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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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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一
春日静闲,庭院寂寂。
孟沂兰抱着几枝刚打了骨朵的广玉兰倚在树下。她微闭着眼睛,领口有点松且歪,露出像白瓷似的锁骨,额前鬓边几绺青丝就蜿蜒垂了进去。
她似睡非睡地阖着眼睛,耳边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料想又是丫鬟晴云。晴云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想必这位就是令千金了,叔父。”
孟沂兰倏地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她站在玉兰树下,鬓发微散衣衫稍乱,瞪着一双杏眼看着声音的来处。
那男子正站在她身旁的另一棵广玉兰树下,见她转过身时便是一愣,接着眼中带笑道:“端得是个美人。”
父亲见她形容不整,面带不悦,却未发作,笑着对她说:“这是为父曾与你说的,早与你有婚约的柳家二公子,仲文。”
又转头向他:“仲文,这便是小女沂兰了。”
孟沂兰被“婚约”二字砸昏了头,神思不属地向柳仲文行了一礼,他倒是周全地回了礼:“今日初见小姐,多有冒犯,在下柳仲文。”
令人如沐春风。
孟沂兰心乱如麻,广玉兰插进瓷瓶里却又险些打烂。
次日先生讲学,讲到一半忽传家中失火,便令众学生自习自己匆匆离开。
众人悄悄遁了。孟沂兰拿出装着广玉兰的瓷瓶,走到徐其安身旁,说:“你一直说我们家玉兰好看,我特地折了送你的。”
徐其安看她半晌,接过瓷瓶道声谢。
孟沂兰垂着眼睛看他,他像是受不了这目光似的,忽地抬头道:“你不是一直想学我的字么,我来教你。”
徐其安握住她的手,孟沂兰仿佛的心跳在耳边,她浑浑噩噩地任徐其安的手带她运笔,待笔势停时才定睛看清,是个“兰”字。
孟沂兰在院子里碰见柳仲文,她总在躲着他,不知为何又见到他。她太紧张,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捏着手里折了几折的宣纸。
柳仲文又是笑着朝她见了礼,她不得已,只得回礼。柳仲文眼神在她手上过了一眼,声音甚是古怪道:“你手指沾了墨汁。”
他手伸过来,孟沂兰吓得一缩手,却是他取走了那写着字的纸。
“兰。”他念出来,掀起眼皮看了孟沂兰。“小姐字写得不错,但仍需练习。”
孟沂兰心下不悦,商贾之家,也敢评字么?
她道:“这字非我所书,但我所知的人,已没有比这人写字写得更好的了。”
柳仲文道:“哦?”
书房里铺开宣纸,孟沂兰将笔递到他手上。柳仲文看了她一眼,接过笔。果然运笔甚是平平,孟沂兰有心嘲笑,却又想他年幼便家道中落,书没念几年就断了,生活想必诸多困苦,能写字已是不易,一时也未忍出声。
但终于又说:“你这样写不对,先生说这么写是练不出字的。”
他抬眼,很是诚恳地说:“那请小姐教我吧。”孟沂兰想拿过笔,他却说一向手把手教最能使人体会深刻。孟沂兰想了想只好将手握在他的手上,勉力不贴着他的身体,教了一个字。
那是个“文”字,孟沂兰忽然想起他的名字里就有个文,煞是尴尬。脸颊飞起一朵红云,却见柳仲文双手掀起那张宣纸赞道:“小姐果然好书法,在下受教了。”
他放下纸看着自己的手背,微微挑了眉:“小姐手上的墨渍印到在下手上了。”孟沂兰看去,见他手背上果然有一个浅浅的墨痕。
孟沂兰看着他想,区区墨渍洗掉也就是了,干甚么偏要说出来,难道要自己替他洗么?
柳仲文笑道:“好主意。”
那手背上的墨渍浅淡,抹点皂角就洗干净了,孟沂兰皱着眉头,心中情绪不明,只知不是讨厌当然也不是喜欢,她心中明明还装着别人。指尖一阵摩挲的酥麻,孟沂兰从发愣之际回神,吓得猛地抽回手。
柳仲文正拿手巾擦手,向她温柔笑道:“已经洗干净了,礼尚往来。”
孟沂兰举起葱段玉白的手指,一时竟忘了骂他唐突。
但怔怔看着他,便想起平白无故被摸了手,自己方才还毫无所觉地教他写字,登时越想越生气,孟沂兰杏眼微瞪,指着柳仲文怒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碰我的手,碰哪里都不可以!”
柳仲文被她吼得一愣,看着她不知想了什么,满脸笑意地向她道歉:“仲文鲁莽,冒犯小姐,得罪。”孟沂兰皱着眉头,这人嬉皮笑脸的,看不出一丝抱歉。她跺了跺脚,气呼呼地回房去了。
二
是夜,月华如练。
孟沂兰摸进院子里。已经春暖了,夜风总是温柔,她捧着一颗怦怦跳的心脏攀到了离墙最近的那棵广玉兰树旁。微风一过,花影重重,花树的影子映在墙上交横摇曳,她轻呼一口气,爬上那棵被她惯手惯脚蹂躏尽了的广玉兰树。一墙之隔,隔着徐其安。她轻手利脚地骑到了围墙上。
她坐在高处左右环顾之际,恰是一阵风来,吹开一树广玉兰。
孟沂兰呆呆地看着这盛景,未想到有这样意外的款待。她探着身子去折那枝靠她最近的花,不意身子一斜,她没来得及惊呼已经下坠。她手舞足蹈地想去抓住点什么,已经落入一个怀抱中。
柳仲文被她的重量一坠,便半跪在地上。
孟沂兰且惊且喜地死里逃生,睁大一双杏眼去看她的救命恩人,月光皎洁,她看了个一清二楚,不是柳仲文又是谁?
只是此时他与日间不同,黑发散在身后,又穿着寝衣,一双眼似乎很是着紧地看着自己,不似白天嬉皮笑脸举止轻浮。他皱着眉头看着孟沂兰:“夜间不睡,你爬到墙上做什么?”
孟沂兰七手八脚地从他怀里爬出来,故作镇定道:“关……关你什么事?”
柳仲文拾起落在怀里的那枝广玉兰,拍了拍并不存在灰尘的膝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沂兰:“我的未婚妻子半夜要爬墙到别人家去,不关我事么?”
“谁是你未婚妻子?”孟沂兰低声叫道:“我,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我们还未出世之时就有婚约……难道你要抵赖么?”柳仲文侧着头问她。
“那是我爹与你家定的!”孟沂兰愤愤道:“你想娶就娶我爹好了!”
“可惜……我不好这一口啊……”柳仲文又摆出那副笑面虎的样子,忽地又作西子捧心道:“果然,你嫌我幼年失怙,家境败落,配不上你了……”
孟沂兰惊讶地看着他,急着辩白道:“才不是因为这个!我不能嫁给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
“你来晚了一步,我心里已经有……属意的人了。”孟沂兰脸红道。
“……”柳仲文沉默。
“原来如此。”柳仲文在她身边来回踱步:“我的未婚妻,除我之外心有所属,半夜要爬墙去会情郎么?”
孟沂兰紧紧地盯着他,不知他接下来要有什么举动。
只见他停下步子对着自己点了点头:“那好,我随你去吧。”
孟沂兰惊道:“你陪我去做什么,你回去睡觉就行了。”
柳仲文看了看几丈高的围墙道:“你以为我愿意去吗,你又摔下来怎么办?”
孟沂兰本想着今晚的活动就此作罢,却没想柳仲文却不肯罢休,硬要随她去看一看。
徐其安的屋里仍掌着灯,果不其然,这样暖和的天气他都是开着窗的。柳仲文见她熟门熟路,语气便有些冷淡:“看来你来过不止一次了。”
孟沂兰没接他的话,只是非常痴迷地看着徐其安。他案前摆着那束广玉兰,在习字,眉头锁着,像是有心事。他的字一向是班上最好的,先生常常赞他。柳仲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们藏身的那丛海棠不大,便不由得挨得近了点,他在孟沂兰耳边低声问:“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好在哪,你要这么喜欢他?”
孟沂兰用手肘拐了他一下:“不许你说他,他聪明为人又方正,没人比得上他。”
“我就喜欢你……”
柳仲文目光稍着徐其安,慢慢说着话,只见徐其安双手掀起了那幅刚写的字,他不由得怔了一下。
“啊?”孟沂兰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一下子失去平衡坐在了地上。
“谁在外面?”徐其安看了过来。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柳仲文把剩下的半截话说完,站了起来,递过手去把孟沂兰也拉起来。
徐其安已经出来了,他看了看孟沂兰,又看了看穿着白色寝衣的柳仲文,神情像在解一段晦涩的文章。
“这位是……”徐其安问道。
“在下柳仲文,孟沂兰的未婚夫婿。”孟沂兰还未开口他就先答了。孟沂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人怎么回事,不是要成全自己吗,这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只见他又笑着解释道:“你知沂兰性子一向跳脱,半夜里非要拉着我来看你写字,还说你的字风骨卓绝,令天下碑帖失色。”
柳仲文说着就移步进了徐其安的屋子,抬手就要去拿刚刚那幅字。天下碑帖还未失色,徐其安已大惊失色。他冲过来按住柳仲文的手,但孟沂兰已经紧跟着进了屋。
一方宣纸上只一个“兰”字。
孟沂兰亦是愣住。她看向徐其安,徐其安看向那瓷瓶里装的花。
柳仲文眼睛看向他们两个,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端着这个“兰”字,说道:“这字写得尚可,但硬伤很多。”
徐其安的脸色已不大好看,孟沂兰急忙对柳仲文道:“你不要说了,凭你的书法也敢肆意评论他么?”
柳仲文把原来的字掀到一边,另取了一张四尺丹,蘸饱了墨,一挥而就一个“兰”字。端得跌宕遒丽,大气飘逸,与白天里完全是不同气象。徐其安竟已看得呆了,恨不得将自己的字藏到身后。
他看向孟沂兰,强忍着什么道:“你今晚,是特地前来羞辱我的么?”
孟沂兰要解释,却被柳仲文一把拉住了手腕,他说:“潺潺,夜已深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惊动了你父亲就不好了。”
“潺潺”是孟沂兰的小字,唯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
孟沂兰还要解释,徐其安却垂首:“请你们离开吧。”
又把先前孟沂兰送的玉兰递了出去。孟沂兰不肯去接,急得快要哭出来,柳仲文却拿了过去,从怀中取出另一枝广玉兰也插进瓶中,对徐其安礼貌笑道:“多谢徐兄,如此甚好,算是完璧归赵了。”
回府之路异常坎坷,孟沂兰不肯合作,不小心对柳仲文是一拳,再不小心又是一脚,从墙上下来时,一脚就要踢到柳仲文胸口,被他用手挡住,皱眉道:“你还有完没完?”
孟沂兰一腔怒火终于被引出来:“你还质问我?我死都不会嫁给你的!”
说着孟沂兰便狠狠推开他的手臂,扬长而去。
柳仲文“嘶”了一声,刚才一直没发觉,现在手臂疼得厉害,想必是之前接孟沂兰的时候骨折了。孟沂兰听他出声便回头去看,见他很是痛苦的样子,便不情不愿地问:“你又怎么了?”
柳仲文看了一眼她,强忍疼痛道:“还不是我未婚妻太重,刚才不过抱了一下竟折断了手臂。”
孟沂兰本已不想关心他,柳仲文又这么说话,登时怒道:“你说谁重?”
柳仲文试着去摸骨头断的地方,答道:“谁是我未婚妻谁就重。”
孟沂兰折返回来,又狠狠地踢了一下柳仲文的小腿,再也不打算理他了。
三
徐其安终于是不理她了。孟沂兰气得不想去上学,就成日在院子里偶遇柳仲文。
次日一早孟沂兰就去找父亲要退掉这门婚事,当然被没得商量地拒绝了。还被说了不懂事云云。孟沂兰看着父亲道:“你不是说他家境贫寒,不肯让我嫁过去受苦吗?”
父亲看着她说道:“他连聘礼都给了双倍的,要不是他说再等等,你们前些日子就已经成婚了。你知他现在是何等样人,早已今非昔比。”又道:“他虽非读书人,头脑却十分灵光,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家底了。”
孟沂兰甚是惊讶,但转念一想他富有与否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气道:“他穷时你要退婚,如今他成了富人你就要我嫁给他,父亲,你是要卖女儿吗?”
孟沂兰被关了一日禁闭。
她气得很,什么也不肯吃。
一叠豌豆黄从窗外递了进来。孟沂兰看了一眼道:“你们别糟蹋东西了,送进来我也不吃。”
“你不吃东西,可是嫌那日我说你重在赌气么?”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进来。
孟沂兰见是他,心中叛逆之意更盛:“你来做什么?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关的禁闭?”
“我知道。”窗户打开,柳仲文单手翻了进来。他一只手吊着,看起来没有平时玉树临风。
“不是你口不择言,惹怒了你父亲?”
孟沂兰瞪他,柳仲文和她对视了一会,仿佛投降似的说道:“你真那么讨厌我么?”
孟沂兰想冲口而出“讨厌”,看了看他的手臂却没做声,低着头道:“那你干什么非要娶我不可?我知道了,你现在是不得了的有钱人,长得也不差,为什么还要娶当时因为你穷就要跟你退婚的人?”
“我……”柳仲文欲言又止,少顷却说:“我喜欢你长得好看。”
孟沂兰虽然生平常常被赞美貌,听得这话心里仍是开心,但硬绷着脸道:“你好肤浅,天下美人千万,你怎么就单揪着我不放……”她突然福至心灵:“我知道了,你记恨我家曾要与你退婚,如今发达了娶我过门,成婚之后再千倍百倍地折磨我以泄你心头之恨是不是?”
“……”柳仲文默不作声,半晌才说:“你的想象力真的很丰富。”
他把碟子推过去:“一天没吃东西,你快吃吧。”
孟沂兰皱着眉头说:“我吃不吃东西关你什么事?要你现在来扮好人?”
柳仲文无法,极轻地叹了口气,道:“你不吃东西,我很心疼行不行?”
孟沂兰看着那碟豌豆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刚才一副铁齿模样,本来听了柳仲文的话已然心软,现在在他面前丢了大面子,羞怒交加:“你爱心疼就心疼,我就是不吃,拿走拿走。”
“那你怎样才肯吃东西呢?”柳仲文想笑却又试着温声去问。
孟沂兰正烦躁地背对着柳仲文绷着脸,听他这问就突然想起他说喜欢自己时为难的样子,觉得自己一下拿住他的痛脚,便说:“那你详细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主要要听细节和心理活动。”
柳仲文未曾预料她突然发难,一时没说话。
但看着她不知不觉露出的促狭又天真的笑脸,不觉心中一动,他注视着孟沂兰的眼睛:“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不吃呢?”
柳仲文本就生得俊朗,此时又脱下一脸轻浮,这个注视便显得极为认真专注,仔细分析说不好还有一丝深情。
孟沂兰不知怎的脸一红,结巴道:“当……当然。”
二十年前,柳孟两家俱是显贵的簪缨世家,因两家的夫人各自成婚前都是闺中密友,便格外交好。当时柳家长子夭折,柳夫人伤心之际又生下了二公子,四年后孟夫人身怀六甲,两家约定如若孟夫人诞下女儿便结为亲家,使亲上加亲。
其时朝中党争,柳家牵涉其中,被一贬再贬,柳夫人在舟车劳顿中生病,缠绵病榻数年终于离世。当年柳家公子才十二岁。孟家夫人不久后亦获疾,据说弥留之际还曾道:“终于要去陪姐姐了。”
柳仲文幼时便知他有位小自己四年的未婚妻,那是孟家婶婶的千金。那时母亲常去孟府做客,回来时便摸着他的头说:“娘亲替你看过你的媳妇啦,是个非常活泼的小美人呢。”
他十二岁时母亲去世,那是他成年以前最后一次去孟府,是孟叔父的寿辰。
大人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他悄悄溜了出去。
他本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却未成想转进了内院。孟婶婶坐在两棵玉兰树旁的秋千上,看着一个小姑娘在院子里奔跑玩耍。小女孩看起来十分天真无忧,生得又粉雕玉琢,一见便知是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千金。他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醒悟,莫非这就是与自己有婚约的那个小姑娘么?
小女孩手里抱着一大捧折下来的广玉兰,挑了一只花开得最好的递给孟婶婶:“娘亲啊,收下潺潺这支花,你的病也会很快好了对不对?”
孟婶婶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神情宠爱得很。
她不时也玩累了,便被抱回房间睡午觉。
柳仲文刚想离开,孟婶婶却出声道:“仲文,是你么?”柳仲文停下脚步,又听得孟婶婶说:“仲文,你过来。”
孟婶婶的不似从前容光照人,面色已显出几分苍白颓败,她拉着柳仲文的手说:“仲文……刚才那就是与你有婚约的沂兰,她小名叫潺潺,你喜不喜欢?”
“我……”柳仲文说不出话,脸微微地涨红了。
孟婶婶看着他,便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是芸姐的好孩子,好孩子……婶婶可能时日无多了,没法看着潺潺了,你能替婶婶好好保护潺潺吗?”
柳仲文想着刚才小女孩的笑颜,又受着孟婶婶的殷切,点头道:“我能的,婶娘你放心。”
孟夫人爱怜地抚着他的脸,说道:“你不仅要保护她,还要疼她爱她不许让她受苦,你能做到么?”
柳仲文虽然已算得上少年老成,又读了颇多书,对情啊爱啊的事情其实还甚是懵懂,但想起方才小女孩的笑容,便很坚定:“我能做到的,潺妹日后与我一起时,我便永远要让她能像今日这样笑。”
孟夫人仿佛终于放心,她说:“我走了之后,或许你叔父会与你退亲,但我心里永远是属意你来照顾潺潺的。记着你刚才说的话,不仅是为了潺潺,仲文,你也要做一个顶出色的人。”
柳仲文回到宴席时,人已走得七零八落。他站在门外,听见孟叔父对自己的父亲说:“……我们两家交情匪浅,并非我嫌你一时落魄,你我在朝为官已久,你也知柳家如今境地,在官场这条路,是永无翻身之可能了吧……沂兰从小娇生惯养,都是为父,换做你,忍心让女儿去受苦吗?”
柳仲文觉得寒风过耳,他走过去对父亲说:“父亲,我们走吧。”
柳仲文将过往事挑拣着对孟沂兰说了,她听后沉默,不一会又眼圈红红的。
“就因为我母亲与你托孤,你才非要娶我吗?”
柳仲文见她眼圈发红,便急忙道:“你怎么听的,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受你母亲托孤。”又是一番思量道:“但没想到你竟这么讨厌我,你若真不喜欢我,也就算了。”
孟沂兰眼圈正红着,心里翻江倒海却听他说泄气的话,忙说:“你这么多年遇到这点困难就算了吗?我不喜欢你你就不会让我喜欢你吗?”
柳仲文听闻此言,真如清风过耳,一时心情爽朗了起来,他把碟子推过去:“那你先吃,你吃完了我的办法就想出来了。”
孟沂兰心里一松,终于肯吃东西,她一边吃一边说:“我今早去问父亲,他说你已经奉了双倍的聘礼,但说成亲却要等一等,等什么啊?”
柳仲文看她吃得有些急却又顾着斯文,吃相极可爱,便又起捉弄之心,淡淡道:“等你喜欢我啊。”
果然一句话出,孟沂兰就险些噎到,她接过柳仲文给倒的茶水,一边喝一边心里计算着报复:“那你且要等着,一时半刻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柳仲文单手撑着头,做出一副好学的样子:“那仲文要做什么,小姐才肯喜欢在下呢?”
孟沂兰把食物顺了下去,站起身看着他道:“那你要自己想,我才不告诉你。”她说着就打算转身离开让柳仲文独自不知所措,推门时却想到自己还在关禁闭,顿时觉得丢脸,却不好回头,于是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坐下了。
她对着墙不肯吭声,假装忙着玩手指。柳仲文走过去,弯下腰说:“你想出去,我带你溜出去就是了。”
孟沂兰条件反射道:“谁要出去了?”但看见柳仲文伸到眼前的手,便用力地打了一下。
“那我要今晚出去看烟花。”
柳仲文笑着说:“你说了算。”
四
每逢十五,夜里便会有灯市。若是夏夜,便会有烟花放上两刻钟。
孟夏方至,夜里正是清爽宜人。孟沂兰作男装打扮,乍一看很像个身段柔弱的小白脸。今年第一场烟花会,街上人流如织,免不了人与人之间要有磕碰,孟沂兰被撞了好几下,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也并不是不痛的,柳仲文转头见她几乎要眼泪汪汪,便不动声色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稍微往怀里带了带。
孟沂兰脸腾地红了,却听他悄声在自己耳边说:“这里太拥挤,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看烟花。”
这条灯街不知怎么太长,又或者是他们走得很慢,待走到路口时,他们的手已不知不觉交握在一起。孟沂兰抬头,见柳仲文笑着看她,便羞恼得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被柳仲文抓得更紧,道:“我们得快一点,不然一会烟花会就开始了。”
柳仲文拉着她飞奔在街道上,柳仲文跑得太快,她几乎跟不上。
那是一处极高且安静地所在,是一座久无人去的高楼。柳仲文带她爬上楼顶,孟沂兰仰头时只觉得满天繁星仿佛要坠落于此。须臾黛色夜空就绽起第一朵烟花,将这黑暗世界映得明明灭灭。烟花孟沂兰是从小就看惯了的,她转头去看柳仲文,烟花明灭让他的侧脸也时明时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夜空。烟花是很公平的,只要它绽在夜空中,只要人站在夜空下,便都能睹其真容。
孟沂兰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只觉得这夜他突然变得格外好看。她的心跳还没平复,每一下都急促且用力。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屏住呼吸,嘴唇向柳仲文的侧脸靠了过去。
柳仲文的脸在此时却突然转了过来,孟沂兰只惊慌地没来得及刹车,顾不上去看柳仲文的眼里是不是闪过一丝笑意。嘴唇相触之时孟沂兰的大脑轰地一片空白,柳仲文伸出手扶着她的后脑,又稍微用力地,很珍重地让两人的嘴唇彼此确认了一下。
孟沂兰在柳仲文的怀里微微颤抖着,柳仲文略偏了点头,在她耳边低声问:“你这样是喜欢我了吗,潺潺?”
孟沂兰在他怀里低下头,有些难为情地说:“是你骗我喜欢的,我都没见过比你更坏的人。”
夜半时,孟沂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悄悄起了床,去敲柳仲文的窗户。不时柳仲文就打开窗,见窗外是她,便饶有兴致地问:“深更半夜你不睡,跑来敲我的窗户有何贵干呢?”
孟沂兰理直气壮地说:“我来找你幽会啊,”又见他已经换了寝衣,便指责道:“你就只知道睡觉,几个时辰不见你都不想我吗?”
柳仲文眉眼舒展看向她:“这么说,你是想我想得睡不着了吗?”
孟沂兰眼睛看向别处,手指在窗棂上敲敲打打:“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也就一般般吧。”
她还说着话,柳仲文却一把将她搂到窗前,不待她再说话便吻了上去。孟沂兰没试过这种吻法,柳仲文舌尖叩开她贝齿便搅弄开来。她的肋骨磕在窗户上,便一面沉溺一面微微挣扎,柳仲文身体向她倾,手臂向上一用力,她就被从窗外提到了屋内。
这种吻法好奇怪,孟沂兰蹙着眉想,她舌根发麻,身体也越发无力几乎贴在柳仲文身上,她的手臂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只觉得眼泪都要被激出来了。
不知过了几许辰光,孟沂兰觉得呼吸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柳仲文才放开她,与她抵着额头,不住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孟沂兰才猛然发现柳仲文一直吊着的手臂竟不知何时放下来了。
“你的手臂……没事了么?”
“……嗯,没事了。”
柳仲文迟疑了一下,被孟沂兰敏锐发觉:“你又骗我?”
见她似乎真的生气,柳仲文连忙解释:“伤是真的伤了,只不过我复原能力比较强,这几日已无大碍了。”
“谁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孟沂兰假装不想看他,却见他案上仍放着那日从徐其安家里拿回来的广玉兰花瓶,花朵已经凋落不见,只剩几枝树枝徒然插在瓶中。
“这花……都谢了,你还留着树枝作甚?”
孟沂兰咬着嘴唇问。
“你亲手折的,我舍不得扔。”
柳仲文轻声答。
孟沂兰忽然心里一酸,回身抱住他说:“那是我给别人折的花,你养这么久做什么?明天我专门给你折新的,给你插新的花儿好不好?”
柳仲文心中一暖,轻抚着她的头发说:“求之不得。”
五
孟夏花开得甚是纷繁,孟沂兰在花园里剪了许多含苞待放的娇艳花朵,却总是觉得不足。她知道是什么不足,但夏天已非玉兰的季节,庭院里的玉兰全都开过了。她绕着院子里的玉兰树转来转去,终于在墙角一棵高大玉兰树的背阴面高处隐隐看见了几个白色的花骨朵。
她二话不说就背着剪子爬了上去。
这棵树因为太高,她甚少爬的,但此刻却觉得勇气充盈,不费什么力气就攀了上去。
几棵带花苞的树枝被她刷刷剪下来,她把花插在怀里就要向下去。只是向下一看就已经十分眼晕,她从没爬过这么高的,她小心翼翼向下走,终于行至途半,这时却突然听见丫鬟晴云的尖叫:“小姐!你怎么好爬那么高,很危险的!”
她一脚踏滑,就从树上这么坠了下去,她想抓住树枝,却反被划了脸。她落地之前只听见柳仲文一声:“潺潺!”
她在树枝间七荡八荡,终于又落到柳仲文怀里。
孟沂兰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却没顾,她摸出怀里的广玉兰说:“看,我给你折了新的花。”
连柳仲文脸上的焦急害怕都没看清,孟沂兰就晕了过去。
醒时万籁俱寂,孟沂兰道这是晚上,便摸索着去点灯。却听见身边一阵响动,柳仲文道:“潺潺,你醒了?要喝水么?”
孟沂兰点头又发觉这黑夜里他哪能看得见,又说:“嗯,你把灯掌起来吧。”
她说话间柳仲文已经把水递到她嘴边,却没掌灯,孟沂兰实在是渴,喝了水之后才又问:“你怎么不……”
她忽地住了嘴,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缚布,语气有些奇怪地问:“柳仲文,我是瞎了么?”
柳仲文沉默了一下说:“你不是瞎了,你是眼睛受了点伤需要敷药半个月。”
孟沂兰怀疑地问:“真的么?”
“我不骗你。”柳仲文这回语气倒很是肯定:“这半个月,我来照顾你给你换药。”
孟沂兰“哦”了一声,又去摸自己的脸,发现左侧脸颊也是一大块缚布,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我的脸……也受伤了?”
“……”
柳仲文还没回答,孟沂兰就问:“也是半个月就好了么?”
柳仲文说:“半个月好不了没关系,我总会想办法让它复原如初的。”
孟沂兰沉默了。
孟沂兰受伤后除了洗澡换衣服,都是柳仲文照料,她有时沉默有时又格外易怒,怕黑也不肯说,有时夜里忽然惊醒,柳仲文便坐到床上去抱着她。
孟沂兰青丝铺他满怀,为在他怀里寻个舒服的位置,像小猫一样蹭来蹭去。
“你说,天下是不是也有像我这样年纪轻轻就又变瞎又变丑的倒霉蛋?”
“你没瞎,而且你是个天下第一等的美人。”
“那为什么都一个月过去了还不准我拆眼睛上的缚布呢?”
“你的眼睛得要彻底养好了才能拆下来,否则以后你用什么看烟花呢?”
“嗯……你别骗我。可我的脸以后肯定是会留疤的,你说你喜欢我长得好看,可如今我模样不成了,眼睛又看不见,你还喜欢我什么呢?”
“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就是什么样的美人。”柳仲文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天底下我最喜欢你,不许怀疑。”
孟沂兰默不作声,不久便发出了啜泣声。柳仲文着慌道:“你别哭,伤口不能浸泪水的。”
孟沂兰一扭身气哼哼地带着哭腔说:“跟我说这种话,哭又不让我哭,你坏死了。”
她的脸正对着柳仲文的脸,他便轻轻吻了吻她的唇:“等你眼睛好了,给你哭个够,我的情话能说个三天三夜不重样的。”
次日孟沂兰眼睛换药时,她想偷偷地眯着眼睛看一看,被柳仲文及时发现蒙了眼睛。
孟沂兰很是委屈地说:“我都一个月没见过你了,你还蒙着我的眼睛。”
柳仲文无法,却不能纵着她,只好给她的眼睛敷上新药后,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看你是暂时办不到了,但你可以摸一摸。”
又是一个月过去,孟沂兰的眼睛终于复原,欣喜之余却发现她脸上的疤属实不小。她抚着脸上的疤心事重重。柳仲文却最爱帮她敷药。
孟沂兰说:“你这么积极给我敷药,你也觉得这道疤痕很是碍眼吧。”
柳仲文淡淡道:“是你觉得它碍眼我才觉得它碍眼,如果你觉得它可爱,我倒可以帮你好好妆饰它。”
孟沂兰每回都被他春风化雨以柔克刚,心中很是不服气。她学着柳仲文的样子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我要你现在娶我你肯吗?”
柳仲文微微一笑,抚着她没受伤的右脸道:“我已经在梦里娶过你一百次了。”
日子定在半年后,因为孟沂兰要治脸,柳仲文不肯让她掺和琐事,连晒太阳也要将脸层层裹住。
终
到大喜之日时,那疤终于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洞房花烛,喝过合卺酒,孟沂兰勾着柳仲文的脖子问:“你看,我的疤还有,你后不后悔和我成亲?”
柳仲文忽然对她说:“我好像有事一直没对你说过。”
孟沂兰睁大眼睛:“你还有事瞒我?”
柳仲文在她鬓边耳际亲昵地蹭着:“仲文是我的字,我的名叫承言。”
孟沂兰重复道:“承言?是什么字?”
“承君一言,守此一生。”他在她耳边低语,他故意的,声音那么沉和悦耳。
“潺潺,我是最重诺的人。”
孟沂兰垂下眼睛,偏过头去凝视他。
“你总是质疑我,质疑我的承诺,质疑我的忠贞……”
“我相信你。”孟沂兰说:“此后我永远都相信你。”
柳仲文看孟沂兰眸光闪动,红烛下更见娇艳明丽,他忍不住吻住她的唇。
“美人,”他用气息送出这一句:“春宵苦短,我们有花堪折直须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