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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背影

      By:惊与怒

      看到学校开始卖橘子,和舍友说想吃,舍友开玩笑,说:“我给你买一斤。”
      我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舍友说:“你还记得朱自清的《背影》吗?”
      “然后我理解了,她这是趁机占我便宜呢。”
      然后有了这个短篇。

      壹

      道上的人都知道,吴邪这辈子怕他三叔,最怕的还是他二叔,可是没人知道他是不是怕过他老爹,那个早早被洗白了的吴一穷。

      关于这件事情,其实吴邪自己也说不清楚。

      有关吴一穷的事,吴邪大多是从吴三省那儿听来的。

      那时节估摸着吴邪才七八岁吧,似乎是在长沙。村里的最后一名知青——家人都没了,一直没走——也回城里去了,因为给吴邪念过几篇朱自清的文章,吴邪拽着三叔非要去送他。

      元宵刚过,还有小孩儿在玩焰火,街上十分热闹。吴邪趁着人多,把吴三省兜里的钱捞出来,称了两斤橘子,塞到知青手里,吴三省瞪他一眼,朝知青客气地笑。

      知青上了卡车后兜,面朝城里,吴邪一路目送。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吴邪抬着头,看吴三省,眼里映着蓝天。

      吴三省也看他,然后避开他的眼睛。

      没好气道:“你爸眼里只有石头!”

      吴邪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看着胸前的小石头晃来晃去。

      吴一穷是搞地质勘探的。

      小时候的吴邪听不懂什么叫“地质勘探”,只知道吴一穷难得回来的时候,都背着一些奇怪的石头。

      五岁的时候,吴一穷回杭州,知道是吴邪的生日,给了他一块儿圆圆的小石子,浅灰色,仔细看有黑色的斑点,中间打出一个洞,用红色的细绳穿过。

      吴一穷那时候好像很高大,吴邪要使劲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天晚上吴邪在盆里泡澡的时候,吴一穷捏着石头进来,本来是要亲手给吴邪带上,但当他和吴邪对视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那时候吴邪有些怕吴一穷,他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吴一穷出门。

      后来是吴妈给他戴上的。

      第二天吴一穷就又回北方去了。

      贰

      吴三省告诉吴邪,吴一穷小时候曾经离家过很长一段时间。

      大约是60年代,吴一穷被吴老狗托付给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外地。一开始还有信寄回来,不久没了,吴老狗很快也带着两个小儿子到杭州的一间地下室暂住,平时不准兄弟俩出门,过了好些年,才又搬回长沙。

      等终于又联系到那亲戚的时候,为了报答当初把地下室给他们住的人家,吴老狗做主,让吴一穷娶了那家的姑娘,更动关系把他的工作调到了杭州。据说因为这事情,吴一穷和吴老狗很是闹了一段时间,但最后不知因着什么由头,吴一穷应下这桩婚事,夫妻感情甚笃,后来更有了吴邪。

      但吴一穷并不老实待着,常常到北方出差。吴妈有时候也会和吴一穷吵架,吵的最厉害的时候甚至说到离婚,可这种吵架常常过不了两天便又消弭于无形了。

      吴邪很早就感觉到,吴妈是最理解吴一穷的人。

      但吴邪不能理解。

      这种不理解就好像春天抽条的柳树,越长越长,越长越大,越长越繁茂。一开始像猫爪子,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挠上一挠,渐渐地,变成粗壮的藤蔓,直往全身的血管里疯窜,不管不顾,像要把整个人撑开似的。

      还是一年春节,那时吴邪应该更小些。那年吴一穷照常没回家,吴妈的一个舅舅病危,杭州没了人。于是吴一穷一个电话让吴三省把吴邪接回了长沙。

      那时候吴三省还年轻,背着家里人倒斗。不想带吴邪,不情不愿拉着人走到半路,心里有了计较,哄吴邪说咱们来玩游戏,我把你绑在这里,任何人来也不能跟他走,等我来接你。

      吴邪就点头,任由三叔把他绑在电线杆上,然后看着三叔走远。

      火辣的日头划过中天,又渐渐西斜。小巷外人声鼎沸,里头却僻静冷落。吴邪被太阳烤的暖烘烘晕乎乎,顶着一脑门汗半睡半醒,梦里是吴一穷的一张大脸。

      “大侄子!大侄子,醒醒!”

      半眯着的眼睛睁大,才发现那并不是梦,只是大脸变成了吴三省的。

      吴三省着急地把他从电线杆上放下来,抱着他往家跑,不停探他的额头,敞开他的领子,问他冷不冷,晕不晕,吴邪感到有一丝难受,没有力气,只能眯着眼睛乖顺地摇头。

      这是吴三省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而不约而同的,两人在以后的日子里,都并没有让别的人知道过这件事。

      只是在那之后,吴邪常常想,如果是吴一穷,他会不会这么做呢?

      叁

      吴邪和那点子对吴一穷的不理解一块儿长大了。后来吴一穷不再老是出差,一年四季在学校教书上课,写写论文,傍晚也会和吴邪下下棋,指导指导吴邪的作业。父子俩的相处像极了每一对平凡的父子。慢慢地,就连这点儿不理解也慢慢地仿佛消失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吴邪进书房找一本复习资料。

      吴一穷在书房练字,见他进来,笔下不停,也不看他,淡淡地问:“想报什么学校?”

      顿了顿,又道:“北京不错。”

      吴一穷当初在北方工作时,就是在北京,那边人脉极广。

      吴邪手划过一整排书脊,道:“嗯,挺好,可以多见识见识。不过我想好了,就在杭州,不改了。”

      吴一穷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身看着吴邪:“什么原因?”

      吴邪也回过头来,和气地笑:“还能有什么原因?不想离家太远。”

      吴一穷盯着他沉默。

      “你决定了?”

      “嗯,不改了。”

      “那我尊重你。”

      吴邪轻轻抽出一本被翻得很旧的书,却不是什么复习资料。

      是一本散文集,扉页上有那位知青用钢笔写下来鼓励他的话。

      肆

      吴邪爱吃橘子,大学的时候,克制不住,每年总要吃橘子上火那么一两次。为这个,家里每到橘子上市的季节,就总是备着橘子和清火的药片。

      说起来,橘子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水果,但耐不住吴邪偏偏对它情有独钟。

      吴邪在杭州念完了四年的大学,期间一哥们儿家里有人在批发市场,两个人一块儿去给人拉货赚生活费,后来就很少再向家里要钱,有时候甚至能往家里打上一些。

      很快吴邪毕业了。

      西湖这两年的游客越来越多,吴邪开着他的小金杯,手里掂着一个金黄色的橘子,听着收音机里的路况,到西湖边看三叔暂时交给他看管的古董店。

      夜幕方至,华灯初上,小金杯在熙熙攘攘的车流中行驶。

      三叔邮件里说了一些交接的事情,要他这两天去办一下有关的手续,算是给他的第一个任务。那铺子三叔之前也带他来逛过,装潢不错,算是有些品味,古色古香,有股子传统气息。
      但吴邪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吴邪大学的专业是建筑,对这方面很有些自己的心得。有时候好的设计并不是说它漂亮不漂亮,而是说它合适不合适,看着舒服不舒服。他下了金杯,看了看手表,八点整。环视一圈不远处的西湖和来来往往的游客,还有旁边的西泠印社,对将来要怎么改造这地方心里有了点儿数。

      三叔还没来,没有钥匙,古董店的卷帘门拉着,在门前投下一道黑影,显得有些冷清。

      一支烟的功夫,车来了。

      三叔出了车库,笑着拍吴邪的肩:“大侄子,出息了啊,能抽烟了!”

      吴邪就笑:“还不是你给带的。”

      三叔倚老卖老,数落他两句,话风突然一转:“哎,大侄子,嫂子打电话跟我说准备给大哥过寿呢,你也知道了吧?回去看看你爸,听见没?心里有点儿数!”

      吴邪一愣。

      说起来,他是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忙笑道:“那肯定的。”

      伍

      正式接手古董店没两天,吴邪招了个伙计叫王盟。也是个应届毕业生,心细,就是爱贪玩儿,老是趁着吴邪不在玩扫雷。这事儿吴邪知道,但不打紧,没碍着店里的事儿,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年纪差不多大,该有的小心思都有,能理解。

      到日子的时候,吴邪让王盟看店,自个儿开车回家。

      路上堵车,等敲门进去的时候,已经七点还多,吴邪赶忙向沙发上一大家子人恭恭敬敬陪不是。

      吴一穷搞地质搞了一辈子,老来好不容易过个寿,倒也简朴,就请了家里的几个兄弟,没搞什么大动静。倒是吴妈做了比过年还丰盛的一桌子菜。

      吴妈迎吴邪进去,抱怨道:“也不知道早点儿出门,这么大个人,衣服还穿得皱皱巴巴,不像样!”

      吴三省打圆场:“嫂子,大侄子也是店里有事儿,肯定是着急出门呢!”

      吴二白正和吴一穷两个人在茶几上喝茶下棋,对门口的动静并不理会。吴邪换了鞋子,朝那边看了两眼,和吴妈进厨房端菜。

      “你爸和你二叔就是一个样儿!说话做事都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跟你打个招呼。”

      吴邪道:“我不觉得。二叔是心思沉,猜不透他想什么,做人做事有一套。我爸是真冷清,和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能不冷清吗?”

      吴妈笑,敲他的头:“鬼机灵!”

      吴邪不说话了。

      饭桌上,吴一穷一如既往的话少,吴二白也在一边做陪衬,吴三省炫耀他最近的生意如何如何红火,店里新招来的退役老兵又如何如何能干,吴妈佯怒,叫他不要带坏了这一家人,吴三省赶忙赔笑。

      吴妈忙着给吴邪夹菜,吴三省称吴妈不注意,给吴邪投来一个嘲笑的眼神。

      “来,老二老三,你们也吃,这个不错。哎,你们倒是喝汤呀!

      吴三省没动静了,安安分分吃饭。”

      过了一会儿,吴一穷突然发话了,他的声音像钟,很沉,叫人不得不警醒。

      “吴邪。”

      “嗯,爸。”

      “你真要接手你三叔的古董店?”

      “是”。

      吴一穷的脸色和声音一样沉,他继续道:“这之后呢?”

      吴邪这时已经明白吴一穷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当初毕业的时候,吴邪就已经想好了,不可能一辈子靠着这二世祖的名头活,他吴邪读多了孔孟,就算不能做到古人所说的“三不朽”,至少也得按着自己的想法走一遭。之所以接手三叔的铺子,是想学些为人处世的道里,更重要的,三叔的盘口水有多深他不知道,但三教九流该有的人都有,他想利用里面的资源来开拓自己的人脉圈。

      这话他不敢跟他三叔说,爷爷在他出生时为他取名“吴邪”,就是希望他能和吴一穷一样干干净净地活着,不想他淌进浑水,三叔虽然犯过混,可在这事儿上始终和他爷爷是一条阵线,从不让他沾道上的事情,就连铺子也是彻底洗白了才敢交给他。

      而其他人,他更不可能交底。

      本来自立门户的事情迟早是要跟大家说的,但吴一穷这么一问,不知怎么的,吴邪心里忽地窜起一阵怪异的痒。

      他听见自己不冷不热地说:“之后?继续开着吧,开到哪天算哪天。”

      屋里一瞬间气氛静了下来。

      吴妈道:“小邪,怎么这么说话。”

      吴邪笑笑:“啊,不好意思,说话没过脑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感到莫名的痛快,觉得有些高兴,在这高兴之上,却又蒙着一层薄膜似的,凉飕飕的,像是亚当和夏娃偷尝了禁果,愉悦而忐忑。

      吴二白道:“吴邪,和你爸道个歉,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吴邪道:“爸,你知道的,我喜欢古董,我想进我三叔的盘口,我当初留在杭州上大学,读建筑,都是因为这个。我是这么想的,爸。”

      吴一穷的脸瞬间阴沉,重重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吴邪:“不识好歹!”说罢拂袖而去。

      吴邪看着眼前饭碗里的菜,看到两个叔叔,吴妈的神情,笑了笑:“没事儿,是我不对,一会儿我去和爸道个歉。”

      说罢端起饭碗,静静地扒饭。

      饭桌上沉寂了一会儿,吴妈道:“儿子……”

      那天晚上吴邪并没有和吴一穷道歉,他和三位家长道过别,开着小金杯又回了小古董店,上二楼休息。

      不得不说,三叔是个很懂享受的人,就算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古董店,也装了这么舒服的浴盆,不过也不排除是三叔特意为他装的。想到这里,吴邪的心猛地一抽,眼前浮现出吴一穷对他失望的神情。

      吴一穷想的不错,他可不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世祖吗?

      吴邪深吸一口气,把头整个浸入水下,世界充斥着气泡弹跳破裂的声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憋不住气了,就把头伸出来,猛喘,手下意识地捏住澡盆边缘,一低头,看见脖子上的那颗带了许多年的石头。

      他拨弄那颗石头,原本黑色的斑点如今更加不明显,倒是显得比原来更圆润,乍一看,像是颗绕着太阳旋转的小行星。原来的那根红线早被磨断了,现在的是大二时出去旅游,从买来的纪念挂坠上摘下来的。手指触感有些凹凸不平,他把石头转过来一看,忽然发现,原来石头上也有了极深的一条裂痕。

      他仰头,伸手到颈后把绳子上的结解开,将石头放在洗漱台上,闭上眼。

      水声反复枯燥地“嘀嗒嘀嗒”,流进下水道里。

      恍惚中,他听见浴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石头,他惊醒,睁眼一看,浴室门关着,石头原原本本在洗漱台上搁着。

      陆

      那之后很久,吴邪都没有再回家。

      吴妈时常打电话给他,吴邪和往常一样和她说些生活上的小事,常常逗得她捧腹大笑。

      两人都把那件事给忘了。

      铺子的生意因为一开始被三叔断了些不干净的货源,很多人再不敢光顾,只有些小年轻偶尔来参观博物馆似的逛上一圈,却并不买什么值钱的东西。因此店里没有什么起色,吴邪一度发不上王盟的工钱,后来甚至连水电也交不起了。

      吴邪不想这么快就放弃铺子,他一开始的目的还没达到,更重要的是,他拉不下这个脸。

      吴邪只好重操旧业,开着小金杯去给批发市场送货。

      那活儿说累也不累,就是这时节天气热,上货、卸货,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干,有时候一车货弄下来,能掉半斤汗。也不是不能干别的,但都没这个来钱快,拉的多了,一天能赚好几百。

      他也没好意思把这事儿让别的人知道,只骗王盟说,最近有些忙,就不去铺子了,让他好好看着。

      有一次给一饭店送蔬菜,一车子菜混在一起,把车厢里熏得有些难闻,吴邪就等晚上开车去洗,因为时间不早了,洗车店里没太多人。吴邪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看报纸,忽然听见一声车响,透过报纸一瞥,猛地一惊——那居然是吴一穷的车。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金杯本来就是吴三省的二手货,当初和吴一穷连洗车卡都办的同一家,吴邪从他三叔手里便宜买下这车的时候,顺带就把洗车卡也给要过来了。

      吴邪浑身僵硬,拿报纸挡着脸。

      他卸了一天货,浑身酸臭,衣服也因为怕脏穿的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T恤,吴邪心想恐怕吴一穷不能认出他来,大概会当他是附近的工人吧。

      这样子绝不能让吴一穷看见。

      吴一穷坐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也拿起一张报纸看着。

      过了一会儿,吴邪渐渐放下心来,只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工人似的,安心地翻起报纸。

      他想着等吴一穷走了他再走就行了,大不了晚点儿去提车。

      奈何天不遂人愿,那洗车的小伙子把车洗完,大概是怕他不知道,等久了,就跑过来叫他。小伙子和吴邪早混熟了,这会儿热络地叫他:“吴邪!洗好了!你过来闻闻,保证什么烂菜叶的味儿也没有!”

      吴邪嘴角一抽。

      休息区里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吴邪慢吞吞把报纸从脸上放下来,吴一穷也看向这边。

      假装这才注意到对面的吴一穷似的,吴邪尴尬一笑。

      吴一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爸,去我那儿坐坐吧。”

      吴一穷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冷声道:“原来你还愿意让我去你那儿坐坐。”

      吴邪一哽。

      吴一穷看报纸,吴邪坐在沙发上看吴一穷,两人没话说。

      等最后好的时候,吴邪把吴一穷的钱也一起付了。

      吴一穷打量吴邪一眼,关上车门,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吴邪掏出一根烟,站在路边上静静地抽。

      柒

      过了几天,吴妈和吴邪打电话,问他:“小邪,你这段时间好不好啊?”

      “好,怎么不好呢,你儿子我可健康得很,倒是你,别又买什么不靠谱的减肥药吃了。”

      “你这小子!”

      吴邪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妈,爸也好吧?”

      吴妈道:“好,好得很!这两天老说想吃螃蟹,这不,刚去市场买了点儿,晚上做给这老不死吃!”

      吴邪皱眉:“那个,不是说他胃寒吗?还是少吃些的好。”

      “知道了,我有分寸。对了,你不是爱吃橘子?我一朋友去农家乐买了不少,给送了些过来,怪甜的,你这两天有空过来尝尝。”

      “嗯……那行吧。”

      正准备挂电话,吴妈忽然又问道:“哎,对了!小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啊?”

      “什么?”

      “啊,那个,没什么,就是听你三叔说你那店做生意不容易,问问你。”

      “哦,没什么,一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钱够用吧?”

      “够,你还怕我去要饭哪?”

      “小兔崽子!鬼机灵……这么大个人,女朋友也不知道交一个!”

      吴邪赶忙打哈哈,把话题绕了过去。

      第二天,吴邪照常出车拉货去了。他还得赚钱,再苦再累,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尊严。

      过了几天,他果然抽空回了家。

      是吴妈开的门,吆喝着他换鞋进屋,说:“怎么这么晚?妈今天特意做了排骨,你尝尝。”

      “来的路上遇到一同学,就聊了两句。”吴邪环视客厅,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把手里的水果放下,问:“爸呢?”

      “学校有学术交流,出差去了。”吴妈道。

      吴邪松了一口气。

      吴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就娘俩吃。吴妈一直催着吴邪夹菜,吴邪看着从前最喜欢吃的菜,每一样夹了两筷子,抬头,忽然没了胃口。

      “怎么,不好吃?”

      “没,中午吃撑着了。”

      最后剩下许多,吴妈也不觉得浪费,高兴地问吴邪:“怎么样?妈手艺有没有退步?”

      吴邪笑着说:“进步了进步了。”

      吴妈高兴地眼睛都弯了,临走塞给吴邪一袋红通通的橘子。

      捌

      夏天很快过去了,天渐渐冷起来,断桥上落下几场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吴邪早上得穿着厚外套出门,中午干活累了,再把外套脱下。

      那从前大学的死党现在是批发市场的经理,毕竟好几年的交情,知道他有难,想着法儿的给他找大活儿干,吴邪一直很感激他。

      这天早上是给一家具店运沙发,他的破金杯太小,经不住折腾,就临时去租了张大的。起晚了,没顾得上吃早饭,路上顺手买了个馒头啃着。

      那沙发很结实,檀木做的,品质不错,看着很舒服。吴邪寻思着老两口的沙发好像旧了,什么时候给他们也买一套。

      就是沉。等吴邪把东西都挪到车上,就出了满身汗,驾驶座上又闷,就把外套给脱了,车玻璃开着,小风一吹,怪惬意。

      晚上卸完货,还了车回家,下了面条,洗澡,穿衣服的时候打了两个喷嚏。

      吴邪很多年没感冒过了,就算偶尔着了凉,也都不会有大事儿。又因为才搬来古董店没多久,还没置办药品。

      等睡到半夜梦到自己在沙漠里走,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一着急醒了,才感觉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他也不当回事儿,加了床被子捂着,喝杯水,倒头继续睡。

      正睡得迷迷糊糊时,脑子里一阵一阵刺耳的尖叫震得他头疼,心想,这是哪里着火了,怎么这消防车叫了那么长时间不消停。又睡了一会儿,猛然醒悟过来,那哪儿是消防车呀?那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批发市场那哥们儿打了五六个未接电话,等他终于接通,就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说都跟人家说好了你来拉货,结果人等了你一早上。

      吴邪强撑着回了句:“这就来,这就来”。那哥们儿又道:“吴邪,你特么是不是病了?咋听着声音不太对劲啊?”

      吴邪忙道:“没有,刚睡醒呢。”

      “得,你歇着吧,当你兄弟我傻呢?有谁刚睡醒声音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没人照顾?你爸妈呢?女朋友?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那哥们儿果真来了,带了一堆药。

      吴邪喝了药,说想睡会儿,那哥们就说:“行,药给放这儿了,你按时吃,有事儿别撑着,给我打个电话。”

      “行,多谢你了。”

      “说什么谢呀,想当年念大学那会儿,要不是你帮着我……哎行了行了,婆婆妈妈的,我走了,还有一堆事儿。”

      “嗯……”

      “对了,你爸妈不是在杭州吗?给他们打个电话?”

      ……

      “再说吧。”

      “你还不回家呢?”

      ……

      “行吧,那随你。”

      吴邪这一病就是整整一星期,头两天躺床上,几乎就没怎么下来,后来好点儿了,本来想去拉货,被那哥们儿强行阻止。

      “没我给你介绍?你歇了吧,一天能赚多少?不如好好养着。”

      吴邪彻底没辙。

      期间没敢给家里打电话,又过了两天,吴妈主动打过来,埋怨他两句,这时候吴邪的嗓子已经不发炎了,说话没有那么难听,就笑着给赔礼道歉,说改天一定请她吃大餐。

      吴妈怒道:“谁稀罕你一顿饭?长大了就把家给忘了,也不说常回来看看……”

      吴妈说着,声音里居然带了哭腔,吴邪心头一颤,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玖

      很快吴邪病好了。到底身体底子在,没让这病拖得太久,他匆匆忙忙赶去上工。

      王盟前两天来电话,说最近生意比之前要好些,新进的好货卖出去了两件,虽说利润不大,但这几个月的工资总算可以结了。

      吴邪打算再拉段时间的货看看,等铺子里扭亏为盈,有了流动资金,他就不干了,每天回来都腰酸背痛的,没那个必要。

      有天他忽然收到个包裹,没有贴邮局的签,安静躺在古董店的门口角落里。

      他四处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他把包裹收进去,打开看里面的东西。

      是一件厚厚的毛衣,还有一堆药,一支体温计,两本书,一本是前几年得了茅盾文学奖的,阿来的《抉择》。

      还有一本是朱自清的散文集——崭新的,扉页上没有字。

      拾

      随着古董店的账本越来越让人满意,吴邪渐渐减少了去批发市场的次数。

      吴邪有那个自信。从他接手古董店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出了自己的努力。虽然三叔把原有的货源断掉了一半,但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关系,慢慢的也能有些拿得出手的好货,却不像原来的那样有着不能说的来头。

      三叔有次来看了他的账本,露出很得意的笑容,说“真不愧是我吴三省的侄子,这么有商业头脑。”

      吴邪和那哥们儿约好了,再干半个月,给那哥们儿留足找接班人的时间,到时候就不拉了。

      有天卸完货,吴邪经过一小花园,心情不错,就把车停好,走进去,坐在一小亭子里看日落。

      那时节菊花已经开了,一大朵一大朵,簇拥在园子里,蓝的紫的白的,单看一丛并不怎么漂亮,可放在一起,就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美。

      有鸟在亭子外面飞,一会儿停在地上,一会儿又落在亭子的飞檐上。

      远处的小广场上有老头儿在练功,吴邪认出那是杨氏太极。

      有一个小男孩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眼珠子一眨不眨,吴邪觉得好笑,就也远远看着那小男孩儿。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估计是瞧那小孩儿乖巧,就转头说要教他,小男孩儿有模有样打了起来。

      没过多久,来了一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顶上已经有些半秃,脊背也显得佝偻,精神头倒是还不错,低头教训了那小男孩儿两句,又笑着朝老爷子赔礼道歉。

      老爷子脾气不错,和男人聊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男人拉着小男孩儿的手走近亭子。到了跟前的时候,小男孩儿说:“爸爸,我要坐你肩上。”

      “坐上来干什么?”

      “我要看亭子上的小鸟儿。”

      “你上来吧,说好了,就一分钟啊。”

      “两分钟好不好?”

      “好,那就两分钟。”

      “知道了知道了,爸爸你蹲下来。”

      那男人矮着身,小男孩高兴地坐到他肩上,双手抱住他的脖颈。

      男人的脊背微微弯曲,单膝跪地,夕阳在他的侧影上镀上一层金紫色的边缘。只见他腰上一个用力,双手扶住小男孩儿的膝盖,手臂上的肌肉猛地一挣,像是一个巨人,逆着光挺身立了起来。

      小男孩儿快乐地大喊大叫。

      男人的唇边亦溢出一缕无奈而纵容的微笑。

      吴邪起身,悄悄走出了亭子。

      拾壹

      第二天早上,吴邪去批发市场,哥们儿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今早上那老板可是个人物,可惜腿脚不太灵便,不然他的生意哪能只在杭州?你给他拉一批旧电脑到萧山机场去。对了,我听说他还搞过古董……”后半句的声音逐渐低沉。

      吴邪和哥们儿相视一笑,对了对拳头。

      吴邪和老板热络地打招呼,上前检视这次要运送的二手电脑。他没有多问这些电脑要拉去哪里,看得出来,这些曾经都是进口的好东西。

      这些老家伙里的零件可都值钱得很,只是难免的有些笨重。

      老板坐在轮椅上,拍了拍吴邪的背,说:“小伙子,精神气挺好。”

      吴邪不好意思地一笑。

      他开始和两个老板的员工一块儿把那些电脑弄到车上去,这些天的辛苦,让他的手臂上多了些硬东西,力气变得大了些,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的心情很愉快,汗水随着渐渐高起来的太阳缓慢流出。

      一起干活儿的兄弟都好说话,没过一会儿就熟悉起来,吴邪听他们讲荤段子,知道了他们是亲兄弟俩,一块儿到苏州打工,后来跟着老板一起到了杭州。

      “吴老弟,看你不小了,有对象了吧?”

      吴邪无奈摇头:“没有!”

      “不是吧?你不是大学生?交过几个?老实说!”

      “真是一个也没有,连大姑娘的手也没牵过。”

      兄弟俩惊讶对视,随即哈哈大笑。

      “你们呢?有对象没?”

      正说得高兴时,兄弟俩忽然不说话了。

      吴邪把手上的电脑使劲儿送到车上,奇怪地回头,见好哥们儿也转头看着一个方向。

      那是临时堆旧电脑的仓库,吴邪跟着他们的视线回头,看到一个深灰色的身影正背对着这一方,蹲着身子,双手抱住一台电脑,正缓缓地用力。

      那身影的背脊佝偻着,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打进仓库里,照在身影的周围。只见那人腰部用力,双手一托,电脑便随着他的姿势被抬起。

      那身影转身。

      吴邪看到仓库里的脸,浑身猛地僵住。

      好哥们儿回头看吴邪一眼,头朝仓库的方向示意:“我记得那是你爸?”

      吴邪神色复杂,定定看着吴一穷抱着电脑蹒跚而来。

      吴一穷经过吴邪身旁,并不看他。

      他像刚才一样用力,将电脑举过头,送上高大的车厢。

      这一刻吴邪忽然意识到,小时候送自己石头的那个高大身影,原来其实只是自己的错觉。

      吴一穷,从来都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魁梧。

      吴一穷大口地喘气,从背后看过去,他的整个背部都在轻微的颤动着。

      车上的兄弟接过电脑,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老爷子,你没事儿吧,这东西重的很,快一边歇着去!”

      那个背影在吴邪眼中,好像很熟悉,又仿佛无比陌生。

      吴一穷缓缓地转过身来。

      吴邪在那一瞬间,忽的转身急速跑开,哥们儿在身后叫他:“吴邪你个孬种!”

      他跑得很快,没有回头,不知道吴一穷是不是此刻也在看着他的背影。

      他冲到批发市场的门口,今早进来的时候,他看到那里有个卖水果的小摊儿。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破旧的胸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

      他问卖水果的大姐:

      “橘子,多少钱一斤?”

      【END】
      ——初稿于2018年3月11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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