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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香蜜(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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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熠凉边境,郾城。
“诶,听说了吗,昨天夜里有人刺杀花将军!”一石激起千层浪,传出消息的人被团团围住
“什么,将军没事吧?是哪个黑心肝的害将军!”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都在为他们口中的花将军担忧,义愤填膺至极。
“咱们将军可是所向披靡的战神啊,怎么可能被小小的刺客所伤,刺客已经抓住了,估计是凉国派来的,将军可一直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啊!”
提起凉国,众人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狼子野心的蛮荒之地,先王在时便挑衅不断,惹得先王御驾亲征后才算消停,然而三年前先王突然驾崩,他们趁机卷土重来,回想起那几个月水深火热的日子,众人心有余悸,幸而老天有眼,新王登基后,迅速派来了花将军,打退敌军,救了满城的百姓,此后,花将军便一直镇守此处,多次与凉国交锋,都大获全胜,让凉国忌惮不已,多亏了他,他们不必再担惊受怕,总算过上了安稳日子,花将军在他们心中是宛如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任何想要害他的人,都是与他们为敌。
将军府外群情激愤,将军府内却风平浪静,苍苟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练武场上翻飞的身影,想到关在地牢中的人,忍不住闭上眼,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一道黑影凌空飞来,苍苟抬手一接,是汗巾,看向嬉皮笑脸的来人,忍不住无声叹息,即使过了三年,他还是没有办法习惯这截然相反的性子。
花无谢在苍苟严厉的目光中无辜地撇了撇嘴,这样沉闷的性子,自己当初怎么会想着把他带在身边呢,多无趣啊。
“对了,昨天晚上抓的刺客呢。”花无谢总算想起自己昨晚被刺杀的事了,没办法,想要他死的人太多,刺杀什么的就像家常便饭,只是昨晚这个,有点特别。
“人关在地牢,将军可要亲自审问”
地牢,花无谢彻底无语了:“地牢那环境,你还真不下得去手啊,人家好歹是个姑娘,虽然没太看清,但似乎长得不错,唉,为了除掉他这个眼中钉,他们也是下了血本了。
花无谢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连城璧是谁?”
苍苟脚步一停,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属下,未曾听闻过此人。”
花无谢挑了挑眉,可昨晚那名女子一口一个连城璧地叫他,十分笃定,不像是认错人的样子,看起来还是好人家出身,却偏偏恨极了他,他一时间也拿不准她到底是敌国细作还是自己得罪过的人,毕竟他能记得的只有来郾城后这三年的事,之前的记忆完全就是一片空白,不过苍苟说没有,应该就是没有吧,毕竟他可是自己的过去啊。
“算了,我先去军营看看,晚点再说吧。”那姑娘属实古怪,光是那显得与他十分熟悉的眼神就让他汗毛倒立,可他确实不认识她,或者说不记得她,每当这个时候,那段空白的记忆就撩拨得他心痒难耐。
“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被打发到这个穷乡僻壤就算了,还在路上被人袭击,伤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了,有时候想回味回味在都城的好日子,都做不到。”花无谢再一次感叹自己悲苦的命运,出生都城的大户人家,颇有本事,却是个不受宠的庶子,新王登基,正值内忧外患,他这一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尴尬人物终于派上了用处,说得好听点叫守卫边疆,说得难听点就是流放,许是怕他心塞,他在路上被敌国奸细袭击之后,前尘尽忘,父母兄弟无一例外,幸好学的本事还在,三年下来,总算在郾城站稳了脚跟,其实,郾城也没什么不好的,民风淳朴,对他也极为尊敬,比苍苟口中只知道勾心斗角的大家族不知强了多少倍,所以,他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从未有过别的想法,他注定,埋骨于此。
苍苟看着花无谢的背影,转身向厨房走去。
“莲姑姑,是苍副将。”厨房里的小丫头看见门外的苍苟后,小跑到灶边,提醒挽着袖子正在熬汤的女子,脸上带着挪愉的笑,却在女子皱起的眉头中渐渐消失,老实地接过汤勺,接替她的工作,再生不出调笑的心思。
苍苟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小莲,有些恍惚,那个走路总喜欢蹦蹦跳跳的丫头不知何时学会了稳重,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莲姑姑,将军府中最重规矩的大管家,可她才只有十七岁。
小莲冲他行了行礼:“苍副将。”
苍苟抿了抿唇:“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可是将军有什么吩咐?”小莲双手交叠于小腹,站得笔直,规矩的有些刻板,苍苟叹了口气,他当时就应该夺下那把火。
一把拉住她的手,无视她的挣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沈璧君缩在墙角,咬着嘴唇,怎么也想不通,是花无谢,不是连城璧,那张脸分明就是他,她不会认错的,但他眼中的陌生与疑惑也不似作伪,而且如果他真的是连城璧又怎么可能当上戍边将军,替朝廷卖命,最重要的是,无霜不在,整个将军府都没有无霜存在的痕迹,他甚至好像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又一个谜团笼罩着她,完全找不到头绪,泄气地埋首于臂弯,突然有些后悔一时冲动瞒着萧十一郎独闯将军府了,她被困在这里,他该有多着急啊。
“哗啦”锁链被人拉开,沈璧君猛地抬头,满脸戒备地看着来人。
小莲一步步地走近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是沈小姐吗?”
沈璧君上下打量了一番小莲,是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不应该出现在这儿啊,难道有什么目的:“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什么沈小姐。”态度冷硬,语气不善。
知道她对自己有所防备,小莲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真美,像少夫人说得一样美。”
少夫人,沈璧君敏感地捕捉到这个称呼,迅速从角落里站起:“少夫人?你们将军说他没有成亲吗?他骗我的对不对,他就是连城璧,说你们把无霜藏哪儿了!”
沈璧君紧紧抓住小莲的胳膊,情绪激动,小莲似感觉不到疼,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想知道一切的话,就跟我来。”
沈璧君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她一定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苍苟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走出地牢的那一刻,他不适地眯了眯眼,握紧手中的剑,如今的平静绝不能被打破,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沈璧君被带到了后院的一间小屋,看样子是这女子的住处,她在凳子上坐立不安,小莲替她倒了一杯茶之后,到墙角挪开一块地砖,取出一个带锁的小匣子,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
“咔嗒”一声脆响,锁开了,沈璧君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盯着向她走来的小莲,眼睛眨也不眨,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莲当着她的面打开匣子,一封泛黄的信出现在她眼前,上面写着“璧君亲启”,沈璧君拿起信封细细端详了一番,是无霜的笔迹没错,她一开始习字,便手把手地教过无霜,后来她还特意向母亲求了恩典让无霜同她一道学习,所以这字,她再熟悉不过。
小莲握着匣子的手指微微泛白:“这是少夫人唯一留下的东西,指明了要给沈小姐您,里面也许有您想知道的一切。”
沈璧君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小莲一眼,用颤抖的手撕开了信封,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璧君吾妹:
这个在我心底徘徊了千万次的称呼,终究还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你知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这封信,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可能是一辈子,可于我而言,这是能这么叫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其实当你向夫人要下被暗门淘汰就要被扔进乱葬岗的我时,我便下定决心要一辈子效忠于你,不惜一切保护你璧君,像影子一样,默默跟在你身后就好,可人都是不知满足的,在你将我拉出黑暗之后,在你教会我在阳光下生活之后,在你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说情同姐妹之后,我当真了,在我心里,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小姐,只是我的妹妹,我把你当做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或许会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最美好的愿望,如果没有遇见他的话。
天意弄人,你仍是我生命中的光,却不是唯一的光,他是世上最坏的人,可也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他做过的事,我不能也不会替他辩驳,更不会恬不知耻地求你忘记一切,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曾想过,亲手结束这一切,有他的陪伴,我不再孤单,也不会脏了任何人的手,可在他坦然地做出同样的决定后,我犹豫了,璧君,你也有爱人,你们也曾面临过这样的抉择,而我在亲身经历过后,做了同样的选择。
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们还是遇见了,也许你也发现了,他不再是他,他已经忘记了所有,忘记他曾经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忘记他手上沾染过多少鲜血,忘记他有过妻子,永远不会再想起,不用怀疑,这是我用所有换来的,我最希望的,他的新生。
璧君,我的妹妹,请原谅我的自私与懦弱,生前一直逃避,不敢开口唤你一声,死后却妄图用一个称呼来捆住你的手脚,我知道我很卑鄙,可我必须这么做,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任何一个人受伤都会让我痛不欲生,这是我能想到的,保全你们两个的办法,我知道你很委屈,我自作主张地替他付出的代价也不足以平息你的怨恨,可是璧君,向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人复仇,只会让你更加痛苦,冤冤相报何时了,别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别活成你最讨厌的人,璧君,一直幸福下去吧,带着姐姐的那份。
汝姐无霜”
泪水打湿了信纸,字迹渐渐模糊,沈璧君捂着胸口嚎啕大哭,什么同样重要,你明明更在乎他,死了都还要替他求情,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骗吗!
大骗子,姐姐是骗子,可姐姐,我真的不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替他求得了新生,可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想起听到无霜名字却满脸陌生的连城璧,还有他那副信誓旦旦从未娶妻的样子,她又痛又气,我的傻姐姐,你做了这么多到最后都得到了什么,最爱的人忘了你,当做亲妹妹的人甚至不知道你早已不在人世,还一直怨着你,怨你不知轻重地换了血,怨你袒护仇人,甚至怨你有眼无珠,无情无义,沈家十几年的情谊还比不上一个心狠手辣的骗子。
“我姐姐,无霜的墓在哪里?我要去找她,我要带她回家。”沈璧君红着眼问道,无霜生前,她没能体谅她,照顾她,如今她死了,她不能再让她受任何委屈,连城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若还让她留在这儿,也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孤魂野鬼罢了。
小莲擦了擦眼角的泪,平静地答道:“没有。”
沈璧君怒目而视:“没有,没有什么,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你们家少爷现在就跟个傻子没什么两样,什么都记不得了,你们还要让她当这劳什子少夫人到什么时候啊!”
一直守在门口的苍苟见沈璧君隐隐有失控的趋势,忙进屋将小莲拉到身后:“沈小姐,你误会了,并非我们有意苛待,但少夫人确实……”
“没有墓,没有碑,什么都没有,少夫人和无垢山庄早就化成灰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火是我放的,是我亲手点燃屋子的!”
小莲的情绪突然崩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明明白天才兴冲冲地和少爷去赏了雪,精神看起来好得不得了,她以为老天终于开了眼,少夫人就要好起来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回光返照。
那天晚上,她照少夫人的吩咐备好了酒水,她以为少夫人终于想通了,不怪少爷了,要和他好好过日子,没想到,不一会儿,少夫人便将她唤进屋,她看着在少夫人怀里熟睡的少爷,终于觉出了不对劲。
“小莲……”少夫人依旧笑得温柔,冲她招了招手,她走到她身旁蹲下,少夫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小莲,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她慌了,抓住她的手,却像抓住了一捧雪,冰得她一哆嗦:“少夫人,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马上去找大夫。”
说完就要起身,却被少夫人按住肩膀“别,别走,听我说,小莲,有些事,我想先交代清楚,你知道的,我的身子……”
肩上的手明明没有用力,却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连张嘴都觉得困难,她难得地没有反驳,只静静地听着。
少夫人的手轻轻划过少爷沉睡的面容,眼中缀满温柔:“他醒过来之后,会忘记一切,连他自己是谁都会忘记,小莲,你只需要记住,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连家,再无连城璧,等苍苟回来,你就把这封信交给他,告诉他,如果能再见到沈璧君,就把这封信给她吧。”
“苍苟?”小莲接过她手中的信,感到十分迷惑,苍苟大哥不是早被赶出去了吗,因为他对少夫人的冒犯,少爷很生气,所以再狠狠的惩戒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了山庄,所有人都知道,可少夫人说,他还会回来。
无霜摸了摸她的头:“他会来的,等他来了,你就可以回家去找嬷嬷了,从此,你再也不是谁的丫鬟,想去哪里都可以。”
小莲满脸依恋地蹭着她手掌:“可我想一辈子伺候少夫人,嬷嬷说过跟着少爷和少夫人是我们一家存在的意义。”
感受到手掌温热的湿意,无霜一阵鼻酸,太像了,如今的小莲,像极了当初的她,她捧起小莲的脸,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小莲,你得为自己活着。”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总之,别像我一样……”
“好了,太晚了,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小莲还没来得及开口,无霜就已经笑着让她退下。
这段时间,苍苟的驱逐,老夫人的逝世,无垢山庄的败落接踵而来,她就像活在梦中一样,少夫人又神神秘秘地交代了这么多,现在她的脑袋就像突然被灌满了浆糊一样,搅不开,拌不匀,迷迷糊糊地出了门,合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看着伏在少爷胸口,肩膀不停抖动的无霜,第一次,想要追根究底。
她转身看着一片死寂,不复繁荣的无垢山庄,想起被大火吞噬的沈家庄,少夫人,被困住了吗?
脑中的思绪又乱又杂,少夫人的交代在耳边不停回响,小莲抱紧被子,不知所措,她不敢想象将要面对些什么,只能寄希望于,他真的会回来。
一声嘶鸣响起,惊醒了半睡半醒的小莲,她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冲了出去,月光下,穿着粗气的马喷出的热气模糊了那人挺拔的身影,她慢慢走向走近他,眼泪汹涌,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在刹那间得到释放:“苍苟大哥……”
苍苟看着向他走来的小女孩,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回来了。”
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屋子,苍苟捏紧了缰绳,如果可以,他宁愿一直不回来。
苍苟抿着唇将沉睡的连城璧抱上马车,天空泛起鱼肚白,他犹豫片刻还是走向了跪在床边,握着无霜手不放的小莲:“走吧,我送你去找你嬷嬷。”
“嘘!”小莲竖起食指,头也不回:“少夫人还在睡觉呢,我得等她醒了伺候她梳洗,你要带少爷去哪里,怎么不带上少夫人,你怎么到现在还想分开他们呢!”
苍苟看着床上面容沉静,没有一丝血色的无霜,像被针刺一般,飞快别开了眼,现在,不管他想不想,他们都会分开,再也不会有相见的可能。
恍惚间,回忆起他跪着向主上请罪时,突然出现的无霜,她笑着,三言两语让主上将他交给她处置,也许是为了讨她欢心,也许是真的觉得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主上同意了。
他以为自己即便难逃一死,也会被处以极刑,她却只是问他,懂爱吗?他愣住了,想要成为主上的左膀右臂,第一条就是要摒弃情爱这种无用又碍手碍脚的感情,下属是这样,主上更是这样,只是不知何时,主上变了,他本不该有异议,可是一次比一次凶猛的而又不应该有的危机让他不满,让他气愤,所以,第一次,他违背了主上的命令。
他梗着脖子说他不需要这种没有用的东西,死不认错的态度并没有激怒她,不可否认,她有着与主母身份完全不匹配的好脾气,这也许就是主上着迷的原因,不夹杂任何畏惧、讨好、算计的包容,发自内心的在乎是主上从未拥有过的。
她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虽然蠢了些,但确实对主上一片真心,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主上接过了她的心,甚至倾尽全力保护,却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这是以保护主上为终身使命的他绝不能忍的,于是他做了自己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苍苟对自己的信念从未有过动摇,直到无霜突然的请求
她说,主上会殉情,他面上嗤之以鼻,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她不是自作多情,联想到近日主上反常的决定,他开始慌了。
她说,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主上能无病无灾,健康长寿,因为她爱他,他面无表情,虽然矫情又腻味,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她有办法让主上放弃这样的想法,也能让他摆脱目前的困境,只是他会失去现在的一切,也不再是连城璧,主上会“重生”。
苍苟终于抬头正视满脸诚恳的无霜,她说:“他受够了又黑又冷的苦,所以,我希望他接下来能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苍苟,和他一起活在阳光底下吧。”
他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特地向熠王求来的,带着阳光与温暖的“新生”。
“噼啪”燃尽的蜡烛唤醒了沉浸在回忆中苍苟,堆满烛台的烛泪让他意识到了什么,沉默地跪下,冲床上的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带着迟来的尊敬与歉意。
“砰砰”的磕头声逼着小莲承认她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握着无霜冰冷僵硬的手,放声大哭,少夫人死了,死在下过初雪的夜里。
小莲肿着一双眼,挡在握着火把的苍苟身前:“你要干什么!”
苍苟无奈:“这是少夫人的吩咐。”少爷曾有过同样的想法,所以送走了老夫人,散了无垢山庄,败了连家,只待一把火,走得清清静静,没想到换成少夫人,也是一样的,他迟钝地承认他们的相配,以后再无机会。
“你胡说,你就这么讨厌少夫人吗?连座坟都不愿意给她立,要是烧成灰的话,我,我以后要去哪里找少夫人,我,我要是找不到她该怎么办,呜呜呜……”说着说着,小莲又哭了起来,不停地嘟囔着要找少夫人。
一阵风吹来,拨起小莲额前的刘海,似有人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头,小莲突然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天空即将隐却的月亮。
她猛地起身跑回屋内,片刻之后,又跑到苍苟面前,伸着手:“把火给我。”
苍苟不明所以:“干什么?”
小莲却一把夺过火把,往屋内一扔,看着火苗飞速窜上布帘后,背过身爬上了马车,她咬着手臂,盯着不知人事的连城璧,无声痛哭,少夫人,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你了,哪怕是一阵风,一片叶,一朵云,都是你回来看小莲的证明吧,你看,小莲真的长大了。
当夜,无垢山庄无故失火,人们发现时只剩下一堆焦炭,连城璧及其夫人不知所踪,人们都说他们在失火前就遭人暗杀,尸体也化成了灰,没有人去追究他们真正的下落,因为没有人会死咬着没有价值的败家之犬不放,无垢山庄强盛过,连家风光过,连城璧受人景仰过,但也仅此而已,君不见,他最后还不是步上了毁在他手上的沈家的后尘,这就是江湖。
小莲喝完茶,稍微平复住了情绪,看着悲痛欲绝的沈璧君,冷硬地问道:“沈小姐还想知道什么吗?”
苍苟看着她,有些不忍,当年,他将她送去她嬷嬷的老家,考虑到少爷情况不明,他们就在当地稍作休息,她给了他一封信,说是少夫人要他交给沈璧君的,这并不奇怪,以少夫人心思之缜密,确实不难猜到沈璧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报仇,她谋划了这么多,怎么舍得被人轻易地破坏,之前,她也叮嘱过他,以防万一,一切旧人旧事旧物都不要在出现在主上,不,应该是少爷面前。
之后,她便跟他一起守着少爷,只是她每一次说话再也没有超过三句,少爷醒的那日,她揪着他的袖子,连呼吸都静止了,少爷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他们,满眼戒备,问道:“你们是谁?” 有一束光从窗外招进来,是冬日难得的暖阳。
他以为他们会就此别过,她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他带着少爷永远不会知道的过去继续做他沉默寡言的护卫,可是当她拎着包袱,向他要回那封信的时候,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开心,是因为他可以不用忍受独自记得的寂寞,还是因为其他,他一时也说不上了,他们是一路人,他想,因为他们守护着同一个秘密,同一个人。
她就这样跟着他们,从中原到边境,从女孩到少女,从丫鬟到姑姑,只为了她永远不可能再叫出声的:“少夫人。”
他知道她有心结,却不知道如何替她解开,如今沈璧君的出现,也许是个机会。
“沈小姐,恕我冒昧,您是如何得知我家少爷在此处的。”
苍苟如鹰般的目光锁定在了沈璧君身上,小莲也跟着紧张起来,他们拼命守护的平静,绝不能被任何人打破。
沈璧君擦了擦眼泪,陷入了回忆:“是巧合,三个月前,我在南山的庵里,见到了明忘师傅,也就是连夫人。”
就是这偶然的一面,让她对当年的事产生了怀疑,三年来,与连城璧有关的一切真正做到了销声匿迹,她也渐渐接受了无霜早已不在人世这一事实,直到她见到早已“暴病而亡”的连夫人,心中突然升起一簇火苗,无霜还活着!
她竭尽所能从连夫人身上寻找一切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突然想到连城璧曾与朝廷有过牵扯,灵光一闪,便来到了边境,再此之前,她已经翻遍了十二座边城,直到昨天,她迎面撞上了将军的崇拜者们为他作的画,她才知道,深受爱戴的郾城将军与连城璧长得如此相似。
这位花将军的事迹,她在中原时也早有耳闻,如此胸怀大义之人,任谁都不会将他与不择手段的连城璧联系在一起,她不确定,所以瞒着萧十一郎孤身前来确认,却没想到,揭开了这样一段往事,花无谢是连城璧,但又不是真的连城璧,没了那些记忆的他,做了这么多好事的他,无霜用命换来的他,她还能狠下心来报仇吗。
沈璧君的话,让苍苟松了一口气,当年少爷与老夫人谈话后,是老夫人说要与少爷,与连家断绝一切关系,她想斩断尘缘,于是少爷命他亲自将她送去了南山庵,送完之后,他永远不能出现在他面前,可少爷并不知道,在接到他的命令之前,少夫人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那么,这一切,就当是一场误会吧。”沈璧君揉烂手中早已被泪水浸透的信纸,三人不再言语,默契地达成共识。
小莲咬了咬唇,从匣子中取出手镯,递给沈璧君:“或许,你比我更需要它。”
当年她自私地从少夫人手上取下镯子,只是想着给自己留个念想,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少夫人为什么一直说为自己而活,她把手镯留在身边,实际上是给自己戴上了镣铐,给沈璧君,才是真正的念想。
沈璧君没有推辞,接过手镯捂在胸口,小莲说得对,比起最后一刻还陪在无霜身边的她,她确实更需要一个寄托。
苍苟静静地转身,走出门的那一刻,他想,少夫人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既能让所有人都入局,又能让谁都不想破局吧。
从军营回来的花无谢听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消息:不是刺客,是误会,那名女子认错人了,把他误当做欺骗她姐姐感情的渣男,冲动之下才夜闯将军府逼问他,后来才发现是误会。
连城璧叼着笔,看着一本正经的苍苟,发自内心的疑问:“我看起来很蠢吗,这种理由都想让我相信?”
苍苟摇头:“是真的,那女子的相公已经来了,正要将人领走呢。”
“那好,再让我见见他们。”花无谢抱臂后仰,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让他能干的副将只查出这么个鸡毛蒜皮的破事儿。
看着眼前张大了嘴,围着他绕了一圈又一圈啧啧称奇的男子,还有嘟着嘴不停念叨道:“我就说真的很像嘛”的女子,花无谢烦躁地翻了个白眼,有这么像吗,这夫妻两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难怪认错人。
两人的故事很热血,好姐妹惨遭渣男骗财骗色,仗义侠女自告奋勇替其讨回公道,痴心男子妇唱夫随,两人缠缠绵绵到天涯,直到遇上他这个与渣男长得有七分相似的倒霉蛋。
“这就是你们江湖中人的行事作风,还真是,直率哈。”到底有没有脑子啊,花无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还准备继续激情演说的男子,果断下令:“好的,知道了,都是误会,你们可以走了。”开玩笑,再和他们纠缠下去,让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知道了,向王上参他一本还得了,既然他们也没有恶意,他就不斤斤计较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他真是太善良了。
沈璧君和萧十一郎对视一眼,行礼告退:“多谢将军。”
花无谢挥挥手:“慢走不送。”
待走出将军府,萧十一郎忍不住开口:“花将军怎么会……”和连城璧长得一模一样,可除了脸,其他地方无一处像,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而且他口口声声尚未娶妻,连女子都未见过几个,可连城璧明明早就和无霜成了亲,而且感情甚笃,他怎么可能不承认。
沈璧君忽地落下泪来,萧十一郎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不再追问,事已至此,他哪儿还能不明白其中必有隐情,她不说,他就不问,终有一日,她会告诉他的,日子还长着呢。
送走了两个瘟神的花无谢不由得开始委屈,他们口中那个渣男也真是的,有姑娘都不知道珍惜,哪像他到现在都没遇见几个姑娘,更别说合心意的了,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那个经常出现在他梦里,却怎么也看不清脸的姑娘,今晚还能梦见她吗?
馥郁的酒香弥漫,微微嘟起的红唇渐渐靠近,花无谢忍不住闭上了眼,等待柔软覆上他的嘴唇,今天的梦怎么这么刺激啊,嘴唇上一片温热,亲了,她亲我了,花无谢内心的小人疯狂尖叫,正想睁开眼,一颗圆圆的药丸却推进了他的口中,瞬间溶化,眼皮突然变得沉重,他有不明白,在梦里还能犯困吗?
恍惚间,耳边响起一声“我爱你”,花无谢不由得傻笑起来:“我也爱你。”
月光爬过窗户,跃上熟睡之人勾起的嘴角,欢快地荡起了秋千,今夜,又是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