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鸟》木桃18

1、社交恐惧

　　这节宪法课，老师总点名，墨华必须去了。
　　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宿舍仍一片漆黑，墨华静悄悄地穿衣服，穿鞋子，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出。到了一楼，宿管阿姨刚开大门，看到墨华背着书包，低着头，默默地踏了出去。宿管阿姨略微有些奇怪，她这么热情大方，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居然对这个男同学没有丝毫印象。
　　墨华踏出了宿舍楼，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整个食堂空旷旷的，各个窗户的老板忙着烧水、煮包子、炸油条......
　　墨华不知往哪个窗口走，他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打开书包，盯着课本。十分钟后，他还在盯着那一页，那一行，那一字。很显然，他在佯装看书，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看到小笼包冒着热气，他把书本收拾到书包里，站起来，走向笼包窗口，轻轻地说一声：“一笼包子。”
　　“什么馅的？”
　　“随便。”声音低落。
　　“什么馅的？”老板没有听清。
　　墨华的声音稍微大些：“随便。”
　　老板对这样的回答显得讶意，看到墨华低着头，红着脸，老板装了一份猪肉包子给了他。墨华提过去以后，快步朝食堂外走去了。
　　来到了教室，墨华把书包放下，默默地吃着包子。
　　吃着吃着，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扫帚触碰地面的声音。他的心一阵紧张，手中的包子放下了。五秒钟以后，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走到了教室，从最后一排扫到第一排，她看到墨华桌子上的包子，又看到地上那些垃圾，有豆浆杯、塑料袋、食物残渣......就有些不满意地说：“就是你们这些爱在教室吃东西的人，才害我这么苦！”
　　墨华脸红了，说：“我不会乱扔垃圾，会投到垃圾桶里。”
　　“嗯。”何采阳随意地说，一边打扫卫生，一边闲谈地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墨华憋红了脸，转移话题地问：“你呢？你像学生，不像...清洁工。”
　　何采阳笑了起来，说：“我当然不是清洁工，清洁工都是四五十岁的妇女，我像么？”她手插着腰，望着墨华，那眼睛是笑眯眯的，皮肤白皙又红润，一头乌黑的刘海盖住她的前额，她显得那样娇小和可爱。墨华不自禁地低下了头，回答道：“不像。你像十六岁的少女。”
　　何采阳笑得更深了，说：“你的赞美我听了很高兴。”她渐渐放下手中的扫帚，开始专心致志和他说话，墨华见状，内心紧张极了，手心里出了汗，包子，是再也吃不下去了。何采阳说：“我和室友昨天打牌输了，所以她们罚我早晨来这儿扫地，她们好狠心是不是？”
　　墨华联想到自己的室友大半夜打牌、打游戏、说话......吵得他无法休息，他融入不进去，脸上有一种黯然的神色。
　　何采阳问：“你怎么了？”
　　墨华反应过来，接着她的话，说：“是的，狠心，狠心。”
　　看他这么笨拙和诚恳，何采阳不由地笑了，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
　　原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墨华已经生气了，说：“是的，我是傻，你可以不必和我说话。”
　　何采阳脸上的笑容消退了，惊愕地问：“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你的地，已经扫完了。”这语气是下了逐客令。
　　何采阳看了他一眼，把垃圾倒在垃圾桶里，拿着扫把走了。墨华敏感地听到她吐出一个成语：“莫名其妙！”
　　墨华叹了口气，把包子扔到垃圾桶里，回到偏僻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眉头蹙着，一副难过和可怜的模样。他望着窗户外面，蓝天白云那么澄澈美好，苍翠的大树上几只小鸟在欢快地叫着。他的视线收回来，走廊里陆续传来同学们的脚步声。看着手表，已经八点了。他赶紧打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本，目不转睛，一动不动。
　　终于，同学们全部来了，老师也开始上课了。
　　后排有几位同学悄悄地说：“墨华来上课了！”
　　“真的么？在哪儿？”
　　“瞧，在那儿！”
　　“真是新鲜，我还以为他永远不来上课呢。他都逃课两个月了。”
　　“根据我的观察，他一周上一节课，就是这节宪法。”
　　“啧啧，富二代就是不一样，不用来上课。”
　　......
　　听到这些评论声，墨华的内心积满了苦恼。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等到全班都走掉以后，墨华默默背着书包，走到学校湖边，这儿人迹罕至，是个清闲的好地方。他掏出了手机，给姐姐打了电话：“姐姐，我不要上学了，我受不了了。”
　　墨雨惊讶地说：“弟弟，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墨华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我的心已经被割成千千万万片了。”
　　墨雨大惊失色：“怎么说得这么严重？”
　　墨华说：“我怕人的世界。我不能看到别人的目光，不能听到别人的议论，不能听他们欢声笑语。”
　　墨雨说：“情况还是如此么？爸妈还以为让你住宿会好些......”
　　墨华说：“姐姐，劝劝爸爸妈妈，让我休学吧。”
　　墨雨震动了一下，说：“不行，你再坚持一下。”
　　“求你，求你！”
　　“不行，还是不行，我不能害了你。”
　　“你不是害我，你是在救我呀！”
　　“这话再议，不要冲动。现在五月份，等到六月份，你就放假了。听姐姐的话，坚持一个月，你就是人生赢家了。你一定要克服心理的恐惧，我知道这很困难，可是......可是你必须克服。”
　　“我为什么会社交恐惧？姐姐，命运对我公平么？”
　　墨雨说：“世界本就不公平，有的人出生就是瞎子，瘸子，弱智......难道世界对他们就公平了么？你现在学的法律就是在不公平中维护公平，对不对？”
　　墨华认同地说：“你说得对。”转而，他忧郁地问：“我连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好，将来如何解决别人的问题？姐姐，我注定是失败的人。注定了，注定了，注定了！”
　　墨雨安抚地说：“我只送给你一句话，是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从小到大，姐姐都重复孟子的文章，每次都能稍微安抚墨华的心。
　　墨华声音颤抖，接口继续说：“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