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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兕望月,可参透圆也是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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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坊是金陵城最负盛名的一座教坊,桃枝碧树掩映间,红木鎏金的高大门面拔地而起,彩绸高挂,花灯星悬,深黛的夜幕亦熏染了长街上的欢声笑语,烟花直上云霄,欲令千家不夜。
十个男人到了这里,便定有九个,是挪不动步的了。
花楼前站着一排可人意的姑娘,风姿各异,巧笑着招徕客人。你还未走近,便能嗅到她们身上甜甜的芳香,或被她们手中的鲜花或帕子扔个满怀。
既然是做皮肉生意,自然不能没有好皮相,从旁看来这里不啻皇宫仙庭,不落半分俗气,不然何能吸引贵胄名流竟相踏足?
只不料,这年头连道士也敢来寻花问柳了。
姑娘们看他背着剑匣一步步走进坊里,开始窃窃私语:
“真看不出来,仙风道骨的也跑来这种地方,不过模样倒生得清俊。”
“你才来一年,不知这道士呀,是三年前被逐出门派的武当弟子孟长白。本来在门派名望很高,没想到天生是个多情种子,竟然和女香客在道门云雨,犯了大戒,江湖已久不见他的消息啦。”
“是吗?看着温文尔雅,果然男人内里都一样,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禽兽。”
孟长白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走过,只是听到“禽兽”二字时,微微皱了皱眉。
他叫了旧相识点翠姑娘过来,只说多日奔波,在此留宿一晚。两人叙了会旧,点翠见了故人仍是热心,不住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道士浅笑作答,双眸不经意间似水含情,举止间倜傥犹在。可点翠总觉得他比之当年收敛不少,且不知怎的脸色有些苍白憔悴。
“见你无事真好,那件事后我多方打探找不着你,可急坏了。”点翠关切道:“行走江湖不比在武当清修,身体不舒服也要多看看大夫。”
道士哈哈大笑:“小翠火眼金睛,无妨,贫道自有分寸。倒是你长年在此地,纠缠恐只多不少,我若今日帮你赎身,你还是‘宁可枝头抱香死’吗?”
点翠咯咯笑道:“你又打趣人家!又不是不知我这性子,出去了也没法过平凡日子的。人间火坑多了去,呆久了竟不想跳出来,这点上,我与那些凡愚世人有何分别呐,竟蒙你高看!”
道士挡下点翠劈手丢来的绢扇,两人又嬉笑片刻,他懒洋洋伸腰道:“好啦小翠,让你长白哥哥休息一会吧,待我办成这件大事,再来看你。”
点翠会意,道了晚安,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外边夜幕渐深,孟长白拉上床前纱帐,计算了一下明日赶往云梦泽的路程,便合眼打坐,准备入定。
三年前的那一幕。
武当山上两百年来发生的最闻所未闻之事,在一间隐秘的客房里,香烟缭绕,掌门长老们和众弟子都严肃地注视着他,可他们的身形却似笼罩在烟雾之中,他看不真切。
或者说,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的。
在他脑袋一片空白的当下,那女子,对,那温柔得像莲花,又包容得像一方湖水的女子,她以闪电般的速度裹上衣服,跌下榻,跪在掌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求各位道长,为小女子主持公道!”
他听那女子声声泣下,将他描述成一个见色起意、引诱良家少女的□□妖道,为了套到猎物,精心设计,处心积虑,动摇不了女子的忠贞之心后如何强迫……绘声绘色,有理有据。
他只觉得心内空了一大片,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金顶上俯瞰万里云烟。他们彼此尊重,他们两情相悦,他们鸿雁往来……
今日房里的香,熏久了真的昏沉,他甚至感到自己喉咙刺痛,说不出话来。
背上包裹一步拖一步走下武当山的时候,很多同门师兄弟来送他,劝他再求求掌门,或有转机。
孟长白摇了摇头,回望武当庄严的道场,目光似乎无法聚焦。今日之果,何尝不是往日重情所种之因。既自诩风流才子,既偏爱游历芳丛,心性不悔,亦是难以入道的。
索性,下山去罢。
可下山了又如何?何况他还被废除了引以为傲的武功。红尘纷扰,格格不入,漫无目的,唯有浇愁。频频举酒,只能愁上加愁。
折翅的白鹤,反不如雀鸟悠游。
这天正午,太阳晒得整条街的人都躲进了家里。孟长白缩在街角阴影里喝得烂醉,却见一个瘸腿老乞丐急急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旁若无人地拿出碗里的鸡腿大嚼起来。
嚼着嚼着,老乞丐突然感觉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扭头一看,旁边的年轻道士竟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不,是注视着他手里的鸡腿。
“……”
老乞丐尴尬开口:“年轻人,这可不能给你啦,我今天走了十多里路才讨到这么一个鸡腿。”
年轻道士移开了目光:“有那么好吃吗?”
老乞丐打量打量他:“你想吃就去买来吃啊,莫不是没钱?看你好手好脚的,也不像干不动活的人。”
孟长白苦笑:“我本是……名门弟子,失去武功被逐出门派,一时却又不想去做那些粗活罢了。我看着你,却是羡慕你如此际遇,还可以这样快乐地吃东西。”
老乞丐明白了,忽然从鸡腿上撕下一块肉递给孟长白。
“如此际遇又怎么了,人活着不如意事总是会有,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思虑过多才有碍正事儿呢!”
孟长白看着乞丐递过来的肉,似乎的确香气扑鼻,可是他犹豫了会,还是摇了摇头。
老乞丐奇道:“看你打扮一定是某个修道门派的,但是既然都被逐出师门了,何必再守着那些清规戒律呢?况且,你不是连酒都喝了?”
“这是水。”孟长白摇了摇手中水壶,轻声道。
“……”
老乞丐若有所思,又道:“一个人喝水也能醉,想必内心是非常痛苦了。但这般情形下仍能遵守清规戒律,可见心性必然光明向善,不愿沾染尘埃。年轻人,不开玩笑,我倒是会一种武功,威力极大,但只有被废除武功或者先天无法习武之人才能练,因此一直未曾找到传人。不知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虽然略略惊疑,可这对孟长白来说,不啻为一次峰回路转 。
原来老乞丐的独门武功叫作“净青莲”,十分神秘,江湖上闻所未闻,有别于孟长白所知道的一切武功的运气方法,且进步十分迅速。只是这种武功不能使用多次,因为太过霸道,人体经脉承受不住,若施展次数达到了人体极限,便会死亡。
一向修道的孟长白并不在意这点,其实他想得也简单,恢复武功是当务之急,至少在江湖上行走,会轻松不少。而他迷茫的,是眼下究竟该走什么样的尘世之路。
勤恳修炼,半月过去,他不仅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水平,甚至感觉潜力无限,很是不可思议。
可没想到就在此时,老乞丐病倒了。
孟长白怎么也没料到,这病来如山倒,三天过去,老乞丐便已形同风中残烛,即将撒手归去。临终前孟长白侍奉左右,老乞丐却在此时请求他答应自己的一个遗愿。
夕阳透过窗扉,老乞丐眼神清明,颤抖着抓紧他的手:“很多年前,武林没有正魔阵营分立,亦没有武林盟主独尊。只是各家各派各自悟道习武,互不干涉。后来有两位不世之奇才出现,引动当朝政局。二人各执己见,并为此大打出手,然则武功却平分秋色。其中一位所使的武学是‘杀荼靡’,另一位的即是‘净青莲’。二者相克制化。如今‘杀荼靡’武学落入魔教教主、暗香门掌门殷紫宸手中,‘净青莲’则为我所得。魔教野心颇大,必定想在三年后的登剑阁大试中夺得武林盟主之位,掌控天下局势。我传此武学于你,只求你能不惜身命,锄强扶弱,护佑天下万民之安危,切勿让魔教阴谋得逞。”
原来,这才是他收徒的打算……
孟长白忍下眼中泪光,郑重答应。老乞丐微微一笑,阖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