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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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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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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涉及到两个已经死去的人,以及一颗破碎的心。
死去的两个人分别叫刘文和刘萍,而那颗破碎的心则一直在周遥的胸膛跳动着。
这三个人是同一条渔村长大的孩子,周遥与刘萍同岁,而刘文则比他们小两岁。当时,正值饥荒年代,村中人多以捕鱼为生。周遥和刘萍自小就一同到海边拾贝壳。他们几乎成了一个整体。刘文则更像个书生,自小在父亲的培养下,读书写字。有时,他跟着来到海边,也是远远地看着。
每天退潮的时候,他们都会跟随渔民来到海边。暴露的海面湿淋淋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刘萍提着桶在湿沙中挖着贝壳。刘文则在收拾缠在一起的海带。海浪在往后退,渐渐浅下去。浪声逐渐飘远。周遥总是冲到最前面,追逐着那退下的浪。他向遥远的海底跑去,脚底上甩起了一块块的湿沙。他想追击那最凶猛的浪,在其中搏击。他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刘萍抬头,看见周遥冲向白花花的浪。耀眼的光即将吞没他。她放下桶,情不自禁地走向他,希望成为追浪的一部分。湿沙在她的脚下下陷,渗出了水,打湿了她的下半身。她一直向前跑奔跑,像他一样跑向浪里,跑近他。多少个拾贝的日夜,她只能痴痴地望着周遥远去的背影,听他拍打浪花的声音,自己则要照顾小两岁的刘文,不能前去。如今,刘文已经可以独自拾海带,带着温柔书生的气质,远离海面。她觉得自己挣脱了,跑向那片海。
浪花吐着白色的浪花拍了上来,打在了她的膝盖上。她被猛烈的冲力击退了。海水刺骨。她半身湿透,打着寒颤,却在哈哈大笑,完全停不下来。她走前几步,迎着后退的白浪。周遥站在更深的海里,已是浑身湿透,回头看她。她那高高扎起的马尾在来回荡来荡去,发梢沾湿了。她正瞪着眼,低头看浅水中惊恐爬行的寄居蟹。她的身子随着浪的起伏晃动着,看似不稳又与海浪融为一体。她提脚,往一只寄居蟹上踩。不料此时,一个大浪卷了过来。她晃动身体,即将跌倒,被上了的周遥扶住了。周遥望着她惊讶的表情,拉着她,走向更深的海里。说不上是谁引起的,他们一个劲往海里去,想离海更近,抛弃身后的沙滩,村庄。浪拍打在他们腰间,卷上他们的胸膛,几乎就要爬上下巴。刘萍还是一个劲地咯咯大笑。她喜欢这样。他们挨得很紧,几乎融为一体,以抵挡猛烈的浪。刘萍抓住一把白浪。那些白色的泡沫在她的手中化作了水,流走了。
海面上闪耀着斑斑银光,起伏着。
日光热辣辣,照射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脸上窜出了淡淡的火云。刘萍抓起一把银光,将其贴在脸上,感到凉凉的,红晕消失了。周遥扭头看她。晶莹的水珠在她的脸上滴了下来,滑过她的脸颊,在尖尖的下巴上,往下滑,闪着银光。刘萍放开扶脸的手,抬头看他,用湿淋淋的手背贴在他的脸上。隆起的鼻子,下陷的脸颊,黝黑的脸。他的脸已经由儿时的圆滑过渡到现在的棱角分明,变得硬朗。男子的气质突出。她的手一直滑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旁,被他伸过来的手握住了。
海浪已经退到他们的大脚旁,闪耀的日光包围着他们,似要将他们隔离开来。头顶上的耀眼的光使刘萍想起来两年前的事。那时,他们只不过十来岁。炫目的光晕就在她的头顶上。
那时,周遥刚追击完浪潮回来,浑身湿透了,发梢滴着水,走向她。刘萍正蹲在沙滩上拾贝壳,抬头看见上前的周遥,很生气。对方湿透的身子,蓬乱的头发,以及滴水的脸都令她妒忌。她希望自己也可以去追浪,甚至比他强。事实上,过去,她确实总是跟周遥比赛,爬树,赛跑,登山,甚至是打鸟。她总是比周遥厉害。唯独逐浪不可以,她得离小两岁的刘文近一点,好照顾他。照顾守体弱多病的刘文成了阻碍她出逃的部分。她妒忌周遥的自由。她狠狠地抓了一把沙,往周遥脸上扔去。
见此,周遥并没有闪躲,笑着将贴在脸上的湿沙抹掉,扑到刘萍身上。刘萍摔倒到湿沙上。海水渗进了她的衣服,接触着她的后背。她被周遥压在身下,双手被他紧紧地捏着。双手摇晃着,却挣脱不了。她知道只要自己喊疼,对方就会松手。不过,她没有屈服。她闭上嘴,盯着周遥。
刘文在一旁踢着细沙,喊着:“打他,打他。”
耀眼的日光在他的头顶上打着旋,穿透周遥一根根竖起的头发,打在刘萍的脸上,刺着她的眼睛。她闭上双眼,感受到双手已经被安放在她头顶的湿沙上,而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并没有减轻。她的身子在沙面上压出了一个槽。海水渗了出来,淌着。她感到身子凉凉的。周遥鼻间呼出的暖气气息,喷到了她的脸上。接着,她感到脸上凉凉的。潮湿的东西铺到了她的脸上。指尖透过这层湿物,在她的脸上划来划去,轻轻触动,似在辨认面部的轮廓。
“哦,大花脸,大花脸,大花脸。输的人被画大花脸。”刘文叫嚷着。
刘萍睁眼,看见周遥脸上得意的笑容。他站了起来,低头看她,学着刘文的样子,踢着沙大声叫花脸猫。刘萍坐了起来,抹掉脸上的湿沙,站了起来,冲周遥身上扔湿沙。
日光在继续打旋。浪退到了他们的小腿上,轻轻地推搡着。一刹那,沙滩上传来声音。刘萍从回忆深处挣脱开来,往回跑,离开周遥。周遥追了上去。
刘文只是被寄居蟹夹了一下。他的尖叫声足以惊起一串海鸥。他瘦瘦的,干巴巴,站了起来,就像一根插在沙面上的旗杆。
“我会跟他们说你扔下我不管,跑到海里玩。”刘文说。
“你已经十四岁了,应该像个男子汉一样。别总为这么小的事叫你姐。”周遥说。
“她不是我姐。她就是要照顾我的。”刘文说,“我妈说了,她就是要伺候我。”他伸出渗血的手指,在刘萍眼前晃来晃去。
刘萍抓住他的手,掏出手帕裹着,说:“走吧,我们回去。”
周遥呆呆地站在沙滩上,看着俩人远去的身影,在记忆中探寻着,搜索着。刘萍确实一直在照顾刘文,而刘文从没称呼刘萍为姐姐。这种照顾在周遥的眼中显得过分,却从没引起别人的惊异。
最后,答案从周遥的母亲嘴里吐了出来。当时,他刚才海边归来,站在水缸前,举起水瓢,往嘴里灌着水。喉间咕咕响。水滑过他的脸颊,往下滴。他想起了滑落刘萍脸上的珍珠。
母亲不紧不慢地跟他讲,刘萍是刘家用半缸米换来的童养媳。
“她刚抱回来的不久。我们就不一样了,可以有自己的田地。地主也都被打掉了。不过,很少人会提这事,因为没有什么人知道。我还记得那时,大伙都解放了。东村的地主害怕得喝药自杀。寡妇带着几个孩子改嫁了。”
周遥放下水瓢,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他看见自己从缸底里窥探自己,双眼发黑,无光。他往水里扔瓜瓢。影子晃了晃,流走了。
“所以,你以后别再跟刘萍跑到一块了。要有点分寸。”母亲将鱼干挂到屋檐上,冲往外跑的周遥说,“前几天,邻村的老黄上吊了,就是怕被批斗。这些事虽跟我这些苦命人没有关系,但也要躲得远远的。”
周遥跑到刘萍家的小屋前,站在树下,向闪动着烛光的窗户望去。想必,刘文又在烛光下看书了。他的父亲是个文人,在县城教书。自家儿子自然也要他的教导下学习。周遥站在那里,一直等到烛光熄灭,才靠近窗户,学鸟鸣叫。这是他跟刘萍的游戏,约好见面的暗号。
窗开了一个小缝。刘萍的眼闪动着,往外张望。她看见周遥后,有关上了窗。片刻过后,窗开了。刘萍爬了出来。她瞟了周遥一样,快步走在前面。
月色被乌云盖住了。
夜色昏暗。
周遥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紧跟在她的后面。刘萍感觉到了这个距离,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若是以前,他肯定会跑上来,拉扯她的头发,追逐她。周遥突然也明白了刘萍知道自己有所了解了。若是过去,她自会因他太慢而停下来,伸腿要绊倒他。而如今,两人规规矩矩地一前一后地走着,仿似陌生人一般。
月亮已经出来了,散落着亮光。
周遥抬头看着她笔直的腰。
“他已经睡着了,我才能出来。”刘萍走到洒满月色的沙滩上,扭头瞟了他一眼,急切地别过脸去。
周遥不知她为何要在此时此地说这么一句话,仿似他们见面是不合时宜的,可耻的。他紧紧地盯着她,那双他所熟悉的手紧紧地捏在了一起,藏在衣袖里。
她背过身去,迎着圆月,面对着大海。周遥希望向前,看清她的脸。他想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捏着。可是母亲的话飘了出来。他只能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看她。
她望着海面,开始往微微起伏的海面走去,稳步向前。周遥也跟了过去。
她走进海里。暗浪打到了她的膝盖上,又退了下来。她接着往前走,全然不顾涌上来的海水。她的衣服湿透了,在海水中鼓胀,在浪退下后,又紧紧贴着身子。她站在那,停住了。她伸出紧握的拳头,张开,拍打着涌动的浪,直至头发被溅起的浪花打湿了。最终,她轻轻叹息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他只是我的弟弟,他应该是我的弟弟,我只是把他当成弟弟。”她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身子晃动着。
周遥怕她会在海里晕倒,跟了上去。她松开了手,双眼溢满了泪水,看他。她的脸在月色下,显得苍白。
两人呆站在海水中,沉默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不能像今天那样追逐白浪,我只能守在他的身边。”刘萍说。
“你可以。晚上没有人能强迫你。你可以到这里来。我就在这里等你。”周遥说。
刘萍抬头看他,沉默不语。
“你忘了吗?月圆之夜不会有渔船出海。那时候,你就可以到这里来。没有人会看到你,也就没有人乱说话了。”周遥说。
“是吗?”刘萍问。
“我也不会出现。我只会在树林里看着你,不会打扰到你。”周遥说,“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
刘萍点头。
2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刘萍都会带着刘文在退潮之时到海边拾贝壳。而刘文则会带着一本书,坐在铺有叶子的沙面上。他偶尔看书,偶尔抬头看不远处挖沙的刘萍,似在检察。
周遥依旧追逐着退下的浪。他不断向前,扑进浪里,向海面游去,不想让浪爬过自己。他潜入水中,潜游着。他厌恶裸露的泥沙,逃离的寄居蟹,以及一切撤退的迹象。他只希望自己浮在浪里,迎着热辣辣的日光,直到刘文跟刘萍已经离去。
每到月圆之夜,刘萍总会偷偷溜出来,迎着月色追浪。周遥则默默守在沙滩边上,注视着海面。正如他们所约定的,没有接触,只是默许对方的存在。周遥站在树下,透过绵长的沙滩,寻找一个活动的点。他看见刘萍回头往这边望。月色之下,她就像一尊屹立在海面上的神像,遥望着海面的方向。她转过身去,拍打海浪,扑身跃进海里。见此,周遥连忙跑出树林,冲进海里,往海里跑。
他还记得跟她一起手拉手冲进海里的场景。那时,刘文还小,愿意乖乖地站在沙滩上等候,而非跑进海里。很快,刘萍学会了游泳。她在海里泡了一天,回去就被骂了。自此之后,她被禁止下海,理由是刘文不能一个人呆在沙滩上。他需要照顾。
周遥奋力向前游,看看刘萍从海里探出身子,仰面浮在海面上。她闭着眼。脸显得平静又肃穆。月色使她本来刚毅的脸部轮廓变得柔和。她的脸上似乎被打上了雾霜。她静静地躺在海水里,四肢摊开,随着波浪而轻轻拂动。披散的头发在水中散开,似在吸收着海水,生长着。她似乎已经与海融为一体,不可分离。海水偶尔爬上她光滑的下巴,偶尔滑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周遥望着她的脸,知道她此刻正心满意足。
回去的时候,刘萍先上岸,在树林中换了衣服。接着,周遥陪她回到村子里。两人相隔几步,谁也没有说话。周遥低头看着地上的水线,知道这是刘萍手上的湿衣服滴出来的。他在等待下一个月圆之夜。因为除了月圆之夜,他们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不到半年,这种局面就改变了。刘文到县城里读书了。一个月只回家一趟。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盯着书本,不到海边去。他谈论的都是与书本有关的东西,而且总是书不离手。刘萍则要干更多的农活,打理菜园,喂养猪仔。她为菜浇水,摘虫,除草。偶尔,她听到海浪声,会停下手中的工作,静心聆听。她的视线被一排排茅屋挡住了。即使如此,她仍满足于听海,想象着远处的周遥在撒网下海。周遥经常跟渔民出海打渔。他长高了,更结实,更黝黑。他家的屋檐上总挂满了风干的海产。他每一次进屋喝水,头总掠过这些干蹦蹦的海货。它们不自觉地摇晃,似在迎接一阵风。
“他好像不太愿意跟我们说话,回来也只是看书。”刘萍说。
她转过身去,浮在海面上,闭着眼。
“他应该从书里学到不少。”周遥说。
他游在远处,不过仍旧能够听到对方的声音。
“爹爹也是这样说的。他说刘文变了。这倒不假。不过,他经常跟爹爹讨论一些东西。我没有听懂。”刘萍说。
“他应该不知道你溜出来游泳的事吧?”周遥说。
他注视着刘萍泛着淡淡光芒的脸。
刘萍睁开了眼,四肢潜进水里,扭头看他。
“去读书后,没多久,他就不愿跟我同房住了,也不需要我照顾。他不再跟我说话。有时,我觉得他在盯着我看。但我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看书。他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么小孩子了。”刘萍说。
“看来,看书还是有好处的。”周遥说。
“看书没什么不好的。我也学过一点。你别这样说。”刘萍说。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希望书本让他知道点东西,别太过分了。”周遥说。
“他只是个小我们两岁的孩子。”刘萍说。
“他最好离你远点。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比我小。”周遥说。
刘萍瞪眼看他,转过身去,奋力往回游。见此,周遥连忙跟上,游在她的后面,跟着她上了沙滩。她浑身湿淋淋的,快步走在沙滩上。周遥望着她的背影,叫了一声,惊讶地张着嘴,摊开手望她。
“再不停下来。我就冲过去,将你扑倒。”周遥说。
刘萍说:“周遥,你怎么这样?你怎么变成这样?是不是海将你弄成这个样子?出海之后,你变得很奇怪。刘文是我的弟弟。你竟然这样说话。你没有想过你说的话吗?”
“只怕他不是这样认为,只怕那些事情马上就到来。”周遥说。
“不要说话了。你现在变得跟海一样。”刘萍说。
“难道你不是吗?”周遥说。他走近一步,注意到刘萍在轻微晃动头。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后的那一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我总是能听到海的声音,甚至是在菜园子,都能听到,跟心跳一样。”刘萍说,“可是那只是短暂的一部分。”
“你还记得海的感觉,还是想希望成为一部分。”周遥说,“你妒忌我吧。”
刘萍一巴掌甩在周遥脸上,抿嘴一笑。周遥也笑了。
“我不知道。有时,我经过你家的时候,也能闻到海的味道。”刘萍说。
“那些鱼干挂满了一屋子,总扎到我的脑袋。”周遥说,“你应该到海里去,正真的海里,茫茫的海里。只有你,和狂风暴雨,出现在黑夜里。”
“我想象过那种场景,或是一种梦境。我看见你在那漆黑的夜里,叫唤着。不知为何,这种场景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我甚至跑到了你家的外面。我闻到了那种气息,海的气息。有时,我感觉到你就在里面。你会从屋子里走出来。但你没有,你已经出海了。”刘萍说。她因自己说了这么多而气喘吁吁,脸颊红晕。与此同时,她紧握着拳头,在微微地抖动着。
周遥伸出手,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抚摸刘萍的脸,安抚她。“没事,我已经回来了。我就在这里。那些难挨的日子,我想的都是你。是你支撑我缓过来的。每一次,我都要从海里赶回来,赶在月圆之夜前。”
刘萍握住了他粗糙的手,伸出舌头舔着他手背上一道道渗出血丝的伤口。周遥看着她长长的马尾辫,从后脑一直延伸到腰间,感受到她温热的舌尖在伤口上游过,心辣辣的。
刘萍说:“可不可以没有发生,可不可以都消失掉。马上就要日出了。”
“在海的东南面,有一个小岛。我曾经登上去过。那里没有人住,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我们可以在那个地方做任何事。可以搭个房子,建几条船,过上不受打扰的日子。我曾经想过无数次,过这种日子,跟你在一起。那是我们的岛,属于我们的海。跟我去吧。我带你去。那个岛很难找,不会有人找到我们。”周遥说。
“可是,我不能这样。”刘萍说。
“马上,他就到十八岁了。难道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吗?”周遥说。
“他只是弟弟。你知道的。”刘萍说。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这些年来,你为他们做的事,也足够了。该报的恩也都报了。你该回到海里,跟我一起。”周遥说,“无论如何,下一个月圆之夜,我都会弄到一条船。”
刘萍抬头看着周遥,松开了他的手。
3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周遥都在海上打渔。他坐在船头,凝视着被迷雾围绕的明月,期待它变得更园。每次回归,他渔船靠近港口后,便将鱼统统交给队长。深夜后,他再偷偷出海捕鱼。
“最近,村里出了大事。”母亲坐在烛灯前,穿针引线,说,“你还是不要乱跑比较好。刘文他爹被人抓了起来。说他是知识分子。刘文也不能去县城读书了,跟大伙一起劳动。”
“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周遥说。
“就前几天,你都不在家。他们还将刘老先生抓了起来,围着他又打又骂。真是可怜。他都一把年龄了,那受得了这些。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别去批斗人家。一把年龄,不容易啊。这会,刘家就苦了。本来是知识分子,挺受尊重的。现在人人跟他们撇清关系,没有人理他们了。”
周遥扔下渔网,扭头看着天空。
繁星如瀑布一般,从夜空中一倾而下。
“傻孩子,刘萍是个好姑娘。但不是你的姑娘,别再想。娘可以帮你张罗一个比她更好的。我家有饭吃,不算太差,也不算丢脸,绝不会让人家挨饿。只要我说句话,不知道会有多少姑娘愿意到家里来。”母亲举了举膝盖上的衣服,对着烛光缝了起来。
“娘,你别说了。”周遥说,“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这可是要被抓走的,想也别想。你每个月偷偷塞给她的那些鱼虾就算了。还想怎样,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已经很过分了。要是被发现了,会被抓走,也会被批斗。别傻呀!孩子。”针尖在母亲的手里泛着寒光,扎进了旧衣服里。
“我不怕,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周遥说。
“别动那念头,孩子。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安安分分过日子就好。别的事让老头安排吧。”母亲说。
周遥扭头看母亲,发现她并没有抬头看自己,而在缝着那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烛光下,她的脸上苍白。她咬了一下线头,将衣服摊在膝盖上,察看补丁。
满斗的银星已经转移了一下位置。黑夜已经过去了大半。
周遥出来村子,走在熟悉的小路上。他来到那间房屋。门前张贴着各种带字的字条。大大的文字十分扎眼。房屋显得残破,屋内传来微弱的灯光,显示出里面有人居住。他上前,熟练地模仿着鸟鸣。接着,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音。窗开了一丝缝隙。他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
刘萍探出头来,见是他,打开了窗,爬了出来。
他们默默往海边走。当快走到沙滩的时候,刘萍停了下来,站在昏暗的密林里。
“我都听说了。那是真的吗?你没有受苦吧。”周遥说。
“他们,他们将爹爹绑住,让他挂着牌子到处走,又是打又是骂?那些,都是他的学生。那些人。娘亲就要支持不住了。总有人来家里闹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懂。都是县城来的人。还让爹爹认错,做苦力,不让他吃饭。”刘萍急匆匆地说个不停,语无伦次,激动的双手颤抖。
“你没事吧?他们没有对付你吧?”周遥说。
刘萍摇头,说:“娘亲天天流眼泪,不让刘文出去,要他乖乖地留在家里。然后那些人来了。刘文就跟着出去了,回来以后什么都没有说,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我闻到烟味,从窗户爬了进去。他正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撕掉书,将它扔进火盆里。他的脸像着了火,就跟燃烧着一样,通红通红。”
“别再说了。”周遥按住刘萍的肩膀,摇了摇她。
刘萍停止说话,一下子扑倒在他的怀里,颤抖着,低声哭泣。他感受到了她的重量,胸口沉闷。他听着哭泣声,说不出话来,只好抚摸她柔顺的头发。渐渐地,她停止了哭泣。
“现在正是时候了。他们一定不会想到,只会以为你受不了,独自逃跑了。”周遥说。
刘萍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后退了一步。虽然夜色昏暗,周遥依旧能看到她怒视他时,模糊的面容。一巴掌甩了过来。长长的指甲迅速刮在他粗糙的脸上,如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伤口渗出了血,周遥愣住了。
“我绝对不会逃跑,你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刘萍说。
周遥看着她的脸在树影中时隐时现,知道她正激动地颤抖着,抖动着身子。他想将她抱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过,她已经变得不可触摸,虚无,仿佛只是朦胧夜色中的幻影。这个幻影不停地晃动着,似要消失,又重新显现。
“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现在,很多人都盯着我们家。万一被发现了,那就完了。爹爹,娘亲,刘文,我和你,都没法活下去。”刘萍说。
“胆小,懦弱,还是刘萍吗?”刘萍说。
“你没有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刘萍说。
“什么?就是刚才你说的那些,可以跟狂风暴雨相比吗?还有那些难以忍受的晚上,独自面对茫茫的大海。”周遥说。
“你就躲在你那安稳的破船里吧。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刘萍说,“所有人都疯了。所有的人。只有忍耐才能活下去。”
“这都与你无关,跟我走吧。”周遥说,“到那个岛上,建一个安稳的窝。”
“我不能,我不能扔下他们,尤其在这个时候。”刘萍说。
“难道,这一辈子,你都要守在他们身边吗?”周遥说。
“不是这个时候,你不懂。你离开岸太久了,已经忘了一些东西。”刘萍说,“我不会再出来游泳,月圆之夜也不会。”
话毕,她转过身去,走出丛林,往回走。
周遥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在夜雾中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拐角。他感到那根将两人紧紧捆绑的绳子松开了,消散在漆黑中。他继续站在树丛中,望着同一个方向,似乎那里有一个熟人正向他走来。羊肠小路在不断地萎缩,最终消失在夜色中,蛐蛐叫了起来。
他往海里去,没有注意到是涨潮还是退潮,直接潜入冰冷的海水中,沉睡下去。他觉得自己躺在海里。日月星辰都出现在他头顶。浪拍打着他,涛声不断。那些儿时的恶作剧重新闪现。他们将死鸟扔到刘文的脚步,恐吓他。刘萍笑个不停,此类的往事在闪回。突然,一切都变了。刘文和刘萍站在一起,手牵手,耻笑他,跑开了。
他醒来时,母亲正在床边洗粗布。低沉的水滴声打破了茅屋的平静。他扭头,看见了母亲那干枯关节突触的手。粗布在他的脸上抹来抹去。
“你发烧了,孩子。还说了一夜的胡话。那些捞你回来的渔民说你熬不过一夜。”母亲说,“真该让他过来瞅瞅你。”她将布扔进木盆里。手如蜘蛛般爬上他的额头。他看见母亲下巴皱巴巴的下垂皮肉,别过脸去。
“断了那个念头吧。儿子,断了它,断了它就能退烧了。”母亲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周遥推开了她的手,坐了起来。头脑一昏,他又倒了下去。母亲又将手放到他的额头上,低声说话。这次,他缓了一口气,重新坐了起来。他不顾母亲的阻拦,下床走到水缸前,淘起一瓢水。凉水开始咕咕地往里面灌。
“你怎么不多躺一会。孩子,你得听话。”母亲说。
周遥扔掉水瓢,透过墙上的一个窗户,看见海上冒起的青烟。预感大事不妙,他不顾母亲的劝阻,跑了出去,寻找青烟的位置。
几十个人高举着火把围绕着沙滩上高高的篝火。他们叫嚷着,吆喝着,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将它扔进火堆里。熊熊烈火,迅速上升,窜高,叫嚣着。
火堆旁蹲着几位身上挂着写着文字木板的人。他们头发蓬乱,衣冠不整,身子颤抖着,流着泪。有人忍不住,嚎哭起来,被身后举着火把的人踩到在沙面上。那人吐掉口中的沙子,扭头惶恐地注视着头顶上的火把。周遥认出了其中一个犯人。那是刘先生。他正跪在另一边,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那些人要犯人冲着闪烁的火光大声说话。有人不断冲犯人脸上吐痰,扔沙子,视他们为死物。那一张张苍白的脸,渗出了汗,扭曲着,变成了某种符号,围绕着火旋转。那些跪着的人,一直跪着,远远低于其他人半个身子,抬不起头来。
火堆上的木炭开始往下滚。人群散开了一些,依旧野蛮地叫嚷着,往火中扔木棍,命令跪着的人不许动。周遥看清了这些人的脸。这些都是一些熟人。曾经,大家一起劳动,生活。为何他们可以这样对待别人呢。而且跪着的都是些文弱书生。他想不明白。这种同类相残比他在海上见到的状况还要残忍。那些人忍受了多少的伤害才会到达这种程度,已经不成人形。他望着这怪异的场景,开始了解到刘萍提及的一些事。他瞟见了躲在后面,低着头的刘文。这个男孩比以往更加消瘦了,默默地躲在喧闹中,看着自己的父亲。
猛烈的海风刮了过来,在柴上掀起了火幕。木炭发出咝咝声,喷出更长长的火舌,几乎触及那些跪倒的人。他们汗淋淋的脸,被照得红彤彤的,似在往外渗着血。柴堆的顶端随风晃动着,摇摇欲坠。那些人张大嘴,叫嚷着,挥动火把。有人站了起来,指着犯人说话,其他人呼应着。几位犯人惊慌失措,扭头看其他人,抖着唇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磕头。刘先生纹丝不动,低头跪在那,几乎就要倒进火堆里。
风刮得更猛了,呼啸着。火堆上的几块冒火的木柴顺势带着火球往下滚。大家一个劲叫嚷着,呼应,挥舞火把,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口号。
就在这一瞬间,几乎淹没在人群中的刘文跑了出来,扑倒在刘先生跟前。炽热的火球掉到了他的背上,炸开了,燃烧起来。刘文惨叫,压在父亲的身上,众人安静下来,望着。几位犯人也站了起来,后退一步。刘先生立马将儿子推倒在沙上,看着他,流下热泪。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想上前救助的人被旁人拉住了。
“这是报应。活该。这是他们犯下的罪。”头目说。
刘先生抬起头来,打量这些围住他的人。其中一些是他的学生。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站在外围的周遥身上。他冲周遥点了点头,祥和地看着他。此刻,周遥明白了他的含义。他越过那些人,走向刘先生,扶起了刘文。
刘文惨白的脸上布满了汗珠。他正眯着眼,痛苦地呻吟着,背上的火已经熄灭。绽开的伤口血肉模糊,沾满了粗砂。
刘先生低头望着儿子,说:“孩子,你又何苦呢?这一切怕是停不了了。”
他抹去刘文脸上的汗,望着儿子的脸。
“爹。”刘文咳了一声,吐出了血。
“孩子,放下吧,都放下。”刘先生回望周遥一眼,倾身往熊熊烈火扑去。
见此,大伙惊呆了,僵直站着。周遥连忙将想要冲进火海里的刘文压在沙面上。他全然不顾刘文的踢打,谩骂,哭泣,只是将其死死地压在身下。他离火很近,几乎可以触及。木柴燃烧,崩裂,发出啪啪声。奇怪的声音不断传入他的耳际,夹杂着呼啸的海风。身躯在火海中挣扎。悲惨的呼叫声不绝于耳。冰冷冷的海风如刺刀刮着脸。他感受到了一切,想到火堆也许会倒塌,却一点也不在意。他生出了一个想法,希望火球可以滚到自己的身上。他和刘文一样,此刻很想死去。
刘先生的眼神再次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信任他,将其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然后赴死。这都是周遥万万没有想到的。在那一刻,他竟然麻木地顺从了刘先生的指示,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杀,残忍地按住了刘文。他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认为自己已经与那群人站在了一起,不可避免,身不由己地被拉到整个混乱之中。社会的洪流正在将他吞没。正当他思绪万千的时候,有人上来将刘文拉开,没有理会火堆。
“你这个凶手。我信任你。你却让他跳进火堆里。”刘文叫嚷着,“你是个杀人犯,你杀死了我爹。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刘萍也是。”
周遥听到刘萍的名字,内心不禁猛地一颤。他就如在熟睡中,猛地乍醒,心跳加速,恐慌。他明白了,一切的根源在于刘萍。这些突如其来的运动,混乱的事件都在不断地将他俩所有的希望打碎,燃为灰烬,飘散。他们永远都挣脱不了由此事生出的影响。
大部分人已经走远了。他坐在火堆旁,遥望着那片海。他后悔走出那扇门,来到这个地方。或许,更深的一层,他所后悔的是离开那一片海。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涌了上了。也许,等所有人都走散以后,刘先生就会从火堆中走出来,完好无损。他希望刘先生现在就走出来,跟他说几句话。
他回过神来,发现正往这边走的刘萍。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了。本来出门之际,他已经决定告诉她,自己会等她,一直等她。现今,他连简单的话语都难以启齿。他甚至不愿抬头看她的脸。他看了一眼火中的躯体,连忙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刘萍顿时站住了,没有看他,而是扭头看他身后的火堆。她的眼中溢满了泪水。
“他们将他关在木柴房里,只在小门上开一个小洞,明天只会送一些粥水进去。白天,他们拉他出来游街,举着牌子。那晚上,我偷偷跑到柴房,给他送吃的。他求我,他求我放一把火,把他烧死。他希望能够有尊严地死去。他还跟我说,他希望刘文能活下去。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刘萍默默地说着这些,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一时之间,周遥说不出话来。他惊讶于刘萍的反应,惊讶于那些过去一个月内发生的怪事,没有想到这些事会对她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周遥伸手,握住了她肩膀上微微鼓起的地方,似是握住了生命的命脉。她停住哭泣,停止颤抖,扭头看他。
“跟我走吧。”这是周遥唯一的想法。
刘萍说:“应该走的是你。赶紧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到那个岛上生活吧!这些恐怖的事情不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你赶紧离开吧。”
“你不走,我也不会走。跟我离开这里吧。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周遥说。
刘萍别过脸去。她的头发拢了起来,梳成了一个髻。
“你是不是已经跟他?”周遥问。
“不是,只是已经到时候了。我已经答应爹娘,要好好照顾刘文,就是这样。他没有碰过我。”刘萍说。
“那好,跟我走吧。”周遥说。他一把抓过刘萍的手,紧紧捏着,几乎就要将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挤出来了。她叹了一口气,扭动手腕,挣扎着。银镯子在她的手中晃来晃去,如银色的游龙飞绕着。
“周遥,快放手。”刘萍伸手向掰开手腕上黑黑的手掌,反而被捏得更紧。
“你应该说点实话,早点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你是不是在担心他们。心里想的只有他们。”周遥说,“还是心里想的只有他。”
“我能怎么办?请你为我想想,扔下他们,自己逃到岛上去吗?你能不要那么野蛮吗?快放开我。手都要被你捏碎了。”刘萍说。
周遥扔下她的手,说:“把他们带上吧。我们一起到岛上住。等这些事过去了,再把他们送回来。”
刘萍苦笑,右手揉了揉左手已经发红的地方。
“别傻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人。那一家旧地主都服毒死了。那些躲起来的人,都被揪了出来。谁也逃不掉。倒是你,跟这些运动毫无关系。那就赶紧离开吧,免得以后遭殃。我不能走,已经答应过爹爹了。恩情还在,我不能丢下他们不顾。”刘萍说。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会扔下刘文,跟我一起欺负他。”周遥说。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周遥,看见了这些,难道你还不懂吗?那时候,我不过是想偷一点点自由。就算是那样,我心中始终明白养育是不能不顾的。现在,这种时候,我更加不能抛下他们不顾了。”刘萍说,“请你远离这个地方。离开这里,到海里去,到岛上去,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你不走,我也不会走。每天晚上,我都会在树林里等你。不只是月圆之夜,而是每天晚上。你听清楚了吗?刘萍,要是什么人敢对你怎样。我就跟他拼命。”周遥说。
刘萍凝视周遥,红眼睛悠悠地看着他。周遥平静了,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似无牵引的风筝,在海风的吹拂下,身子轻轻地晃了几下。刘萍拉过那根线,将远去的一切越拉越近。她拉过周遥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白皙的脸上。银手镯滑落到手臂上,晃着光圈。泪水如珍珠一般在眼眶中溢出,滑了下来。他用手背为她拭去眼泪。
“周遥,你快走吧。”刘萍说。
周遥听到焦木发出的咝咝声,后背如有刚被释放出来的异物,在发出喘息声。热风刮到他的后背。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快要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了。胸口鼓着闷气,五脏六腑都在发胀,要炸开,冲破这狭小的束缚。嗓子干哑。他难以承受内部的压力。他咽了一口气,想将胸口无形的物体压下去,却生出恶心的呕吐感。
这种感觉,在几天后,再次出现。当时,刘萍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如即将溺水而亡的人在抓住最好一根救命绳索一般,将身上所有的力量都压在了他的手臂上。他感到震撼,从没见过她如此之绝望。
当时,他们正躲在昏暗的树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暗处的昆虫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声,或是闪着亮光飞过。刘萍紧紧地捏着他的手臂,沉默了许久。他试图做点什么,安抚她,却被她紧捏的力量所制止住了。
“他们要将刘文送到渔船上。”刘萍说。“这等于杀了他。娘亲听了以后,晕了过去。醒来后,她又哭又闹,折腾了半天后。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只是一个劲地看着门外。刘文不会游泳,身子弱。哪能承受出海的日子。回来,怕已经没有命了。刘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他是家里的希望。爹爹也是希望他活下去。”
“哪一条船?他们要将他放到哪一条船里?”周遥说。
“公家的。他要跟船出海,一起劳作。”刘萍说。“他是唯一的希望,一定要保护好他。爹之前一再强调。我们家就只有他了。”
“别担心。我会跟着上船。我会照顾他。我出过那么多次海,一定会没事。”
刘萍松了一口气,放下了紧紧捏住他的手。他知道她缓过来了,紧绷的弦也就松开了。
月亮爬了上来,洒下淡淡的白光。两个人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感受着片刻的宁静。
“周遥。”刘萍轻声叫唤,似是怕惊醒鸣叫的昆虫。而此时,树林中一片静谧。刘萍松开了紧抓住他的手,伸手抚摸他的脖子,接着只是轻轻地捏了捏。周遥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在脑海里不断提醒自己,就这样静静地呆着吧!什么都不做,等待着她接下去。冰冷的指尖如水珠一般滑过他的脖子,滑进了他后脑竖起的短发丛里。他顺从了她手掌下压的力量,低下头来,与她凑上来的脸紧贴着。她的脸湿淋淋的,透着干枯木屑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拥有了这个女孩,可以为所欲为。但他只是这样站在,紧挨着她,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感受她身体的微微颤抖,脑海中显现出两条河流。它们交汇,悠悠流动,奔向前方。接着,两人成了对方的骨肉,难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了。
“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刘萍低声,贴近他的耳际说。她仰了一下头,鼻尖轻轻地在他凉凉的脸颊滑过,似在用鼻尖探索他脸的轮廓。然后,她低下头,将一串小贝壳埋在他的手心。
4
出海以后,周遥一直带着那串贝壳。他工作刻苦卖力,受到船员的尊重。船长也信任他,委以重任。每一次,他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务。不过,他的沉默寡言,使大伙对他敬而远之。他总躲在角落里,不与大伙一起嬉闹。大伙都觉得他是个无趣的家伙,只会干活。没有人观察到,他这样做是为了在暗中观察被欺负的刘文。
上船以来,刘文总得干最脏,最累人的活。他吃的东西都是剩下的。睡的地方还是阴暗潮湿的角落。他瘦得跟那根插在船上的旗杆似的,布满污浊的衣服随风飘荡着。蓬乱的头发跟鸟巢一样窝在头上,夹杂着鱼鳞。他不说话,总躲在一边。
周遥惊讶于他的忍耐。这与当年的文弱书生简直天差地别。他几乎忘了那些缺失的时光。思考着,到底是不是那些读书时间造就了这些变化,造就着现实的忍耐。还是因为这场运动以及刘先生的离去使他变得如此。有时,他同情这个小孩。看到别人欺负刘文,他会高声叫唤,制止住。而更多的时候,他会妒忌。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么一个软弱的男子,可以天天跟刘萍在一起,得到她的照顾,阻止了他跟刘萍的结合,使他苦于相思。有时,他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加入那一伙人中,将他绊倒在甲板上,打翻他的碗,或是扔给他一张又湿又脏的渔网。可每当他要动手做这些事的时候,刘萍的脸就会浮现眼前。他只好改为呵斥那些动手的人。他自己则一直怀有这种复杂的情感,呆在一边,捏着贝壳链子。
刘文故意避开周遥,无视他的帮助,继续独来独往,默默忍受。有时,他那决绝的眼神似在暗示着什么。他总是在受欺负的时候,回望周遥,甚至是狠狠地盯着。对此,周遥感到惊愕,眼看着他受到了迫害,也反应不过来。到了他想要出手相助的时候,刘文已经满身是伤。
这一次,刘文又被人推倒在甲板上。躺在发臭的渔网上,捂着肚子喘气。
周遥站了起来,盯着那些无耻混蛋,走到渔网前。那些人围了上来,拍打着手。周遥以为自己受到了夹攻,后退了一步。突然,他后背受击,被人撞倒在甲板上。头硬生生地砸到了发霉的木板上。他听到沉重的声音,觉得头要裂开了。有什么东西在一刹那蹦进了他的脑海里,在那里荡来荡去。头顶烈日刺痛了他的双眼,晃来晃去。刘文那张瘦脸挡住了日光,映入他的眼帘。他感到脖子被死死地扣住了,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翻了翻眼皮,日光再次游走,没入黑暗中。当他再次睁眼时,刘文已经被人拉到了角落里,双手下垂,瞪着双眼,张大嘴巴呼吸。周遥注视着那张汗淋淋的脸,觉得他那眼睛,嘴巴形成了三个洞,正透往漆黑的深渊。
因为打架的事,刘文被绑在了桅杆上。没有人对此感到意外。大伙看着他在烈日下饥渴难忍,毫不同情,只是默默走过。多少次,周遥试图接近他,与他说话,都被他凶狠狠的眼神回绝了。
日落之际,大伙都进船内吃饭了。周遥借此机会,走近刘文,提起脚边的一桶水,倒灌在刘文的身上。刘文立马被冲得湿淋淋,甩着滴水的头发,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你到底想怎样?”周遥说,“非得弄死自己吗?”
“这与你有何干?你这个杀人犯。”刘文说,“干嘛不承认你恨我。装作善良,慈悲。”
“没错,我是挺恨你的。白白浪费了一切。刘先生死去,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你。傻瓜,好好想想吧。还有,你姐,她一直照顾你。”周遥说。
“她不是我姐。你知道的。她不算我姐。”刘文说。
此时,有人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遥只好凑近刘文说:“最好好好活下去。你姐为此都伤透心了。”
“你也很伤心吧。”刘文说。
“什么?”周遥说。
“为什么是我,妨碍了你们?一直以来都是。你也很伤心吧。我知道你们的事。一清二楚。你以为我会把她当作我姐吗?就因为她比我大?总是照顾我?她从来都不是我姐。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那些月圆之夜,你们在一起游泳的时候,我就默默站在黑暗里。”刘文说。
周遥一把抓过刘文的脏衣领,几乎就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扔掉。刘文就这样被他捏着手上,轻声笑着。见此,他放开了手,抽出别在腰间的弯刀,插进绑在他身上的绳索里。
“你想干什么?”刘文问。
“没什么,只是想放开你。”周遥说。他拉动着弯刀,切割着粗糙的缆绳。
“这样,他们会把你抓起来。你感觉不到,大家在猜疑你吗?”刘文说。
周遥愣住了,停手,不再割缆绳。他万万没有想到,刘文跟他对抗并不是为了抢走刘萍,而是为了保护他不受猜疑,免受批斗。周遥坐了下来,坐在一堆缆绳上面。
月色已经在海面上铺就了银色大道。
海上刮来了大风。船身摇晃着。很快。船舱内的人都跑了出来,奇怪地看着他俩。
周遥摸过弯刀,决心就这样守在刘文身边,不让任何人靠近。人们只是在甲板上停留了一会,就被逐渐加强的海风驱回船舱里了。
那一场早已预定的暴风雨悄然来临。狂风暴雨在黑夜来临,与愤怒的大海一同,玩弄着这艘孤独的渔船。闪电将黑夜撕裂。每一个人都从别人的脸上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
缠绕在刘文胸前的缆绳如蝮蛇一般扭曲着身子,发出咝咝声。
“别割了。不要浪费时间。”刘文说。他的脸迎着扑面而来的大雨,五官似乎灌满了水。
周遥别过身去,手抓着那蛇身,来回地拉动着弯刀。他吐掉口中的雨水,咬着牙。
刘文说:“别浪费时间了。这船就要沉没了,赶紧逃吧。”
“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你爸爸离开就是为了你能活下去,忍辱负重。”周遥说。
蝮蛇发出尖锐的嘶叫声,断开了,掉到了湿淋淋的甲板上,扭成一团。
“不要放弃呀!”周遥说。·
巨浪将船身打翻。世界颠覆了,全没进了翻滚的浪里。
物体失去支撑,漂浮,下沉。
一切都被水包裹着。
5
穿越漫长的梦际。
周遥在茫茫的大海中醒过来,半身趴在一块浮木上。烈日当空,几乎要将他裸露的皮肤灼穿。他淘了手海水,浇在脸上,扭头看起伏不平的海面。
很快,他进入意识模糊的状态。日月星辰同时出现,占据了天空的不同位置。海面映着天。他宛如漂浮在太空之中,到达宇宙,不着边际。只要他一翻身,水中就会飘起一圈圈的涟漪,并慢慢向外扩散,打碎所有的影像。那张脸就沉在深海里,在滴着珍珠。
就在船沉没的第三天,他被救了,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渔民眼中的幸运儿。
一上岸,他就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来到刘萍家,敲开了那扇门,盯着那张脸。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岸上的淡水。他只是站在那里。六月的烈日晒着他的背。几只母鸡拍打着翅膀,啄了一下地上的黄土,走过来。他的爱人藏在他的阴影里。她看出来了。只需轻轻地一瞥。突出的胡渣,蓬乱的头发,还有那双失意的眼。她突然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那种绝望袭了上来。一丝光在她的眼中熄灭了。他靠近一点,试图在她的眼中,在幽暗的黑洞中捞点什么。最后,他只是摊开来手,什么都没有找到。她已经无力支撑这个结果。她转过身去,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屋内,双眼溢满了泪水。父亲被关在小屋的身影出现在她脑海中。一定要保护好刘文,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字字句句如刺入心。而屋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她的母亲干瘪的身影出现在屋角,似乎就在刹那间,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那些被烈日晒干的木柴。它们被扔进火堆后,就会发出如哭泣一般的声音,无人应答的叫唤。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那样的画面,以及那些声音。
公鸡的脖子挺起。在日光下发亮的棕色羽毛突起,如扇子一般蓬开。它快速地一弯头,就啄到了土里的虫子,跑过坑坑洼洼的土地,躲在树下啼叫着。
刘萍的身子消失在昏暗的屋子里。她只是慢慢地消失,也没有把门关上,似乎已经忘记了门外的人。而那个人,无论怎么眨眼,都无法看清屋内的状况。他只好低头,看自己依旧摊开,因泡海水而肿胀发白的双手。
屋内传来哭声。他感受到身体正在被烈日晒干,乃至他身边的一切都不能幸免。而那只公鸡是幸运的。它只是围着树啼叫,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难以忍受的。因为他在哭泣声中,打捞到了她的声音。他无法忍受她的哭泣声,正如她空洞的眼给他的打击一样。他拉下手上的贝壳链子,将其挂到了门框上,转身离去。
然后,他随即上了一艘即将出海的渔船。
他沉默寡言,白天干活,晚上睡在甲板上。
唯有月圆之夜,他会赶回岸边,在渔船上遥望沙滩。
而那个脸上会滑落珍珠的人从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