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六、渭阳董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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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不见，昭姬的琴艺是越发的精进了。”
萧凌端着酒杯站在蔡琰身前，凝视着眼前气度雅致的女子。
她适才回忆原主的过往，发现两人自小虽多有比较，但却并无忌恨。若是原主尚在，说不准此刻犹要相竞一番。但眼下原主换了芯，自然不再有那些小女孩心思。她性情成熟，又深知另一个时空里这位才女今后的悲惨遭遇，不禁心下微微一叹。
只见她眼神诚恳，郑重朝蔡琰举杯相邀道：“数年不见，师姐的琴艺是越发的精进了，萧凌敬你一杯。”话音一落，便满杯饮下。
“你！”蔡琰忽然一愣，情不自禁脱口轻呼了一声。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位英姿飒爽、气度潇洒的女郎，竟然叫自己“师姐”？
要知道两人过去虽一同在卢植门下学经史，但自己真正师从的是父亲蔡邕。而萧凌因为所学甚多，授业之师并不止一人，所以也不算卢植正式的弟子。
起先她见萧凌过来，第一反应便是这小娘子又想同自己争胜。但此刻咋一听这声“师姐”，嗓音里竟丝毫不存半分心机。再看萧凌眼神，也是诚恳亲切，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师姐，怎么了？几年不见，都不认得云姬了？”萧凌依旧暖暖的问，连“云姬”这个让她一想到就不愿意用的自称都上了口。
蔡琰愣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脸上的惊愕收敛，笑容变得自信光彩，也端起一杯酒，回敬道：“阿凌说的哪里话。即便你我几年不见，又如何会认不得。”
她说完，也颇大方的将酒一饮而尽，解释道：“只是不曾想分开数年，阿凌已经长成。这番英姿和气度，倒真的叫我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呢。”
蔡琰这话说的并不假。她此番被汉帝征辟为经史女傅，虽说自身有才华不假，但多少也是受了蔡邕为董卓“歌功颂德”的回报。南下随卢植来荆州，除却职责所在，更有一些小心思。那就是想在荆州见到萧凌，并以自己女子为官之事，在她面前炫耀一番。
她自诩饱读经史，处处不愿输于男儿，却在不知不觉中，同那时尚在豆蔻年华的萧凌较上了劲。直到十六岁出嫁的时候，还心存不甘，暗中埋怨蔡邕为何不能像萧岱那般宠女有加。不但不许她习武，还要将她这般早早的许配出嫁。她自持才华，身上自然有傲气，要不然也不会在丧夫之后受不得婆家闲话而一气归家。
这些年，她虽然归宁在家，但读书用功却更比从前。不但在经史文章上更进层楼，而且连军略政要之书，也广有涉猎。若不然，先前也不会驳得卢植哑口，更不会在知道南下武陵是萧凌之谋后争胜心大起。
但不曾想到的是，此刻再见萧凌，却同自己原先的设想大大不同。以往那个小她数岁，性格略带张扬的小娘子变了，变得稳重、温暖，而且谦逊了。
呆愣片刻之后，蔡琰忽然顿悟，原来是自己入了障。好在她毕竟知书达理，两人之间的竞争又一直颇为良性，转念之间，她亦是真诚的说道：“瞧阿凌模样，想必弓马骑射也一定精进不少。待此后稍空，教我开开眼见。”
“好。”萧凌感受到蔡琰的诚意，直爽应下。
两人各自露笑，又连饮三杯。引得一侧的卢植也忍不住插嘴打趣，“云姬，你先敬昭姬，却不来敬我，是不是瞧不起为师啊？”
“恩师说笑了。”萧凌转头应对卢植，不急不缓，也打趣道：“适才恩师身边围了许多人，我怕抢了别人风头，故而退避三舍。”
“你这丫头！退避三舍是这么用的么？”卢植一瞪眼，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忽然，一直沉默不开口的百里芊问道：“你便是萧凌，先帝亲封的粉侯？”
这一问来的突然，明显带着不客气。卢植和蔡琰都是一顿。
却不想萧凌似无惊愕，笑吟吟回道：“正是。”又似笑非笑瞧着对方，淡淡道：“不知小郎君有何指教？”
一句话语调轻柔婉转，话意却并不诚恳。带着些淡淡的不屑，叫一边听到的蔡琰蛾眉轻皱，脸有忧色。
卢植适时开口道：“云姬，这位是为师新收的弟子，百里芊。”又转头说道：“徒儿，还不给师姐见礼。”
那百里芊脸上傲气不减，冲萧凌简单行了一礼，硬生生道：“你既然算我师姐，那想必有些真本事。”盯着萧凌，又似质疑道：“听说这回荆州平乱，你孤身追寇，手刃贼首，可是当真？”
“不假。”萧凌平静应下，反问道：“敢问小师弟何意？”
还是那种淡淡不屑的味道。
“你敢和我比武吗？”百里芊傲然邀请，根本没把萧凌的态度当一回事。
只是萧凌这回并未立马回应，而是嘴角勾了一道弧度，只管笑吟吟瞧着眼前人不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萧凌忽然道：“好啊，有何不敢。”
“你……”百里芊似乎没料到萧凌会直接答应，愣了愣。但立马脸有喜色，“爽快，我喜欢！”说完身形一起，也不顾众目睽睽之下，抓了萧凌手腕就要往厅外去。
哪料到萧凌纹丝不动，反拉得百里芊停下了脚步。
回头瞧去，只见萧凌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知是嘲讽还是打趣，“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小师弟就这般心急牵着我走，也不怕旁人闲话？”
“我怕什么！我……”百里芊先是脱口驳一句，但立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顿时住口，也同时放开了萧凌的手。
萧凌坏坏一笑，忽然近身一步，出手如电，竟是将百里芊拦腰一揽，圈到了自己怀里，轻声戏谑道：“小师弟不怕？”
“我、我……”百里芊一时反应不及，但脸上却无男女羞涩。更多的则是对萧凌这种出人意表行为的惊讶。
不等百里芊多说什么，萧凌近乎耳鬓厮磨般喃道：“小娘子不好好待在闺阁，却女扮男装来寻人比武，果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你！”百里芊一惊，萧凌又调笑道：“裹胸布勒这么紧，不喘气么？”
“你、你不知羞！”百里芊霎时红了脸。而后仰头避开萧凌的脸，身形一挣。却不想萧凌臂上劲力浑厚，整条手臂犹如铁箍一般，牢牢将人锁定。
百里芊神情一愕，又立马猛然使劲。哪料到此时萧凌已经收了力，害她瞬间发力过猛，从萧凌怀中仰面跌出。要不是萧凌顺手牵住了她手腕，必然大出洋相。
“你、你！”百里芊瞪着萧凌，脸上却是倔强神情。
萧凌无惧对方的瞪视，亦是淡淡含笑，追问道：“我？我怎么？小师弟站都站不稳，当真要同我比武？”她随意的调笑语气，听得百里芊身形微微颤抖。
两人交锋不过短短瞬间。旁人或是来不及察觉，但近在身侧的卢植和蔡琰两人却瞧得明明白白。
蔡琰掩面忍笑，不忘朝卢植使了个眼色。卢植微微点头，便插话道：“好了，你们两个别胡闹，这可是在刘使君的婚宴上。”
萧凌摊摊手，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出格，转手抓过蔡琰案上的酒壶倒了一杯，自饮自酌。倒是百里芊还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对于卢植的好言好语并未上心。
她瞪着萧凌一副悠闲姿态，忽的一股怨气陡生。恶狠狠咬了咬牙，别开眼不看卢植，只冲着萧凌咬牙切齿道：“算你厉害！等着！”
一句说完，转头便走。
“这、这孩子……”卢植有些怔然，只默默叹了口气，却不阻拦。
没想到萧凌却是动了。她紧跟起身，手里还端着杯酒，便闪身拦在了百里芊的退路上，“怎么，小师弟不胜酒力，这就要走？”
不等百里芊回应，萧凌已经将人逼回一步，淡淡道：“小娘子心气高、耍些小脾气，那是刁蛮、是可爱。”忽然语气一转，冷然道：“不过，若是心生恶念，有了杀人的心思，那便不可爱了。”
“你！”百里芊心中一虚，不自觉退了一步。
萧凌也不近前，只直视对方，冷冷道：“你以为自己受了羞辱，便要出门寻你的护卫，借他们之手来将我斩杀，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纵然是卢植和蔡琰，都禁不住惊呼了一声。
“你！你怎敢如此！”卢植忍不住骂了一句。他似有顾虑，但又不得不说，“你祖父许你随我南下，是叫你来此耀武扬威的么？你自己什么身份，非要闹得人人皆知么？”
他声音压的很沉，只有当事几人听到。但那份压迫感，还是叫百里芊缩了缩脖子。
“我！”百里芊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心气又落了下去一截，但犹是狡辩道：“我没有想杀人！我、我只是气不过……我、我离席是因为、因为不想看到她！”
一句话说得磕磕碰碰，任谁也是不信的。
“呵呵，没有想杀我？你的杀意都写在了眼中，真当我是眼瞎么？”萧凌忽然近身贴面，冷冷一笑，目光如炬，轻轻说道：“也难怪，董太师好杀，就连他的亲孙女也是一脉相承。小娘子祖传的戾气，杀人与你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她稍顿，在百里芊惊愕的眼神中，笑吟吟在她耳边呢喃道：“我说的对么？渭阳君，董白！”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百里芊——董白，只是虚虚的否认了一句，便又往后退了一步。她怯怯的瞧着萧凌，不仅惊于自己的身份被识破，更恐于萧凌身上那股无形的杀气。就好像想杀人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
直至退回到了卢植和蔡琰身边，才略微安下心来。
萧凌也不进逼，依旧做出端着酒杯劝酒的模样，淡淡道：“听闻董太师有一孙女，唤作董白。自幼聪慧，被视为掌上明珠，今年不过一十三岁。年初的时候，破例封了君，食邑渭阳。可对？”
董白不理她，萧凌又自顾自笑道：“这董白小娘子自幼长在边塞，不学女红刺绣，却偏偏喜欢舞刀弄枪，寻人便要比骑射武艺。好似天下女子第一，可对？”
董白还是不回应。萧凌轻笑叹气，又道：“所谓千里草，何青青。难道给你起假名的人没有告诉你，童谣唱遍的千里草，不就是一个董字么？你将自己的姓氏董字拆开，又将自己的名号白字谐音，再将整个名字倒过来，不正是百里芊这个化名么？再说，那个暗中听你号令的甲士头领也姓董。想来这董贵，是你的家将吧？”
她也不需要董白承认，只倾身靠近，注视着她。如同警告，又似恐吓，沉沉说道：“无论你承认还是不承认，对我来说其实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实话告诉你，这里是荆州而不是长安。在我的地盘，你信不信我此时一声令下，立马就能让董贵他们血溅当场。”
董白不自觉身形一缩，萧凌心中嗤笑一声。她面无善意，继而冷冷道：“而你，渭阳君董白，董太师的掌上明珠，我不介意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看看荆州众名流，看看今日宴席上的这么多客人，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拥戴你那位祖父董太师的。”
董白瞪大了眼睛，隐隐有惊恐乞求之意。萧凌装作不见，只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继续恐吓道：“荆州的兵士虽不像关东联军那样公然对抗董太师，但他们心中也都是窝着一团火的。女君也是自小混在军营里长大的人，想必也清楚那些兵痞其实很难驯服。董太师这次用朝廷的圣旨来安抚荆州人心，我看未必会有多大的成效。不如依我之见，请女君委身军营，不辞辛苦日夜犒劳各营将士，让众人感受朝廷和太师的诚意，或是最切实可行的做法。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我、我还没及笄呢！”董白忽然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脱口惊呼一声后，竟是转身往卢植怀里扑去。一头栽入，竟是埋头急语，还带了几分哭腔，“卢尚书，我要回家，我要回京师，我想祖父……”
至少在她心中，这个屡屡顶撞祖父的老者，是海内大儒、正人君子。
卢植刚才觉得董白仗势，心中也有不忿。想着萧凌言词犀利，或许可以将人制一制。没想到萧凌的处理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几年不见，这把控人心的手段竟玩得炉火纯青。
他来不及细想萧凌的变化，董白已经在他怀里哭出声来。他一时心软，不知所措，只得拍她肩头，轻声劝慰，“莫哭莫哭，有老夫在呢。”
这一下动静闹大，众人纷纷侧目，尽皆一脸莫名其妙。任谁也想不到适才那个冷冰冰的“小郎君”竟会哭将起来，还如孩童一般耍脾气说什么“想回家”、“想祖父”？
萧凌似乎也没想到不刻前还想杀人的董白竟然这么不经吓。她朝着萧岱探究过来的眼神，无奈的摊摊手。而后又心念一转，往卢植怀里一捞，将董白捞了过来。
“啊！”董白潜意识低低惊呼了一下，就被萧凌止住了话头。
萧凌将人搂住，一手还摸着她的头，嘴贴耳，喃喃细语，“不准哭，再哭就真的把你丢给那些军汉！”
只轻喃了一句，便自抬头，朝周遭好奇的众人笑吟吟宣告道：“小师弟离家有些岁月，适才谈及，触动伤怀了。让诸位见笑、见笑！”她一句说完，又转头对怀里的董白大声安慰道：“小师弟莫伤怀，到了荆州，在师姐这里啊，就是到了自己家。来，乖乖，莫哭莫哭。”
萧凌一副哄孩子的姿态，看在旁人眼里虽有些怪异，但碍于身份倒也无人多嘴。围观片刻，便又各自无视，推杯换盏起来。
唯独蔡琰呆立一侧，早早从开始的暗笑变得沉默不语。心中陡然一股寒意，背上竟不自觉渗出汗来。她一边看着萧凌犹在做姿态安慰董白，一边平复自己的心情。直到董白神情平复，萧凌招呼一声暂回自己坐席，她才暗暗吁出口气。
而董白也顺势回席，一脸沉静，再无桀骜之色。（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渭阳董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