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凌云志》萧睦

149、八、另有深意

　　华灯初上，暮色苍茫。
　　长安城的蔡府二堂内，数人在席，气氛沉寂。
　　今日朝堂上，天子大封荆州、厚赏萧家，本该是欢庆喜贺之事，却因人心有算，横生枝节。
　　蔡琰端坐上首，手中攥着一绢帛书，脸有愠色，恨恨道：“贾诩老儿，安敢欺我！”
　　之前朝堂上，她虽有怀疑贾诩所为，但数月来的合作，犹让她不愿相信。直到此刻，张小七探来口风，果真是贾诩在背后出的主意，方令她怒不可遏。
　　怒从心起，是所谓盟友的背叛；恼羞同行，是算不过老者深沉。
　　下首两侧陪坐数人，唯只一人面熟。
　　面熟者，张小七也。只见他面色难看，亦沉声道：“贾老儿此举确实不厚道。昭姬视他为友，他却在关键之时下黑手，果真天下毒士。”
　　他想起数月前先潜长安时，萧凌曾有锦囊予己，其一内中就有警示，提点小心贾诩，不可尽信。
　　然彼时反攻长安，蔡琰护驾心切，几欲同西凉军反目。却是贾诩打圆场，同进退，得护天子平安。之后两方又多合作，救济汉室、解悬百官，宛如一家亲。
　　他虽有萧凌提点不敢尽信，但蔡琰却为其人折服，不但多有同谋商议，甚于荆州所求之事，都一并信心交托。
　　未曾想，事到临了，竟出如此纰漏。
　　他感慨萧凌远见同时，复担忧道：“昭姬，李郭二贼权欲日盛，怕是久不容人。如今贾诩背约，只怕局势更为险峻。长安已成险地，不如……”
　　话未完，蔡琰已经抬手阻断他，“小七勿多言，我不会回荆州。”
　　她亦是骄傲之人，岂容他人欺瞒设计。若不能扳回一局，如何肯走？
　　且不说此时遁去，是为败者蒙羞，单是天子安危、长安布局，都将付之一炬。
　　于事于心，都不容她遁离长安。
　　然她也知事态严重，虽拒张小七美意，却也须留有后手。
　　蔡琰敛了敛怒气，蹙眉道：“小七，你赶紧将朝堂封赏之事回报阿凌，刻不容缓。”
　　“昭姬放心，我已派人潜回荆州，直报女公子。”张小七肃然而应。
　　蔡琰又道：“速去郿坞请渭阳君来，此事须同她商议。”
　　“喏！我亲自去。”张小七起身立行。
　　实在是堂内气氛压抑，不如驰去郿坞透透气。
　　待人去，蔡琰方才稍稍展眉，朝左右陪坐问道：“此事甚大，不知诸位如何看？”
　　坐下数人，多为青年才俊，是蔡琰于此数月间，收罗得之。
　　这些人平日多有侃侃而谈，今日却颇沉默。许是事态严重，无人敢擅议。
　　此时见蔡琰问起，多半愁眉无语，喏喏不应。
　　“唉，果真俊才难觅，大多空谈之辈……”蔡琰暗叹一声，却不强问。
　　正要挥手令众人退散，却闻座中一人发声，“蔡女傅，在下以为，此事看似凶险，实则机遇重重。贾文和久与女傅默契，应不会临了暗算荆州。毕竟惹恼了荆州，西凉不得好，汉室亦不得好。在下猜测，或是此中另有深意。”
　　“另有深意？”蔡琰微微一讶，抬眼望向发言人。
　　待瞧清楚发言者何人，她却是笑了。
　　发言者姓法名正，字孝直，乃名士法真之孙。虽只十六，方过元服，却早善暂思经算，睹事知机，实乃少年才俊。
　　蔡琰恼羞之意淡去几分，温婉道：“那依孝直之见，深意何在？”
　　法正使个眼色，蔡琰便让余人尽退。
　　待余人退尽，法正才正色道：“法正一家妄言，女傅权且当听。倘若有偏颇，亦不可寻来纠缠。”
　　蔡琰瞪一眼，失笑道：“这又不是寻常论道，即便有错，我又如何与你计较。”
　　原来两人往日闲暇，多有谈经论道，但凡意见相左，便会纠缠互辩。
　　“那就好。”法正欢喜一应。
　　他有些担忧蔡琰较真，故而如此大事之前，先与她通了个气。见蔡琰不负先前执怒，便自侃侃道：“天子大封荆州、厚赏萧家，愚者见之，自然抚掌欢愉。然而智者见之，皆以为捧杀之意，诛心之举，其实谬也。”
　　“智者反为谬？”蔡琰不觉更惊。
　　“不错。智者自困局中，不见真章，故而自误。”法正神情严肃，见蔡琰思多于怒，转而问道：“敢问女傅，早间朝堂宣旨时，圣旨中可有明示，何时北伐？何时又南征？”
　　蔡琰一惊，诚然道：“圣旨只迁封拜，好似并未限定时日。”
　　“这就对了！”法正得意自笑，似猜中深意，狡黠道：“只因封赏过甚，百官皆为此惊。却几欲无人察觉，圣旨另有深意。这深意，便在征伐期限。”
　　“征伐期限？”蔡琰再一惊，隐隐欲透。
　　法正却不等她，直言道：“无论北伐还是南征，但凡无时限，便是白送的好处。女傅所忧，不过是仓促攻伐、两路并进。确实，以荆州当前之力，如此是为拖累。然而，倘若步步为营，一点突破呢？相信以荆州的兵力，无论是驱逐袁术还是收归天南，都是游刃有余。所不同者，便在于是否准备妥当，是否南北分流。而……”
　　“而最终如何，却在于征伐期限！”蔡琰忽的接口，脸有雀跃，“如今圣旨只明封赏之意，却无明令之期，故而孝直以为，此乃贾文和明损暗扶之策？”
　　“然也。”法正点点头，微微一笑，“无论贾文和如何自保骑墙，于汉室而言，却是一片昭然忠义。忠义者，断不忍心天子受辱。故而对于救济汉室的荆州来说，亦不该暗下黑手。”
　　见蔡琰犹有疑虑，复又建议，“倘若女傅不信，可直接寻贾文和应证。”
　　蔡琰一怔，须臾叹喟道：“或许你说的没错，是我错怪贾尚书。”
　　她不称贾诩表字，亦不用敬语，却是唤了他新得的官职。
　　“贾尚书？”法正微微一愣，少顷淡笑，劝慰道：“女傅还在生气？气文和公事先不同你交底？”
　　“气又何用，还不是任由旁人牵着走。”蔡琰吁口气，脸色却是缓和许多。
　　她也是明理之人，此刻既有法正解惑，便不再拘泥忿恨。她起身，整肃形容，正色道：“孝直，倘若无事，陪我去尚书府走一遭。无论文和公怎么想，都应见上一面。”
　　“喏！”法正稽首应允。
　　然而两人方定行踪，尚不及出府，门房值守便来报，“启禀女傅，贾尚书前来拜访。”
　　“文和公来了？”蔡琰愕然，片刻却失笑，“想来孝直之言不差，今日大封确实内有深意。”
　　她神采复燃，冲门房值守令道：“请文和公往我书房相见。”
　　一令下，便自转出二堂，往书房去，同时又对法正邀道：“孝直，倘若无事，随我见一见文和公。”
　　法正再稽首，“喏！”
　　待到贾诩入后院，蔡琰已在书房煮了茶。
　　老头子一改先前在西凉营中时阴郁少言，却是哈哈大笑道：“老夫还以为自作主张，要受昭姬雷霆之怒，却不想今日相见，尚有香茗招待。万幸，万幸！”
　　蔡琰苦笑一声，叹服道：“文和公翻掌云雨，胸中早有定局。即便昭姬有怒，又安敢发也？文和公，你这一手先斩后奏，可吓煞昭姬了。”
　　“哈哈哈，昭姬投笔从戎，果真多添巾帼风采。”贾诩也不客气，进屋落座，便自饮茶，“这泡茶的手艺不曾退步，心性却比往昔精进了。”
　　他毫不吝啬夸赞蔡琰，神情中尽乃宽慰。
　　事实上，他暗出手段，亦有担忧。担忧蔡琰年轻气盛，一时误解，再不信他。亦担忧荆州勤王之心不纯，蔡琰无利而遁，汉室再无帮扶之力。
　　故而退朝之后，便寻机避开耳目，往蔡琰府上相说。
　　蔡琰笑道：“哪里是我心性精进了，只不过幸得孝直在旁，点醒了我。”
　　话锋一转，半分调侃，“文和公，你该敬孝直一碗茶。若不是他，你今日哪能喝到我亲手泡的茶？”
　　一句话引到了法正身上，他赶紧躬身揖礼，恭敬道：“小子法正，拜见文和公。”
　　“你就是玄德之孙？”贾诩微微一惊，当即赞叹道：“见理之明，料事之审，果真少年俊才，好，好啊！”
　　法正又一拜，谦逊道：“文和公谬赞了。”
　　之后退坐下首，相陪静听。
　　三人简单说笑，便自转入正题。
　　贾诩也不浪费时间，就着先前试探，直言应证道：“孝直小友猜的不错，老夫建议西凉诸将联名推荐，确实暗有心意。此心意，便在征伐期限之上。想来萧将军英雄人物，应也看得破。”
　　这话一出，蔡琰一颗心才算落到了肚里。
　　然安稳不过片刻，贾诩便又语出惊人，“只不过孝直小友也未全然猜中，不限征伐，并非老夫最终之意。”
　　“尚有最终之意？”蔡琰复又惊心。
　　法正亦微微蹙眉，却是恭敬拱手，求教道：“那敢问文和公，这最终之意为何？”
　　贾诩捻须微笑，并无藏匿，只大大方方道：“征伐之期，不过考校智慧。然而征伐之实，却是老夫想瞧一瞧荆州的实力。老夫所谓的最终之意，便是想试一试萧氏女侯，试试她究竟有没有实力，真正做到匡扶汉室，再造太平！”（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