”水然捏着信函,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这是阳谋,知道吃亏也不能躲,否则就是打江湖侠士的脸。
想一想,中原武林恨不得将段大魔头挫骨扬灰,却连一封信的真假都不敢探,这是何等可悲,何等可笑!
云舟板板正正道:“正是。”他想了想,补充道,“家父本不相信此函,但我想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赶过来就算抓不住魔头,能护住一方百姓的平安也是好的。”
峨眉山尚道法,素爱不伤天和之事,水然身为嫡传自然崇尚此道,闻言多看了他几眼,夸赞道:“云掌门不愧是一代宗师,侠胆仁心,令人敬佩。”
“不敢当不敢当,”尽管夸的不是自己,但对上美貌的妙龄少女,云舟还是羞得连连推让,“家父只是做了应当做的事,实在担不起这一声赞。”
“云少侠何必如此自谦呢,云掌门义薄云天,自然当的起这一声赞。”水然初次下山,对有些事并不怎么通晓。她想了一遭没什么不妥,便不改初衷又是一通称赞。
六个门派的弟子在场,却只夸一个,未免有些厚此薄彼。但是在场诸人,反应又各有不同:林容和云舟一同长大,没什么想法;孟修神游天外,也不知道听到没有;温春抄这厢尽管有些不满,但云掌门怎么说是长辈,也没甚可计较的;唯有白川心术不正,觉得峨眉山这个小弟子是针对自个。他暗暗想着,白鹤门虽然没落了,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君子门派,难道担不起一声侠名么?
如此看来,尽管六派立场一致,却不见得能戮力同心。牵头的六派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门派?这场诛魔大计,真是悬得很。
一番推让过后,水然总算记起诛魔大计,转回了正题:“这封信来得如此之巧,有调虎离山之疑。因此峨眉山前来的弟子并不太多,想必各派都是这个情况。正因如此,我们更得精诚合作,万万不可错放了魔头。”
“是这个理。要想抓住魔头,得找到他的行踪才行。信函上只写着沂州城,可沂州城地处江南,可谓是四通八达,堵着路费时耗力,可不是什么好法子。”温春抄自然而然地抢过话头,俨然自觉是六派领首,说话也一副发号施令的样子,“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没有?”
水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只好殷切地望着余下几个少侠,把希冀全都表露在脸上。
她说不上来,余下几人却是知道的。峨眉山历史悠久,建派以来便以惩恶扬善为教义,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派,哪是区区蓬莱岛能差使的。诸君心中各有所思,只是并未吐露而已。
“听闻这魔头擅长使剑,又武功奇高,盘查时便以这二者为重吧。”孟修一副愁相,八字眉快愁掉了也不自知,“只可惜没有此人画像,不好按图索骥。”
“是个法子。”温春抄不置可否,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还有什么想法,不论对错,都可以说一说。”
“画像的事……”白川灵机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不等他说全,便有人前来搅扰,“师姐——”
在场的六人只有水然一个女子,这声师姐唤的是何人不言而喻。
来者正是峨眉山弟子,水然的小师妹杜子微。只见她神色有些惊惶,走到人前也没完全镇定下来,显然是吓得不轻。
水然“腾”地站起身,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师妹,究竟出了什么事,竟如此惊慌?”
“是佛魔,佛魔现身在林中了。”来自师姐的温度让杜子微好受了一些,她稳下心神,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几个师妹口渴,听说林中有个茶棚便前去买水,不想竟然看见了佛魔。”
紫云阁和少林有些渊源,提起卓清,云舟面上有些忿忿,“这佛魔卓清,不忠不义,行事诡异,难辨正邪,是个不折不扣的魔物,干脆……”
他还想说下去,林容暗中对他摇了摇头,向众人道:“眼下要紧的不是卓清,而是段解云。依我看,卓清向来独来独往,只要我们不去招惹他,自然也就无碍。只是……佛魔行事乖戾,突然现身沂州城,我们竟没听到一点风声,这实在有些奇怪,莫非传递消息的人出了什么纰漏?”
“这……”水然闻言也迟疑了一下。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又常年待在峨眉山,不通俗事。这件事大大超出了她的认知,一时难以决断。
白川记恨水然,不肯听她多说,“这个,既然于事无碍,那便不必多理会就是,何必再浪费口舌。你说是不是,温兄?”话毕他向温春抄看去,一派恭敬。
“既是这样,避着佛魔,不去招惹便是。”温春抄很受用这份恭敬,笑意压都压不住。他咳了两声,问道:“白川,你先前提起画像之事……”
“噢,听闻九江门曾追杀过这魔头,想来是见过真容的,温兄不如差人前去索一副画像,也好行捉拿之事。”轻易得到蓬莱岛弟子的青睐,白川十分得意。得意之余,他不忘将得到的信息和盘托出,以图真正的攀附。
温春抄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他不是个草包,就算心里拿定了主意,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江州城也不远。快马加鞭不出半日,就可往返一次。不知诸位少侠,意下如何?”
“便依温兄所言。”林容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怕云舟冲动,赶紧踩了好友一脚,不准他出声。
云舟敢怒不敢言,落在温春抄眼里,却是诚心诚意地默认了,他暗暗点了头,转而将目光落在水然面上。
在温春抄看来,峨眉山是武林泰斗,蓬莱岛却也不差,他此行而来,就是要和峨眉山的弟子平起平坐的,甚至还要压上一头。
“我也没什么好主意,先这么办吧。”水然不出意料,傻乎乎地赞同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孟修,他好似什么也没发觉,顾自说道:“如此说来,一查武功高强、背着剑的男人,二取画像以便搜查?”
“不错,正是如此。各派除了带来的弟子,还有许多散落在城中的人手,一一吩咐下去,我就不信他还能飞天遁地不成。”温春抄一锤定音。
话音落下,众门派的诛魔大计就此落成,至于成与不成,端看诸人运道了。
……
眼见着密林犹如聚宝盆一样,不断汇聚着各式各样的江湖客。前有狼后有虎的,段解云坐不住了。
如此形势,但凡出一点差错,都是致命的。这可不像江州城,受点伤就能揭过去。单单是一个佛魔,他就扛不住,更何况这些门派人多势众,真玩起车轮战,他输不起。
段解云当机立断,决定先离开此处再说。他撕心裂肺地咳了两声,半掀开车帘唤人:“扶药。”
“是,公子。”扶药应声而来,婷婷袅袅飘进了马车。
一进马车,她便拉住了段解云的手,浑身抖个不停,“段哥哥,外面似乎来了很多人,甚至有刀剑之声。我,我好害怕。”
段解云明明知道这丫头诡计多端,装得比谁都像,却还是忍不住安抚道:“不怕,我在。”
扶药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样,赖在他怀里不肯走,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段解云见她并无大碍,便道:“密林的人越聚越多,不能再待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前往沧州城,避上一避。”
“可、可是陈述哥哥,他去城中打探消息还没回来。要是我们先行离开,他回来岂不是找不到我们了?”扶药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震惊地对着他。
“我自有办法联系他,你不必担心。”段解云见她设法推脱,神色陡然变冷。他松开少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此地不可久留,迟则生变。你去与那书生说上一声,我们这就走。”
他还是头一次没有纵容扶药,少女呆了呆,明白无可辗转,只好答应下来。临到车帘边,她又回了头,咬了咬唇,道:“段哥哥,外面那书生据说要前往沧州城祝寿,这天热路远的,要不然捎上他们?”
“……也好。”想到陈述所说,段解云正要拒绝,但他转念一想,沂州城迟早会变成下一个江州城,到时候里里外外遍布盘查点,沧州城相距不远,难免受到波及——交好当地人,也不失为脱身之法。
有东风可借,又何必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