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绿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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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元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当朝皇帝，惠帝司马衷，因一句“何不食肉糜”，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因白痴而闻名的皇帝，无力当朝理政，以至于皇后贾南风把持着朝政。
贾后无子，善妒，用人唯亲，又素与太子不睦。这一年，贾南风勾结内宫妃嫔与外戚，终于废掉了太子。
朝中众臣对贾后早有不满，暗中谋划要废掉她，扶持太子复位。谁料贾后先一步下手，竟派人毒杀幽居金墉城的废太子，废太子不肯服食，派去的人竟然用药杵将他杀害。
此事一出，满朝皆惊。赵王司马伦立即以谋害太子的罪名讨伐贾后。惠帝昏聩，贾南风多年来肆意干政，又滥杀无辜，天下早已怨声载道。
赵王司马伦先杀了贾氏外戚之党羽，又夤夜入宫，用伪旨废贾南风为庶人，将其囚于至金墉城，不日赐死。此时赵王已挟持惠帝，大权在握，开始对朝中势力进行新一轮的清洗。
此时已是人间四月，桃李芳菲，莺歌燕舞。
往年这时候，城里到处都是贵人结伴春游，街上四处可见香车宝马，珠履绮罗。
河阳之金谷，依邙山、临谷水所建的金谷园，往日丝竹管弦声日夜不歇，自宫变以来却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金谷园的主人，安阳乡侯石崇，出身显贵，生性风流，又善敛财是洛阳城的巨富，曾与贾后内侄交好，如今贾后一族忽遭诛灭，让石崇有些措手不及。
这日的来访者打破了金谷园的寂静。
来人乃是赵王司马伦手下的门客，孙秀，颇得赵王宠信。他带着两队士兵，平平无奇的相貌，如今颇有得志后的高昂，大大咧咧地来向石崇索要美人。
石崇面上未见怒色，甚至欣然颔首。
金谷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石崇拍拍手，一队盛装丽人便鱼涌而出，站成三列供孙秀挑选。
满堂美人皆着绫罗细纱，环佩珠钗叮咚作响，兰麝香气隐隐可闻。或鲜眉亮眼、或愁眉啼妆、或红飞翠舞、或佚貌仙姿，一时让人眼花缭乱，心旌神摇。
堂下士兵不觉都看痴了，心中暗叹这里果真是名不虚传。
“金谷园果然是美女如云，你安阳乡侯石崇不愧是富甲天下。”孙秀笑道，他看着仍稳坐在席前的石崇，手中把玩着赵王新赐的胡刀，缓声道：“只是，这些不是我想要的。”
石崇神色一变，嘴上却说：“孙大人，金谷园别的没有，唯独不缺美人。这些大人看不上，尽可全杀了，自然还有别的。大人不妨慢慢挑，石某可为大人日日设宴，直到大人挑到满意的为止。”
堂上美人闻言无不噤然，知道石崇所言不虚。
昔年宴客时，石崇总让美人劝酒，客人不饮酒算做美人之过，不少薄命女子因此丧生于刀下。
孙秀闻言冷笑，笑声中充满嘲讽。
“今时不同往日，你石崇从前风头无两，可以劝酒斩美人，如今却是不能了。”
石崇沉默，一瞬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拱手作揖。
“的确，石某自知今日之情势早已不复往日——但是为大人尽心，选几个美人还是可以的。别说这洛阳城内，就是整个中原，乃至西域南疆，只要有孙大人看上的，我石某一定用罗锦软轿送到府上。”
孙秀闻言冷哼一声，“我要的是崇绮楼上住的那位。”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石崇面色一滞。一直以来纵情酒色，让年过半百的他略略发福，从他脸上依稀可以看到当年的清秀。
“绿珠乃鄙人平生所爱，还望孙大人不要强人所难。”石崇再次深深作揖。
孙秀不置可否，在石崇身侧耳语，“并不是孙某要夺人所爱，实在是绿珠姑娘名气太盛，连赵王都想结识一番。”
石崇一惊，极力遏制着怒意，早知赵王一党并非善类，却没想到竟如此荒唐，竟是连贾后都不如，不知道天下还会有怎样的变故。
那孙秀看见他的神色，愈加得意：“废后贾氏当年将先太后活活饿死在金墉城，又对先太子痛下杀手，如今族亲党羽尽灭，也算是因果报应。”
石崇闻言不觉皱眉，因果报应？
孙秀眼中似乎有不屑，看着石崇，“还请安阳乡侯三思。过两日我再来府上接人！”
说罢再无耐心，拱手告辞。
石崇苦笑，口中喃喃：“也请孙大人三思。”
崇绮楼，高百丈有余，南北两面有窗。
绿珠是南地人，石崇用三斛明珠聘为妾。
为了让绿珠能“极目南天”，慰藉思乡之情，石崇耗费巨资造了金谷园，又花费心血建成此楼。
崇绮楼是金谷园最华美的所在，也是昔日整个洛阳最热闹的地方。
不知多少达官贵人曾在此处饮酒作乐，通宵达旦。
绿珠便是这楼上最名贵的珍宝。
绿珠浴罢，任由侍女梳理她那长长的头发——镜中依旧是倾城容色。
“我这一生，得失皆因这身皮囊。我本渔家女，奈何上天赐予我这般容颜，让我被贵人一眼看中。别了父母，辞了家乡，被囚于这锦绣繁华，成了笼中鸟，池中鱼。”
“像我这样，徒有美貌，却无家世的女子，一辈子始终是活在他人掌心，他们高兴，我便生，他们发怒，我便死。”
“若我生得相貌平平，嫁于一渔夫，他打渔，我织布，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若是盛世，兴许倒也能吃饱穿暖，别无忧虑。”
“都说当今世道秉承选贤举能，贤者治之的理念，却如何形成今日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庶族’的景象？难道寒门庶人，生来注定不会有才华，不会有贤能之辈吗？男子尚如此，何况女子？”
“我这一生，投胎失误，注定是无法翻身了。”
……
绿珠自说自话了半晌，侍女不敢接话，崇绮楼又安静了下来。
白色衣衫的石崇进来了，带着些许酒气，一手拿着酒盏，一手提着佩剑，脚步有些踉跄。侍女见状都退了出去。
梳妆台上无数珠翠，绿珠拿起一枝珍珠发簪，将长发简单地挽起。石崇静静站在她身后，微笑地看着镜中的绿珠。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深爱绿珠绝色的容颜。
当年在南地看到绿珠第一眼，便惊为天人，世人都说青女、洛神如何美，他只觉得未必比得上绿珠。
到如今，他见过了无数美人，却只为绿珠的美貌所折服。
是他将绿珠带到洛阳，筑金谷园藏之。可惜他那时过于轻狂，日日宴客，酒酣得意时他便将自己的爱妾绿珠唤出为宾客演奏一曲，绿珠擅笛，渐渐名满洛阳。
要献出绿珠以免祸吗？能免祸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他昔年过于高调，天下皆知他石崇身怀巨富。手中的佩剑，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又松开。
此时，绿珠自饮了一杯酒，又斟了一杯给石崇，“先生，让妾身再为你奏一曲吧！”石崇接过酒杯，点了点头。
绿珠取出笛子，这曾经让许多人乐而忘忧、以至于名扬天下的绿笛，今日奏出的却全是离别之音。
一曲《折柳》，已让石崇湿了眼眶。
如今的他可以在世人冷眼或追捧中不动声色，但是在音乐中却无法不触动情肠。
绿珠啊绿珠，你不仅是我的爱妾，更是我的知音，所以我舍不得你！
绿珠放下笛子，翩翩起舞，正是《明君》。说起来那是百年前王蔷和亲的故事，传闻中的王蔷也是拥有极致美貌的女子。真是奇妙，世间的女子，可以一身安天下，用自己的青春和美丽，换取两国的休战与安稳。也可以因色惹风波，譬如今日的绿珠……
“我本良家女，将适单于庭。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尘。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屏……”
缓歌谩舞，如鸾回凤翥，如金徽玉轸。石崇痴痴看着她，心中无限悲伤凄凉。
好日子已经走到头了，连坏日子都没有了。
绿珠舞罢《明君》，又拿起了绿笛，边舞边揍《思归叹》。石崇饮尽杯中的酒，站起来和绿珠共舞。绿珠吹笛，石崇高歌：
“登城隅兮临长江。极望无涯兮思填胸。……时光逝兮年易尽。感彼岁暮兮怅自愍。……吹长笛兮弹五弦。高歌凌云兮乐余年……超逍遥兮绝尘埃。福亦不至兮祸不来。”
世人都知道石崇富而无礼、富而自矜，却不晓其也有些许才思襟怀。
不过也有道理，长期奢靡无度的生活最能磨灭人的才情。江郎都有才尽的时候，更何况石崇是个置身名利场的人。
《思归叹》是他昔年所做，绿珠将此谱曲。此刻石崇高歌此曲，歌声悲怆，绿珠笛音呜咽，不无凄凉。
载歌载舞，借酒消愁。崇绮楼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哀伤过。石崇也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真正醉倒过。
“绿珠，今日我因你获罪。”石崇醉卧在地上，抚着绿珠发簪上的珍珠，喃喃道。
绿珠起身，深深向石崇行了一礼。
“愿效死于君前。”
崇绮楼百丈之高，楼下皆尽奇花异卉，在四月和煦的阳光下开了不少。
绿珠宛如一只轻盈的蝴蝶，从南窗翩跹落下。惊起了树上的金雀，惊起了水边的白鹭，惊动了整个金谷园。
最后，她像一片绿色的叶子，落在了葱葱郁郁的花林。片刻，染红了整个花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绿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