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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欢·三十三 ...

  •   聂金两家的婚事为仙门世家同市井百姓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两人之间那些事又被翻出来添油加醋地大谈特谈,渐渐还衍生出了许多不同的版本。
      聂明玦倒是无所谓,只是金光瑶被人明里暗里这么议论,心里早就不舒服了。他正琢磨要不要叫薛洋掀人茶摊烧人话本时,突然又传出白雪观宋子琛一路阻止那恶徒薛洋行凶作恶。
      这市井谈资是越新鲜越劲爆越好,金光瑶那点事说的时间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哪比得上薛洋宋子琛相爱相杀来的刺激?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全转走了。
      金光瑶偷偷松了一口气,私底下却又吩咐苏涉要更加谨慎和小心些,同薛洋联系这事万万不能被宋子琛看出马脚来。

      外面讨论的沸沸扬扬,莲花坞内却是刻意隔绝了这些,不叫晓星尘知道。只是告不告诉,他都一副郁郁的模样,终日对着墙壁静坐思过。阿箐怕他出事,求着温情想些办法。可温情哪里会治这类心病?她原想一口回绝,只是阿箐那苦苦哀求的模样又实在可怜,心一软便应了,每日固定一个时辰前去为晓星尘针灸排毒。有没有效果并不重要,针灸的目的主要在于让晓星尘开口同人说话,免得一声不吭的日子久了,再憋出别的病来。
      就这么又过了小半个月,金麟台那边却又出了些事。跟着金光瑶去了清河的薛霖不知道为什么跑了回去,并且说什么都不肯再走,这可把金子轩气的不轻。江厌离怕他们两个再生争执,便借口金凌想念舅舅,叫人将孩子并两个乳娘送到了莲花坞,让江澄看管一段时日。
      只是江澄哪会照顾孩子啊,黑着一张脸跟那几个小娃娃对视半晌,金凌眼泪汪汪都快吓哭了。所以看孩子这事又被推给了温情。像金凌薛霖这么大的孩子正是爱玩缠人的年纪,走哪跟哪。温情替晓星尘针灸时阿箐就在外面陪着他俩玩。
      每当这个时候晓星尘都会坐在窗前静静地听着,神色温柔而怀念,像是往那深井中投入一颗石子,死寂般的沉静被扰乱,重新有了活力。温情认为这样对他的情况有所帮助,于是便将几个孩子的住处安排在隔壁院落,要他们没事多去找晓星尘。
      只是温情并不知道晓星尘与薛洋有个孩子的事。若她知道,便绝不会做出这安排。

      薛霖在金麟台虽是有金光瑶照顾,但金家门生与客卿因为薛洋的关系大多都看不起他的出身,在他面前不是冷嘲热讽便是指桑骂槐,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他年纪尚小,哪里能想明白是因为什么,每每被无端辱骂便觉心中委屈,更加认定是自己做错了事惹人讨厌。因而遇到晓星尘这样对他十分好的人,自然是非常喜欢的,恨不得时时都黏在他身边,把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统统都告诉他。
      晓星尘心叹这孩子聪慧可爱天资过人,却因双亲缘故受人白眼遭人冷遇,未免太可怜了些。日日相处下来,便不自觉地起了些怜惜之心,对那孩子越发地关爱有加。
      如此又是半月,这日薛霖跟着温情来找他时却是异常兴奋,几个人坐在院中却只有薛霖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师父派人给我送东西来了,说是爹爹给我的!”他双手紧紧攥着那锦囊,兴奋地简直要蹦起来。“我就知道爹爹一直是惦记我的!叔叔,我真是太高兴了!”
      晓星尘也是为他开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低头“看”向他。只听薛霖继续道,“爹爹还给我写了信!可惜我还不大识字……好多都看不懂。”
      说完便眼巴巴地盯着温情看,逗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许诺等下再念给他听。谁知金凌比他更好奇那信究竟写了些什么,说自己年长几岁识字较多,吵着要帮他读,也不顾温情拼命向他使的眼色,拿过来张口便念。
      “‘小木头,听说你从聂家跑了?干的不错嘛!奖励你一条手链,还有一条给陶陶。对了,那个长命锁是陶陶父亲给她的,你先替妹妹保管着。说起来你那倒霉师父应该给她起名了吧?听着,无论叫什么,她都和你一样姓薛,她是你唯一的亲人,和她一起,好好活着。从今往后,你们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没了。”
      金凌刚一念完便觉气氛突变,方才的吵闹一下子就成了死寂。他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将那信捏在手中又看了一遍,没错啊,一字不差。怎么好好的都不出声了?
      温情捂着心口只想哭,薛霖的身份瞒了这么久都没事,金凌这耿直孩子一下就给捅漏了。他一个小孩哪懂他们大人那些事,有什么就说什么,只是这童言无忌来的真不是时候。她偷偷看向晓星尘,悄悄将两个孩子向后拉了拉,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来。
      晓星尘却是无心去想这么多。他面上血色褪尽,惨白一片,汗水涔涔洇湿了蒙眼缎带,肩膀颤抖不止,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急切而沉重,半晌才慢慢恢复平静。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你双亲又是谁?”他低声问道,但心中已知答案。
      “我叫薛霖,雨林的霖。爹爹……”男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体,随即将脊背挺直,故作轻松道,“爹爹叫薛洋,父亲不知道。”
      阿霖,阿霖……宋霖,薛霖,这孩子,这孩子就是……他早就该想到的!那,那他口中住在隔壁尚且年幼的妹妹不就是……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手紧紧攥成拳头用力砸在一旁的石桌上,鲜血在素白的石料上晕开。
      “叔叔?”薛霖惊慌道,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却被推向了一边。这一下力道极轻,但对薛霖而言却是暴击。他抿着嘴努力去看晓星尘,却在那张平素十分温和的笑脸上看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厌恶,仇恨,轻蔑。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人,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和爹爹有仇,并且讨厌他。
      薛霖咬了咬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叔叔,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从清河回到兰陵吗?因为爹爹临走前要我照顾好妹妹,但师父说妹妹只能呆在金麟台上,不能和我们一起去聂叔叔家。所以我就跑回去了。”
      晓星尘并未说话,只是蒙着眼睛素白的绸缎却突然冒出两团血污。
      “我知道,你们都说我爹爹是坏人,连他自己都这样说,可他,他也是我爹爹啊,凭什么因为你们,说不要我就不要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想了那么久始终想不明白,太多太多的事情都想不明白。他只知道爹爹因为这些人抛下了他,可这些人对他不好,讨厌他。他好害怕,好想回到爹爹身边。可是,什么都没有。他想要的明明那么少,为什么却始终都得不到?如果那些人都不存在就好了……
      这念头在心头匆匆闪过,被他用力拽了回去。
      是啊,如果这些都不存在,爹爹就不用再躲了。对错什么的都不重要,想要伤害爹爹的就是坏人,害他们一家分开的就是坏人,要他这么难过的就是坏人。
      如果这些坏人都不存在,那么是不是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住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并没有错。一时之间,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就这样轻松解决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只是没人能告诉他,这么想究竟是对是错。

      晓星尘在院中站了许久,连薛霖他们几时走的都不知道。
      那些刻意被淡忘的事情如今被重新翻出,羞耻和愧疚在心口尖锐的搅动,带出一片鲜艳的血花。
      该怎么说?又能怎么说?那时在义城,薛洋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可他心中清楚并不完全是那样。
      这份喜欢的心思因薛洋而起,却终止于那人恶毒的心肠,常家一事后对他再无半点绮念。只是他心中对那一类张扬调皮的少年,却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了。因而在义城时他很确定,在发现那无名少年与自己的偏好完全贴合时,心中那份欢喜绝对与薛洋没有半点关系。
      他喜欢那少年,因为少年就是少年,绝不是什么“替代”。他全心地爱着那少年,视他为救赎,从未想过别的可能。可现在,那少年卸去了伪装,人皮下仍是恶鬼。
      一夕之间,天堂地狱。
      这叫他如何承受的住?这份理不清的心思加上许许多多的事情,将他打击的实在太狠,虽然没死却像个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宋子琛不怪他,他自己却原谅不了自己。
      今天,薛霖站在这里同他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是他与薛洋生下的,出身甚至比薛霖更加不堪。薛霖因为那人的缘故受尽白眼,那陶陶呢?“于理不合”“乱了伦常”“根本就不该出生”,她的身世一旦被发现,这些不堪入耳的词便会如影随形,跟着她一辈子,这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能好受?他那么喜欢那个孩子,怎么能忍心叫她遭受那些?
      明明所有的事都是他们这些人的错,这些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却要替他们承受恶果。这到底是为什么?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稳了稳心神,强打精神仔细辨认一阵便“看向”左前方,开口道,“温姑娘可是有事?”
      “道长,该施针了。”
      晓星尘应了一声,随着温情走回房间,将满是血污的缎带摘下,安静地坐在榻上等待施针。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再开口,施针收针,一个时辰很快便过了,只是今日温情并不急着走,收好银针站在窗前望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道长,你知道么?这些年因为薛洋四处作恶,很多人都在责怪我当初不该将他救回。若是任由他死去,那么之后很多事根本就不会发生。”温情轻声道,“可作恶是他的事,救人是我的事。我是医者,断没有见死不救的理。即便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我还是会去救。可我这问心无愧,究竟对还是不对?”
      晓星尘不想她突然这样说,深思熟虑片刻后重重点了点头,道,“温姑娘做的并没有错。”
      “好一句没错。那道长你认为我怎么样?”温情忽然问道。
      晓星尘一怔,随即谨慎道,“温姑娘心地善良,又有悬壶济世之心,某实在佩服。”
      “道长言重了。”温情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可道长知道么,我不过是一个罪人,被囚禁在这莲花坞内,永远都没有自由可言。”
      “为何?”晓星尘刚一问出口,便知是与何有关。
      “道长想必也听过射日之征和乱葬岗围剿吧?温氏一族永逐仙门,还活着的也就只有我一人了。”温情摆弄着指间银白的指环,回忆道,“温若寒与温晁他们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其他族人如何我不便评价,但我那一支醉心医药,战力极弱,手上干干净净一条人命都没有,可结果呢?即便我平生救死扶伤无数,仍有人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不应该……”晓星尘干巴巴地从喉咙中挤出这两句,却是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说。应不应该,乱葬岗一役早已过去,温家早就死了个干净。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若世人都能像道长这样想,我弟弟和族人也不会落得惨死的下场。”温情抬手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道长你知道么?世人口中无恶不作的夷陵老祖,其实是个连土豆和萝卜都能买错的大傻子。残暴嗜杀的鬼将军,是个我一生气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傻子。这样的两个傻子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晓星尘无言以对,一时之间又是沉默,只有微弱的啜泣声静静回响。
      紫电被她紧紧握攥在手中,连同那份不能言说的情愫。
      “温姑娘今天与我说了这样多,恐怕是因为薛霖吧?”晓星尘装作没听到刚刚那阵啜泣,认真道。
      “是啊,道长明白便好。”温情擦干泪水,恢复到平常的样子,严肃道,“薛洋是薛洋,阿霖是阿霖。我们分的清楚,可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不懂这个理。薛洋的事还是会被算到阿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被人那样对待,这样真的公平吗?如果阿霖成了第二个薛洋,道长你说,是不是我们一步步地将他逼成了那样?”
      “……”这样真的公平吗?晓星尘在心底重复了一遍,默默摇了摇头。若是薛霖成了第二个薛洋,所有人注意的是他作恶这件事,至于为什么作恶却是无人关心。可他的恶却是一点点被逼出来的,就像……就像曾经的薛洋一样。
      犹如一道闪电将他这满心的混沌劈开,晓星尘猛一哆嗦,却是突然醒悟过来。
      这世界上,有纯粹的善意,有纯粹的恶意,有绝对的好,也有绝对的坏。他之前一直都是这样想。但却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纯粹的好坏善恶存在,可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好坏善恶却是混在一起无法划清。每个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都有可能成人成鬼。
      有些鬼借着人的模样,表面清高实则龌龊,可气可恶;而有些人却被当成了鬼,带着莫须有的罪名下场凄惨,可悲可叹;可大多数的人却是被硬生生折磨成了鬼,泯灭天良为祸人间,可恨可怜。
      这里既是人间,也是地狱。而薛洋便是被这样的人间推着,一步步从人化成了鬼。
      晓星尘倏然起身,向着温情那边恭恭敬敬深施一礼。
      “温姑娘,受教了。”
      “人心难测,人性复杂,人言可畏。很多时候很多事,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若连真相都不得而知,又谈何伸张正义?”
      “温姑娘所言,在下定当铭记于心。”
      除魔卫道捍卫正义是他的责任和梦想,即便是面对这样一个世界,他也不应该放弃。作恶是薛洋的事,而他,还是要去救。
      只是一事无成也好,一败涂地也罢。若是救不了苍生,那便只救他一人。足矣。

      “要不要和我去隔壁看看阿霖?”
      “那是自然。”晓星尘笑着说道。
      除了薛洋,或许他还可以再救几人。阿霖和陶陶,不应该为了他们而受苦。
      这个世界,可怜的人实在太多,不应该再有无辜的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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