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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睿王世子 曲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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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向歌真正见到风青晏却是在半月后王皇后的生辰宴上。宴席摆在了梨园。只因王皇后酷爱听戏,掌事太监张德全特受了宣德帝批准,找来了如今京中最好的戏班子。
曲向歌去的时候人还没来全,但她几个姊妹兄弟却已都到齐了。曲向歌上前献了礼,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对和田玉如意,难得的是玉如意的柄中还套着一把金制如意,王皇后今日本就极喜,见了这别致的东西,又好生夸了曲向歌一番。
曲向歌的位置在王皇后和宣德帝之后,但是却又与他们隔出了一条道。
“哟,是永宁妹妹啊,我看妹妹今日容光依旧,倒是和传言不符。”那话中带讽的女子是兰妃所出的安宜公主——曲向婉,比曲向歌要长上两岁,该是到了可以许配人家的年纪了,听说宣德帝有意靖南将军府的二公子。
“我听说睿王世子和他那心上人啊,就是在合宫宴上瞧对眼的,可惜哟,永宁姐姐那日却贪了杯。”接话的是坐在曲向婉边上的曲向茹,和曲向婉一样,皆是兰妃所出,二人相差不过三岁。她拨了拨指上新染的丹蔻,而后伸手指道,“你们可知那女子是谁,就是那个,坐在西边,礼部尚书边上的那个,她啊,叫李漠颜,你们瞧瞧,多水灵的女子,怪不得睿王世子会瞧上她。”
曲向歌没有先去瞧曲向茹所指的李漠颜,而是看着曲向茹,据她所知,曲向茹对风青晏爱慕已久,以至于对她这个‘情敌’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今日她却在她面前夸起了这个和风青晏互生情愫的女子。
曲向歌向李漠颜看去。礼部尚书李澈的身旁的女子,肤白赛雪,一头乌丝一丝不苟地盘于脑后,柳眉之下一双凤眼盈着浅浅的笑意,若四月的春水,温柔可人。秀挺的瑶鼻,微红的玉腮。此时低头和身旁的父亲小声说话,言行举止像是个温柔娴静又讨人怜爱的女子。原来风青晏喜欢的是这般性子的女子,难怪不管曲向茹如何示好,也不见其有回应。
“永宁姐姐。”
曲向歌低头,见着不知何时坐到她身旁的曲长生。他将声音压到只曲向歌能听清。
曲向歌伸手摸一摸曲长生的头。眼前的曲长生已经十二岁了,是宣德帝最年幼的皇子,曲长生的母妃走得早,一直是乳娘和几个宫女带大的,他的母亲生前位份并不高,一个皇子生来就没母亲的照拂,少不得要受人欺负。曲向歌第一次见到长生的时候,他不过才六岁,被年长些的兄弟姊妹推搡到地上,但长生并没有哭,只是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因为强忍泪意小脸涨得通红。本来只是路过的曲向歌见到那样的长生,不禁动容,莫名生出一种那是我弟弟的觉悟,其实她忽略了,身旁欺负长生的那些人也是她的弟弟或者妹妹,但那时的曲向歌只想把倒在地上的长生带走,然后,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因为她是嫡公主的关系,没有人敢出来阻止。从那以后,皇子皇女中长生独喜与曲向歌亲近。
“睿王世子来了。”曲向歌刚欲与长生交谈,却听曲向茹道。
出于本能地曲向歌侧首瞧去。一袭紫底银色长衣,身姿修长挺拔,一头墨发束以玉冠,剑眉入鬓,鼻挺如刻,眼眸出彩如皓月星辰。其之俊美,只怕再好的白宣墨宝都无法将其复刻。这般人物,怪不得会惹得京中女子芳心暗许。
风青晏似是感觉到有人在瞧他,迎着视线而去,撞上一双盈动的明眸,明眸之下是挺翘的鼻,如樱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为精致的容颜染上了几许生动。看穿着年岁以及她身旁所坐之人,风青晏料这该是永宁公主无疑。
曲向歌见风青晏看过来,礼节性地冲着他点了点头。
待宾客落座后。梨园的戏台子响起一阵紧凑的小鼓敲击声,然后跟着便有花衣老旦从帷帐后碎步踩出,回身露出略显荒诞的笑颜。
一段唱罢,堂下几阵叫好。
这梨园不比寻常戏园,而今日之宴也一样不同往日。皇家之地,虽听着王皇后交代了句‘随意’,但台下显贵哪有敢真的将这两个字听进去的。所以这一叫好,便引来旁人侧目。
曲向婉侧目而去,而后蹙眉。那叫好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宣德帝看中的靖南将军府的二公子,她未来的夫婿——林沐。
彼时戏台帷幔已启,伴着细碎的鼓点,从后走出一老旦装扮之人,
台上那老旦轻侧着身子,由慢至快绕走一圈的圆场碎步后,退身到一侧。
红色帷幔后伸出一双手,修长的指轻撩开帷幔。然后是一把展开的折扇,扇面之上画以山水佛柳。紧接着走出一个着一身白底对襟长袍的小生。扇面遮住了他一半的脸,沿着浓眉一笔勾勒而上,眉下各染开一抹红色,眼帘半阖,投下两抹剪影。忽然那小生将手中的扇子收拢。然后曲向歌听到身旁的曲向茹倒吸气的‘嘶’声。不怪曲向茹如此,只是那小生打扮的戏子的确长得过分俊逸。悬胆鼻下的唇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却平添了几分儒味,身材高挑,举手间高雅非常。但吸引曲向歌的却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曲向歌瞧着他的眼睛,恍惚间想起儿时乌泽进贡上来的那只海东青,曲向歌第一次见到那只被称作‘万鹰之王’的鸟时,它被锁在一只铁筑的笼子里,喙爪像铁钩一般,它头颅微昂,原本坐在王皇后身旁的曲向歌在对上它的眼睛时便怔愣在旁,久久无法回神。那双眼里有曲向歌从未见过的瑰丽和恣意,那是可以凌驾于权财之上,属于天地的恣意。曲向歌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千里而来的使节的面请求宣德帝将海东青赐予她。得到应允后,她小心地命人将海东青带回辰宫,圈养在一方最别致的小院内,细心地喂养,但它却很少进食,有时会连续两三日不进水和肉。然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晨,那只‘万鹰之王’死在了铁笼之中,永远闭上了那双曾叫幼时的曲向歌无比惊艳的眼眸。
而就在此刻,在梨园的戏台之上,那戏子的眼睛却让她想起了海东青,只因两双眼睛中有同样叫她惊艳的东西。小生唱罢,却未及退场,只将主台交与方才的老旦。众人目光流连片刻又追随老旦而去,那老旦所演正是整场最为滑稽之处,时惹台下看客发笑。原本应沦作背景的小生,却觉察有视线始终在他身上停留不去。他顺视线而去,却见台下近处,一身锦绣罗衣的曲向歌单手托着下巴,整张脸都别向他这方。看见他发现了她,她却丝毫不躲避地将眼神转望它处,许久,自然地耷拉下脑袋,似乎在想些什么,不过片刻,莞尔一笑。
那戏文的后半段曲向歌是一个都没听进耳朵过,让她颇有印象的戏子也再没有出来过。前者是因为听了一半的时候她被她兄长,大周的大皇子曲长安给喊出去了。
曲向歌跟着来喊她的曲长安身旁服侍的黎夏,一路绕走。等离皇宫左侧的听水轩不过一堵墙之隔的时候,她便听里头传出谈笑之声,那些声音她并不熟悉。待她跨进听水轩后,原本贯于耳的笑谈声戛然而止。
里头坐的几个权贵公子们料不着会有女子在此出现。
“永宁,看皇兄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曲长安见曲向歌一来,便从那四方几座里站起了身,手中提着一柄用草绳环的绿瓷瓶。走到曲向歌身前,得意地拿着那只小瓶在曲向歌的眼前晃了晃,曲向歌夺下瓷瓶,也未去急着打开瓶顶的瓷塞,不过在鼻下晃了两晃,浅笑道:“好酒。”
“岂是好酒这般简单,醍醐先生的酒哪是一个好字可以概括的。”曲长安笑道,两眼却是盯着那只绿瓷瓶不放。
“是江中白!”曲向歌怔愣片刻后,问道,而后笑意染上了正片丽颜,急急伸手去开瓷塞,不过刹那,又微蹙眉,那酒的味道显然不是那曾让她沾滴即‘醉’的江中白。
“不是,这酒是醍醐先生新酿的酒,他唤它月下鬼。”曲长安道。
“说是这永宁公主嗜酒,我当初还不信,如今看来也同是酒肉中人啊。”席间有意白袍锦绣扶扇公子笑道。
“什么同是酒肉中人,用的都是什么词,哦,拿把扇子你就想充文化人了。”坐一旁的一紫衫公子开趣道。
“夏启,你别老在外头拆穿我行不行。”扶扇的公子放下扇子,扬声道。
“我怎么是在外头拆穿你呢。”夏启认真道,“我们不都待在屋子里头么。”
夏启之言,引得众人哄笑。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曲长安右侧的曲向歌提着酒壶柄已半仰靠在塌,眼眸比之来时水莹更甚,勾唇浅笑,不发一语,似在细听那些贵胄公子吟诗作对,但若对她有几分熟稔之人见之便晓,这永宁公主多半已是吃多了酒,发了酒懵。
“来人,送公主回寝宫。”曲长安见她此番模样,又觉座下儿郎们也早分了心神,便准备差人将曲向歌送回。
曲向歌也未多话,但也拒了上来搀扶的宫人的手,踏着她自个儿觉着甚稳,旁人瞧着轻飘飘地步子出了听水轩的门。
此时她吃多了酒,觉得脑中含糊,不肯听宫人的劝回自己寝宫,心下也残留了一丝清明,知道如今模样,酒气冲天的,若是回了梨园,肯定是要讨一顿好骂的。如此便只能在离梨园不远的小径幽亭间蹒跚。
闲绕间见有两个身影从梨园方向而来,一前一后,一高一矮,那二人在一棵龙爪树旁站定,似乎在说些什么。曲向歌冲身后的宫人比了个莫跟来的手势,猫着身子往前探了几步,仔细瞧去,只觉着二人的模样甚是眼熟,但是此下酒劲催发的关系,一时竟也想不出是在哪里见过。
如此隔得有些远,况且那一男一女说话声很低,也听不清具体说道了些什么,不过话了几句,那女子便又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不知公主要在那儿站到何时?”那男子朗声道,言罢便往曲向歌所在信步而来。
只见那人着一身紫底绣银线长衣,待到离曲向歌不过一步开外处站定。此时园中众人只曲向歌一人还觉着此人甚是眼熟,旁得宫人早已认出这着紫袍之人的身份,纷纷行礼,呼称‘世子’。
来人便是睿王世子风青晏,方才与他交谈之人则是尚书之女李漠颜。风青晏待走近,便闻那笑靥女子周身酒气,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怎料那曲向歌却忽然逼身上前,伸出右手,‘啪’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世子?哪里来的世子?长得这般俊俏。”这永宁公主如是说道,这神色模样似极了灯红巷中调戏伶人的浪荡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