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华灯初上 ...
-
夜深人不静。
漆黑的天空被灯火照亮了大半,曹府的丝竹与喧嚣淹没了巡夜人的梆子声。冲天的火光渐升至天,仿佛这片大地都随之蒸腾而起。
鹏华县处于平州最南端,毗邻陶阳湖,四通八达,气候宜人。从三月初起这里便逐渐转暖,漫山遍野都浮着洁白胜雪的杏花烟云。不少文人墨客慕名而来,浪荡不羁的江湖人也在此流连驻足。一壶好酒下肚,再呼出一口浊气,便忘却俗世中的那些烦恼,怀着半腔酩酊,醉眼笑看戏梦。
因祖上出了几名桃李天下的大儒,曹家在整个平州也算是小有名气,是正统的书香门第。三十年前,曹老爷娶了富甲一方的梁家小姐为妻。两人多年来琴瑟和鸣、互相扶持,曹家的家业也是越做越红火。
今夜曹老爷五十大寿,各方纷纷前来祝贺。曹府内高朋满座,却也鱼龙混杂,官宦人家与江湖门派皆列于其中。身为当家的大少爷,曹宣不得不更上心些,从宾客坐席到菜肴安排几乎事必躬亲。一天忙碌下来,到现在已是身心俱疲。
“大少爷,戏班已经搭好台了,随时都可以开唱。”
“嗯。”曹宣点了点头:“为父亲贺寿的那场戏记得放在最前头。和班主说一声,今日到场的还有几位在朝堂中任职的大人,要他们警惕着些,不要唱出什么附会的东西,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嘞。”
“李老爷那几桌的饭菜可已经备齐了?”
“齐了大少爷。”
“那还不快送上去。”
曹家共有两位公子,一位小姐。大公子曹宣为人中龙凤,这些年来打理家业,手腕过人。虽然不曾考取功名,但也是出名的青年才俊。二公子曹旭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整日混迹在勾栏院之中,一事无成,只能靠着他大哥的荫蔽度日。三小姐年纪还小,未到出阁的年纪,因此很少出现在外人面前。
为保证寿宴上一切顺利,光是座次便让曹宣下了好一番苦工。士族和官府中人坐在同一处,常年有来往的商贾世家坐在一起。剩下的江湖人和纨绔子弟大多不拘小节,即便同座一桌也不会生出什么不满来。
这边他忙得热火朝天,却不知已经悄无声息地出了乱子。
有的人来赴宴是为了来贺寿,有的人却只是为了喝酒。喝到正酣时,脑袋便晕头转向,醉醺醺地耍起酒疯来。
“来,陪少爷我喝一杯,让少爷高兴了重重有赏!”
醉汉瞧上了曹府的婢女,强拉着她的手不放。若是在秦楼楚馆这般行事也便罢了,曹府却是书香门第,规矩多的很。即便是个小小婢女,也不能随意轻薄。
“公子……公子请自重!公子!”那姑娘苦苦挣扎,醉汉的手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她不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其他宾客。奈何这里坐着的不是醉汉的一众狐朋狗友,便是些没有规矩的江湖人,多是乐见其成。不在旁边起哄帮腔便罢了,又哪里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醉汉非但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还动手扯起那姑娘的衣襟,愈加放肆起来。
突然,从斜后方伸出一只手来,对着醉汉的肩膀轻轻一捏,他便顿时浑身上下没了力气,跌了个踉跄。眼前又是一晃,怀里娇滴滴的小丫头便不见了踪影。身前身后都不见人,不禁让他心中顿感悚然。
这莫不是活见了鬼。
“阁下强人所难,实非君子所为。”
那醉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便看到一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举杯远远地站在一旁,嘴角含笑,气度不凡。若是他还清醒着,定然会生出几分敬畏之心。只可惜他现在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满心都是受挫后的恼羞成怒。
“去你大爷的的,用你来教训老子,你算老几!”醉汉伸手就朝那中年人抓去,手下力道不轻,分明是个练家子。若是被他这一掌拍在实处,至少要在床上躺个三五天的功夫。
也就在这时,一道墨蓝色的影子跨至两人之间,硬受下这一掌。醉汉只觉得自己的手撞在了铜墙铁壁上,震地他接连后退了三四步,而蓝衣人却纹丝未动。
见了这一幕,周围人的酒已经醒了三分。
醉汉接连受挫,心中暴怒不已,大声叫骂道:“你会武功?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少爷也会!”
说罢他一把拔出剑来,胡乱挥砍着朝蓝衣人冲了过去,其他人一时竟然来不及阻止。刀剑无眼,若是见了血可该如何是好!
“既然你也有剑,那再好不过。”
蓝衣人的声音低沉:“我从不欺负手无寸铁的人。”
这边的动静将晚宴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连台上的戏都不得不暂且中止。曹宣光顾着左右逢源,才注意到这边出事儿了,心中暗道不妙。匆匆来到近前,就见一个酒气冲天的人影就被重重甩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吓了他好一跳。
定睛一看,他认出这是孙府的少爷来,心中又是“咯噔”一声。孙府祖上是江湖门派出身,这孙方源是出了名的欺男霸女纨绔子弟,仗着自己家里的势力在外面横行霸道。若是得罪了他,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接着曹宣抬起头来,对上了那蓝衣人的眼睛。对方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神色自若,不见半点慌乱。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江湖人。
而且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种。
“咳咳。”中年人清了清嗓子,朝曹宣拱了拱手:“曹公子,好久不见。”
“上官大人?您来拜访怎么也不告诉晚辈一声,让晚辈亲自迎接。”
中年人笑着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地道:“在下一时兴起,才随友人一同前来,曹公子莫怪。”
曹宣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左右为难起来。孙家他肯定不能得罪,但这位上官大人是郡守的门客,他也不能开罪。若是来日孙方源上门来找公道,他又该如何是好?
这时他有注意到了被晾在一边许久的蓝衣人,于是顺便多问了一句:“上官大人,不知这位又是什么身份?”
中年人的笑变得有些玩味,但还是答道:“这位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罗家的大公子。”
“……恕晚辈孤陋寡闻,这罗家是哪一家?”
“不是鹏华县的罗家,而是京城的罗家。”
“京城的罗家?”
那不也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江湖门派?
后半句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曹宣瞟了这位罗少爷一眼。此人仪表堂堂,可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粗犷气息,半点不知礼数。这会儿还耀武扬威地走到那孙家少爷的面前,把剑扔回了他的身上,口吐狂言道:“你的剑术太差了,这辈子都不会是我的对手。以后不要再练剑,将它束之高阁吧。”
曹宣:……京城来的人就这般修养?
可看上官大人的样子,又像是对这粗鄙武夫敬重的很。曹宣一时之间弄不明白,只能暗中腹诽:谁知道这些贪官污吏背后都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用得上这些江湖草莽。
罗家是江湖人,孙家也是江湖人,那他们之间的恩怨也算江湖事,应自行了断,怎么说也殃及不到他曹家这池鱼塘。
想到这里,曹宣也终于放下了悬了半天的心,吩咐下人搀扶已经昏迷的孙少爷下去歇息。
“在下曹宣,久闻罗公子大名。”曹大公子扯起笑脸来,与蓝衣人套起了近乎:“罗公子武功绝顶,实在是厉害。”
蓝衣人点了点头,说道:“的确。”
曹宣:……也忒不要脸了。
曹宣:“方才孙公子酒后有些失态,还望罗公子不要在意。”
蓝衣人:“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曹宣:……
上官荣看着这一左一右尴尬的你来我往,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却只是笑而不语,并没有点明。
自古以来,官场与江湖虽然息息相关,却又两不相干。士族大多埋头苦读圣贤书,即便要增长见闻,所聊的内容也大多是些朝堂政事和民间疾苦。什么武林秘闻、江湖风闻,那都是风言风语,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江湖人有自己的规矩,若是结仇生怨了,都是对簿武林,无需公堂。官府通常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根本管不了。毕竟人家清理门户、门派寻仇、清理魔教的时候,可会管你当朝律例写了几条?所以虽然武林中人虽少不了外出历练,却因性格大多狂放不羁,更是少与士族大家打交道。
曹宣恰好就是个半点不了解江湖的读书人,而罗率则是个比一般武林人士还要乖僻的江湖人。
京城四大家族:潘罗薛杨,虽为江湖门派,背后却也和朝堂有些牵扯。其中关系盘根错节,影响力甚至要高过一般的士族世家。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些没有门路的小吏还要通过他们才能得到大人物的引荐。
若单单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重要的是罗大公子还有另外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号:
百战剑圣,天下第一高手。
无论是玉叶金柯,还是贩夫走卒,一旦有一项专长成了公认的天下无双,那就不一般了。就算是皇亲国戚,对天下第一高手也要礼让三分。只可惜曹宣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甚至连名扬天下的天下第一高手都不认得。所以在旁人眼中的“高人风范”、“洒脱豪迈”在他眼中便成了傲慢粗鲁和没有见识。
或者说他看到的才是真相。
“这孙家在鹏华县是一霸,仗着此处没有其他的武林世家,平日里行事极为霸道。多亏了罗公子仗义出手,给了那孙方源一点教训。”这不,已经有人认出了罗率的身份,上前阿谀奉承道。
“嗯。”罗率点了点头:“行事如此猖狂,他父亲该多管教管教他。”
那人听了立刻心领神会,忙不迭地说着“罗公子英明”。曹宣心中暗道,待明日这话传出去之后,孙老爷怕是吓得连觉都睡不安稳,孙方源也要被禁足好一阵了。
“你没事吧。”越过众人,罗率来到他方才救下的丫鬟面前:“受伤了吗。”
那丫鬟满脸绯红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罗公子出手相助。”
见此曹宣眉头一皱,这一幕可谓郎情妾意,自己若不出言牵线,倒显得是他不够大方了。可偏偏此时正是众目睽睽之下,那罗率又是如此粗俗霸道之人,自己若是做主将婢女送去给他,反倒显得是自己趋炎附势、不要脸面,来日恐要被天下人取笑。
“不必谢。”那边罗率摇了摇头,开口道:“需每日勤练武功、强身健体,才不会有人欺侮你。你下盘不稳,该多站站马步。”
丫鬟:下……下盘?
曹宣:???
一旁的上官大人笑出了声,出来打了圆场:“方才罗公子说对这出戏期待已久,戏班子就要开场了,不如我们坐下再叙。”
“嗯,有道理。”罗率点了点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丫鬟依依不舍地退下,四周的人也不甘心的散去,但还是有目光从四面八方集中至罗率的身上。曹宣松了口气,正想要告辞离开,却被罗率一句话给堵了回来:“你怎么还不坐下?”
曹宣:“……嗯。”
喝酒的人接着喝酒,台上的人接着唱曲儿,方才小小的意外,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兴致。
“这戏班子在鹏华县是最好的了吧。”罗率坐下后也不忘抱着怀中的宝剑,仿佛还意犹未尽,要跟谁打一架似的:“我原本只是想听一出他们的戏,但听闻这两日都被曹家包下了,我又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上官大人才带我一同前来。”
曹宣:“是我思虑不周,坏了罗公子的雅兴。”
“今日是你父亲的寿辰,我还要恭喜你一声。”罗率只盯着舞台,没有去看曹宣的脸色:“你父亲也喜欢看戏吗?我有一个朋友也很喜欢,他说最好看的是一出叫做‘白蛇魔神传’的,可惜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也不曾看到有哪一个戏班子演过。”
“若罗公子喜欢,我这就去让班主再多排一场。”
“不必。”罗率摇了摇头:“你坐在这里就好。”
曹宣:……
他还有满府的杂事要过问,此时却要陪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草莽之徒坐在这里看戏。可怜他曹家世代清流,却要被欺辱至此。
上官大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情愿,于是适时的转移了话题:“前些日子我曾听郡守大人提起,巡按使严大人似乎将不日前来平州。”
曹宣的耳朵立时又竖了起来。
“嗯,我妹子曾对我说过,让我有机会去拜访严大人,送些老家的特产给他。”
特产?是黄金、白银,还是奇珍异宝?江湖草莽,果然狡猾市侩。
其实就是些甜杏,罗家船队从邻镇而来,带了不少新鲜果蔬。
“说来令尊与严大人也是世交,可会前来与旧友相聚?”
“我爹怎么会来平州?不过我妹倒是有可能会来一趟。”
罗家如今当家作主之人正是罗家大小姐罗彤,能劳驾她亲自前来,平州怕是要出大事。
早知道那灵山派弟子是千叶卫埋下的暗棋,就不揍他那么狠了。惹得罗彤要亲自来削他一顿,唉。
短短的三言两语之间,三人心思各异。台上的祝英台也正唱到动情处,字字句句皆是离别的悲伤。却不知是谁家的孩童没有看好,玩闹间撞倒了烛台,正朝着那祝英台砸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祸事,祝英台一时之间竟忘记躲开了,只怔怔地看着那焰苗越来越近,眼看便是一场惨剧。
咚。
焰苗忽地熄灭,烛台也偏了半寸,擦着祝英台的发髻倒下。台上的佳人先是愣了一阵儿,然后惊讶地“啊”了一声,竟是破了音。
也就是这样才让人发觉,那原来是个男子。
台下一片喧哗,场工连忙上了台,匆匆忙忙地将烛台搬了下去。班主上来向众多宾客赔了个不是,这出《化蝶》就到这里,接下来是戏班子的新戏《莲乡情》。
直到那红衣的美娇娘翩然起舞,“祝英台”才回过神来,在班主的催促下狼狈不堪地逃下台去。
“真是晦气。”见没出什么大事,曹宣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罗率,却发现他正死死地盯着狼狈下台的“祝英台”,似乎恨不得要将他盯穿了才好。
那青年脸上的脂粉扑的极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一双凤眼显得有几分媚态。
……果然是江湖草莽出身,一看就没见过世面。
上官荣则若有所思,脸上的笑容颇有深意。
差点就被他忘了:
罗家的百战剑圣,好龙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