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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最后一阶 ...

  •   孩子出生第一年,夜衍星熬过绝望之后,开始疯狂地想念陶融醉。
      孩子第一次走路,想要陶融醉看到,孩子说第一句话,想要陶融醉听到,孩子会写第一个字,希望陶融醉能夸夸他。
      就连孩子生病哭闹不肯喝药的时候,想的也是如果陶融醉在,就会抱着他们好脾气的哄逗,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手忙脚乱跟着一起哭,当初怀孕修炼的从容镇静全部消失。
      带孩子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就算有罗致、蕴悉、陶溧津在也乱的团团转。两个孩子同声同气,哭一起哭,病也一起病,最难的时候夜衍星甚至整夜失眠,精神恍惚,有时大哭有时发怒
      当某天发了一通脾气,看到罗致、蕴悉抱着孩子畏惧地躲避自己时,她猛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她抽出心思全部扑在政务上,重建城池,盘活商市,以及提前开始开科取士,千方百计提高百姓志气。
      不再沉湎于忧郁,夜衍星的情绪平复许多,几天见一次孩子便不再那么焦躁。
      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陶融醉。这时候夜衍星想绝不能让别人见到他们,否则只一眼就会是满天的流言蜚语。
      于是他们被养在重重宫闱,跟夜衍星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启蒙教养都多亏有解海楼才没落下。

      前朝的事务越来越多——
      要跟大臣争辩减少俸禄供养军队,要下狠心跟乌斯族开战,要跟宣国唇枪舌战商定关税,要假装冷静不在乎老臣讽刺她囚禁废王,还要在陶融醉生忌那天强颜欢笑宴赏新士......
      当年在陶融醉面前许下的愿望一个一个实现,跟随的臣子都得以施展抱负。然而英明睿智的女皇心里却有一块空白无法填补——百官都在称赞她的功绩,民间都在颂扬她的传奇,那个她最在乎的人却仿佛不知道这些事,从未入梦表达赞许。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夜衍星从最初的期盼转变为怨恨,为什么不肯入梦相见一次?这么多年苦心煎熬,难道都换不来一场有他的梦?
      这成了夜衍星的心病,尤其是思念成狂却梦都梦不到陶融醉时,她烦躁地找不到办法解决。
      是她这些年做的不够好,还是陶融醉对她毫无眷念,才会连一个梦都舍不得赠予。

      第六年,夜衍星带着两个孩子第一次亮相时,有个赴宴的大臣失态打碎酒杯。他看到皇嗣想起多年前见过的陶太傅,夜衍星见到他,则想起他任绛州知府时抓住的那个练香师。
      宴会后夜衍星单独召见他,询问从绛州知府升任京官的历程,后来又随意问起当年命他看守的练香师在何处。大臣战战兢兢,说在叛王谋乱时练香师莫名失踪,应该是回了覆梅山。
      第二天夜衍星派出一支密探,到民间寻访练香师的踪迹。
      一找就是三年,探子守在覆梅山,终于在朱砂梅落枝前见她出现。
      此时帘玉已经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妇人,看到密探守在山下,跟三十年前的情形一样,就明白夜氏女的悲剧命运又重现了。
      现实中得不到的便期望在梦中满足。
      只不过这次她没有拒绝,因为在民间游历时见到百姓在女皇的治理下安居乐业,跟先皇一味沉溺感伤导致民生凋敝完全不同。请密探折了一篮梅花,她坐上驶向京城的马车。

      见到夜衍星,帘玉还稍稍惊讶了一番。她跟记忆里的小丫头完全不一样了,当日信誓旦旦说我命由我,今日却满眼风霜。
      “帘玉夫人,本皇有一心愿希望你能成全。”夜衍星按捺住焦躁,放低身份请求道。
      帘玉波澜不惊地微笑:“涤魂香可以在梦镜里,满足人们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不过对求梦者要求极高。”夜氏女求她太多次,一开口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皇上想见那个人,是否愿意付出这种代价呢?”
      夜衍星没想到帘玉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坚定道:“夫人有什么条件?只要能达成心愿,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帘玉悲悯地看着她,半响后开口:“唯有引魂入梦才能达成你的执念,不过这种方式有损寿命,你也愿意?”
      夜衍星自嘲一笑:“对我来说活太久也是种折磨。他十年没有入过我的梦,我就想看看他,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说过的话?”
      帘玉长叹口气,告诉夜衍星要准备些什么。

      因为入梦人逝去太久,需要有与他血缘最近的人在。
      引魂入梦要在最安静的环境下进行,十天后会有连续几天的大雪,雪掩万音遮万物,雪夜是最适合的日子。
      夜衍星命罗致清肃宫廷,日落之后不许宫人点灯喧哗。
      夜生白、夜曙白身边的宫人也都被打发出去,只留下蕴悉、翦意。

      当夜,夜衍星身着素衣,让罗致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寝殿睡觉。
      等孩子睡着,一面帷帐后,帘玉点燃引魂灯,让夜衍星想着思念之人,放松躺下。
      青烟飘散在空气里,夜衍星顺着香气的指引,走进一个尘封多年的梦。

      夜衍星第一次见陶融醉,是在十岁那年的冬天。她懵懂无知地撞进姐姐新选的少傅怀里,这个少年温柔干净,像是落在掌心就融化的雪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推她亲近他,好像想见他想了很多年。
      她认真地跟着他读书学道理,不挑衅也不为难,连姐姐都惊讶她这么听话,肯坐下乖巧背书。
      这个雪天如此漫长,姐姐生病一直不好,少傅天天领着她给姐姐请安念书。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讨宠,那是一段无比安宁的时光。
      每天读书后,少傅会陪她去院子堆雪人。有时候她偷懒不想练字,就故意写错乱画。这时候少傅就会握着她的手教她习字,十指纠缠,画下的仿佛是他们曲折的一生。

      浪花翻滚的间隙,却是梦中繁华的数年。

      姐姐虽然身体不好却一直庇护着她,少傅待她也始终关怀备至。
      积雪慢慢化去,她的紧迫感越来越重,好像有话还没说出口,错过这次时间会成终生的遗憾。
      少傅今天没出现,她按捺不住焦虑出去寻他。天色渐暗,雪天路滑,她失去方向跌倒在宫道上。
      惶然绝望间,恍若一天成年的少傅出现。他宽阔许多,也沧桑许多。
      “怎么哭了?”她呆呆地望着成年少傅,泪如泉涌。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不来呀?”她有满心的思念和委屈想倾诉,看到少傅却只想用力抱住他。
      舍不得看到她难过,所以选择背对她的眼神。少傅从善如流地背起她,稳健地托着她在雪地里行走。“我一直在你身边。看到你广施仁义,护国爱民,百姓都称赞你是明君,我很欣慰。”
      她搂住少傅的脖子,奇怪地问:“可是我还没长大,怎么会成明君?”
      少傅声音温柔,却透着落寞:“曦儿做得很好,国富民丰,海晏河清,立下的志愿全都实现。只是我不能再陪你,你要保重。”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颤抖:“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太傅,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吗?”

      陶融醉脚步蹒跚了一下,抱歉道:“曦儿,我不能再背你了,你下来自己走,可以吗?”
      雪上的脚印凌乱模糊,他的呵护却清晰而温暖。
      夜衍星搂紧陶融醉,哭着不愿意放手:“你陪我一起走,别留我一个人!”
      陶融醉弯腰放下她,苦笑着安慰说:“曦儿,他们还在等你!生白、曙白也需要你!我一直都在,人间烟火,山河远阔,无一不是我!”
      他拉开抓紧衣角的手,眼泪和不舍都化作一个亲吻:“醒来吧,曦儿!”
      夜衍星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撕心裂肺的哭声消失在冬夜的冷风中。

      伸手抓到一片冰冷,夜衍星骤然睁眼。
      涤魂香燃尽,室外明光涌现。
      梦里三个时辰,她走完有陶融醉的一生。

      风雪大盛,她在庭中看雪。
      雪花落在额头像是梦里陶融醉缥缈的吻,她不知道自己遗憾的竟然是陶融醉没有背着她走出那片雪地。
      出神地回忆着梦境,不防起床淘气的夜生白大叫着跑过来,一下扑入她怀中。
      夜衍星抱紧他,轻轻闭上眼。
      原来早在第一次相见,陶融醉,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就已经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生生不息。
      他存在于繁星点亮的夜空,存在于冰凉皎洁的雪地,存在于离奇婉转的传说——
      曾经的一切就像是看客眼中春去秋来,辗转红尘的庸俗故事,没有明晰的线条,却有残酷的结局。

      夜衍星搂着夜生白静立在呼啸风雪下,夜曙白不甘心被冷落,也加入到漫天风雪里。
      两个小孩子不懂母亲为什么无声落泪,执拗抬手想给她擦泪。
      雪花落下,他们仰头朝天,大口吹气试图把飘雪重新吹回天上。
      可惜吹不回落雪,也拦不住时光。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全文完
      2021/8/9/01:38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最后一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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