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也会有星》青衫书生

5、chapter5

　　江弋缓缓收回思绪。

　　窗外的雨好像也停了，那天过后，家里就来了电话，说江逢景回来了，让他去机场接这位小叔。

　　江弋听说，江逢景在国外念完了大学，回国打算拜入沈老门下，进修建筑学，保护古建筑。

　　他比江弋大四岁，是同龄人，但实在招人嫉恨。

　　如果优秀有罪，江逢景就是罪无可恕，从小到大，在他的衬托下，江弋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因为爷爷老来得子，这位小叔受尽万千宠爱，连名字都是爷爷花了一年时间才敲定的。

　　江弋爷爷姓江，奶奶姓景。

　　他爸叫江遇景。

　　江遇景和江逢景，是这对差了近20岁的兄弟，各自的名字。

　　遇景，逢景，藏着“眉眼如故，岁月如初”的深情，到了江弋这儿，那就是随便取取咯。

　　爷爷翻字典，翻到哪儿是哪儿。

　　江弋立起行李箱，明天是临城一中报到的日子，江逢景说开车送他，尽一下小叔的义务。

　　行吧，他假装不知道江逢景是想推掉那些无聊的应酬。

　　＊

　　夏末秋初的时节，落了雨后，天气有些凉，江弋打算下楼去热杯牛奶，早些睡。

　　他踩在地毯上，大院里的别墅区在夜间格外安静，所以从阿姨手里接过玻璃杯的江弋，轻易就听见了客厅里的讨论。

　　他爷爷起的头，说的是一中分班的问题，实验班还是平行班。

　　少年抿了抿唇角的奶渍，贴着墙，轻轻竖起了耳朵。

　　“爸，江弋就算了。”说话的是江遇景，用他板正的官腔，“我看还是别耽误其他孩子考清华北大了，就平行班吧。”

　　“实验班都是尖子中的尖子，不合适。”

　　“有你这么说儿子的吗？”微愠的女声来自江弋的母亲，带着女强人凌厉的气势，“爸，江弋肯去念高中都不错了。”

　　“既然去，就必须去最好的班。”

　　夫妻两各执一词，江老爷子有些头疼，重重叹息了一声。

　　江弋躲在厨房，眼睛半阖着，额前散落着细碎的发，看不清神色。

　　握着玻璃杯的手捏得很紧，隐约可见手背的青筋。

　　最后还是爷爷决定的，先去平行班，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再说。

　　过了一会，客厅里的灯灭了，大人们回房，继续忙碌各自的事情，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小孩的意愿。

　　江弋打开水龙头，冲洗玻璃杯，固执地涮了一遍又一遍。

　　＊

　　翌日，江弋醒的很早。

　　少年换上了校服，白蓝边短袖，蓝色运动裤，他178，腿尤其长，裤脚露出了精致的脚踝。

　　十六七岁是最容易长个子的时候，江弋从餐桌上拿了一袋奶，拎着行李箱就往外跑。

　　“你等等。”一本正经看着报纸的父亲推了推镜框，让阿姨给江弋拿了个三明治才算作罢。

　　“人是铁，饭是钢。”江遇景刻板教育道，这又惹来妻子徐明玉的吐槽，她放下咖啡，冷声说：“江弋不喜欢三明治。”

　　江遇景：“这有营养。”

　　徐明玉：“那你怎么不吃里面的生菜？”

　　“……”

　　大概是获胜了，徐明玉勾起精致的红唇，看着少年渐远的背影，一边转账一边说：

　　“儿子，钱不够了跟妈妈说，想吃什么吃什么。”

　　江弋沉闷地嗯了一声，父母总爱唱反调，尤其是关于他的事。

　　他也不喜欢吃生菜，更不喜欢母亲无止尽地打钱。

　　她甚至不管他买些什么，不管他每个月花没花完，不停地给，好像用钱能足够表达关怀一样。

　　他突然，就很羡慕许悦。

　　羡慕她还有奶奶。

　　而他的奶奶，五年前就去世了，奶奶去世的那一年，江逢景十五岁，独自一人去了国外。

　　然后两年读完高中，三年念完大学，终于养好伤，重回故里。

　　江弋知道，他比自己更难过。

　　难过到一景一物，都足够伤人。

　　走出大院的铁门，拉杆箱在地上刺啦作响，车道两旁是树荫浓郁的梧桐，清晨的光线温润，洒下来如碎玉一般。

　　黑色的保时捷旁边，年轻人在静静等候，白衬衣，黑西裤，他身形挺拔，五官秀致，整个人清和又干净，似沁人心脾的微风。

　　江弋喊他：“江逢景。”

　　这真的如景致一般秀丽的人就回过头，扬唇轻笑。

　　指了指自己的腕表，江逢景说：“江弋，你迟到了。”

　　少年挑眉：“那怎么办？”

　　江逢景：“老规矩，给我唱一首歌，我要听儿歌。”

　　江弋的脸霎时薄红了起来，他把行李往车后箱塞，嘴里还是那句：“你别净整这些没用的。”

　　“也行，那你给我打个国服。”江逢景单手掌着方向盘，笑意淡淡：“我自己打，时间不够。”

　　“看心情吧。”江弋轻轻笑了笑，问他：“江逢景，后备箱那提奶是过期了吗？”

　　“像吗？”江逢景随口说：“给你拿去学校的，你太矮了。”

　　“哦，你185了不起。”江弋双手环抱在胸前，很不服气。

　　江逢景唇边逸出好听的笑声，“五年没见，还是小屁孩。”

　　“你也还是这么讨厌。”江弋靠窗而坐，看向窗外，小声说着。

　　“哦。”江逢景拖长尾音，“那是谁呀，大过年的晚上，哭着给我打电话，还叫我小叔。”

　　少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假装听不见，“江逢景，你认真开，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学校，我先睡一会。”

　　“好。”江逢景随手关了车载音乐，减下速来。

　　＊

　　日影偏移，从灵水村开往临城的大巴也在10点的时候抵达。

　　穿着校服的姑娘单薄且瘦，好在个子高挑，勉强撑住厚重的背包。

　　换乘公交后，许悦才顺利到达临城一中的门口，砖红色的墙壁上，刻着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她怀揣着希望，随着拥挤的人潮走进学校，迎面而来有桂花的香味，还有轻轻浅浅的流水声。

　　女孩子弯唇一笑，恰好落入高年级学长的镜头里，她没有留意，只看着迎新的地方，默默排队。

　　取到宿舍钥匙的时候，许悦也知道了自己的班级，唯一的实验班，三班，共五十人，按成绩排名。

　　实验班，又称“T大预备役”，临城一中也有“小清华”之名。

　　大概是这样，教学楼和宿舍楼的质量特别好，寝室四人一间，上床下桌，有空调和饮水机。

　　许悦放下手里拎着的褥子和薄被，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开始打扫和整理，期间，陆陆续续其他室友也到了。

　　都是父母陪伴，越发显得她一个人孤独。

　　“同学，需要帮忙吗？”路晓晓是教师子女，很有亲和力。

　　尤其她笑时，露出两颗小虎牙，清秀又可爱，看着天真无邪。

　　“不用，谢谢。”许悦的性子是慢热到了极致，她拧好毛巾，微微抬头，让路晓晓惊艳在原地。

　　即使是强光下，少女的皮肤也细腻到不见毛孔，更无瑕疵，这样好的皮相，原不需要好的骨相。

　　然而少女额头饱满，脸小，五官精致，扎着马尾格外好看。

　　最让路晓晓嫉妒的是，许悦的眉眼很有味道，山长水远般清冷，却在垂眸，眨眼时，分外动人。

　　路晓晓捏了捏掌心，继续漾起招牌笑容，“许同学，等收拾好了，一起去教室吗？”

　　少女想了想，说：“好。”

　　＊

　　晚自习的钟声准时敲响。

　　教学楼片区离宿舍大约七分钟路程，和校门口不同，种满了晚玉兰，香气随风四逸。

　　三班在三楼走廊最尽头，旁边依次是四班，五班，和六班。

　　因为还没有文理分科，除了三班实验班，其他班都没有按成绩分，路晓晓运气很好，正好是第五十名。

　　她们上楼的时候，上方的脚步声停了停，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许悦的目光才抬起来。

　　身边，路晓晓的脸莫名其妙就红了，她看着台阶上的少年，逆着光，却一个比一个出色。

　　“啪。”一声清响，棠唐打了个响指，将耍帅进行到底。

　　“管饭的，好久不见啊。”忆及蹭饭的艰苦时光，他感动道。

　　说起来，在灵水村“劳.改”的那段日子里，江弋来得晚，又先离开，和许悦好像更不熟。

　　但出乎意料的是，江弋这个死直男主动问道：“在哪班？”

　　“我们三班。”路晓晓抢答，又笑着问：“你们呢？”

　　“六班咯。”棠唐摊手，见许悦还是冷冷的，只好没话找话说，“就那张照片，你还记得吗？我们洗出来了。”

　　“有空让弋哥拿给你。”

　　许悦回想起来，那是她和奶奶的合照，她松了松唇角，说好。

　　“什么时候有空？”少年的声音干净、清澈好听，明明是要问别人，却理直气壮。

　　许悦微怔，“明天？”

　　江弋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裤兜里蜷紧的指骨也稍稍松开。

　　他尽可能装得高冷，说：“明天，我不一定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