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记》虞不渔

63、第六十三章：大雨

　　烈日隐云，树影稀稀，夏蘅和陆酌挖了个土坑，找湖边的渔民要了两张破草席，将袭常埋葬。夏蘅见那土堆越堆越高，鼻子一酸，忍不住恸哭起来，伤伤心心好一阵，不知不觉也到了下午。

　　不知合适已乌云密布，眼见着快要下雨了，夏蘅只好和陆酌先离开。临走时，她又依依不舍地对着袭常的坟，自言自语一阵，道了别方才离开。

　　到了山下，倾盆大雨果然泼洒下来，她二人跟着那些打渔人冒着雨走了许久，方才远远见到一处村落。

　　那些打渔人倒是十分热心，见夏蘅和陆酌一身湿透，无处可去，其中一个渔夫便招呼道：“这天的雨说下就下，两位若是不嫌弃，就到我家歇歇脚。我家那口子别的不会，这热茶干衣服还是能给你们准备点的。”

　　夏蘅笑道：“大叔，我们去不会打搅你们么？”一边说，一边也毫不停步，跟着那打渔人走。

　　打渔人乐呵呵说道：“不打扰不打扰，这乡野间，比不得你们大户人家。我们平日里大家都是你来我往，今天你到我家借个锄头，明天我到你家拿个斧头，没那么多讲究。你也别叫我大叔了，我一老头，恐怕比你爹年纪还大，叫我钟老头就是。”

　　“好，钟大叔。”夏蘅笑了笑，继续道，“就要乡间这样才热闹哩。”

　　说话间，三人便来到了那打渔人家门前。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正倚门张望，见那打渔人回来，欢喜不已，又正好听到他们说话。那妇人笑道：“乡间小地方，热闹肯定是少不了的。”她又打量一阵夏蘅，叹道：“咱们乡下粗茶淡饭，整日风吹日晒，那泥里水里毫不顾及地滚来滚去，可养不出姑娘这样的仙女。”

　　陆酌笑道：“大婶这话说得也太片面了，阿蘅就算是在乡下、山沟里，还是一个小仙女。”

　　夏蘅脸一红，使劲推攮他一下，站到那妇人身边，嗔怒道：“叫你胡说，看你在这雨里淋上一夜，还是不是个风度翩翩的少侠！”

　　陆酌被夏蘅推得后退两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呵呵道：“终于承认我是风度翩翩的少侠啦？”

　　那夫妇二人见陆酌和夏蘅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心中好生羡慕。妇人笑道：“公子爷，你快进来吧，外面雨可大着呢。”说话间，那钟大叔便将陆酌拉进了屋檐，说道：“这乡下热闹是热闹，但找大夫可就很难了。”

　　四人乐呵呵大笑一阵，一齐进屋。陆酌走到最后，那钟大叔见风雨大，见陆酌进了屋，便打算把门关上。这时，只见远处雨雾中隐隐见一匹白马缓缓朝这边而来。

　　刚进门的陆酌下意识地抢到门口，将钟大叔拦在身后，谨慎地盯着那匹马。夏蘅也忙挤出来，目光向远处探去。

　　那马儿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大雨滂沱下，众人这才看清，马背上竟然驮着一个人。那人整个瘫在背上，看上去毫无生气。

　　这山间乡野，何曾见到这种情景？那妇人胆子小，喊道：“这大雨下得可真不吉利，这畜生不会给我们驮了个死人来吧！”

　　夏蘅见那人在雨中孤苦伶仃，实在可怜，想了想，便大着胆子过去了。刚走出几步，她便看见那马身边挂着一柄熟悉的柳叶刀。

　　夏蘅心中一惊，赶忙过去，将那人的脑袋翻过头细细一看，竟然是叶徇齐。此刻叶徇齐整个人如一具尸体一般，毫无血色，肩上的衣服也破了，伤口的血混着雨水，将那衣服染成了粉红色。

　　“是叶徇齐！”夏蘅大叫道。

　　陆酌一怔，赶忙过去，探探叶徇齐的鼻息，发觉他还有气息，忙将他扶下来，背进了屋。那钟姓夫妇见夏蘅和陆酌这般着急，想到马背上的“死人”是他们的朋友，遂早已进屋将准备好的热水倒了出来，待陆酌将叶徇齐背进来，便为他换了湿衣服，擦了四肢脸颊。

　　原来，叶徇齐不止肩上，就连四肢、身上也全身都是刀伤，最深的已经见到骨头了，惹得那夫妇二人看也不敢看。

　　夏蘅见叶徇齐换了衣服，用了热水，依旧毫无起色，急道：“这附近可有大夫？”

　　钟大叔道：“我刚刚就说这里大夫难找，这可真被我这乌鸦嘴说中了。”

　　“那怎么办？”夏蘅六神无主，正手足无措，忽想起一事，对陆酌道：“你不是说顾伯伯将炙阳掌心法传给你了么？我记得那里面有一招‘回生法’，救人可手到病除。”

　　陆酌道：“回生法不能救将死之人，你忘了我救明难那次么？也是在悟善大师将他治醒之后，这法子才管用......”说话间，他见叶徇齐脸色越来越差，甚至慢慢由苍白变得铁青，心中也跟着着急起来，大为不忍。

　　“我试试吧，也没有别的法子。”陆酌说着，便蹦到床榻上，将叶徇齐扶起，依旧封住他的手少阴心经，再为其运气。

　　过了许久，叶徇齐已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垂着脑袋，气若游丝。夏蘅见陆酌额头也在开始往外冒汗珠，怕他支撑不住，但也怕叶徇齐救不过来，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十分慌乱。

　　又过了片刻，叶徇齐忽然动了一下，陆酌一见忙加大内力，一掌推过去，叶徇齐果然慢慢睁了眼，但还是毫无精神。
　　陆酌见叶徇齐睁了眼，便收了掌，将他放在床上，问那妇人：“大婶，你家里可有吃的？”

　　“有有有！”妇人回过神来，忙进厨房，拿出一张面饼给陆酌，说道，“刚烙好的饼。”

　　陆酌将面饼撕了一点放进叶徇齐的嘴里，夏蘅又倒了一杯热茶给他灌下。陆酌见叶徇齐似乎没有力气吞咽，便轻轻在他胸口拍了一张，那食物便落进了他的肚里。

　　夏蘅道：“他看起来好像饿了很久。叶家大少爷怎么沦落至此了？说来也奇怪，怎么才不到一个月，百里桀和叶徇齐都成这幅德行了？”

　　“别说一个月，就算一天，一个时辰，都有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谁又说得准呢？”陆酌皱皱眉，“等他醒了，一问便知。”

　　钟姓夫妇原本以为叶徇齐铁定救不回来了，没想到陆酌忙活这一阵，惊将一个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拉回来了。
　　钟大叔不住称奇，“今日我们可是遇见神医了啊！”

　　“不是什么神仙，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叶兄只剩了一口气，那我便给他灌几口气。”陆酌说着，看向夏蘅，“等明天雨停了，我们还是得带他去看大夫。大夏天的，这满身的伤可不好。”

　　夏蘅点点头，又不知到何处寻医，一时犯了难，正想问钟家夫妇，叶徇齐忽然轻咳起来。

　　“叶徇齐，你怎么样了？”夏蘅急忙凑上前问道。

　　叶徇齐迷迷糊糊睁着眼，见一张美丽的脸蛋在眼前，错认成了李如，虚弱而又温柔地喊道：“李姑娘......李姑娘......”

　　夏蘅愣了半晌，起身道：“原来还糊涂着呢！”

　　夏蘅一起身，叶徇齐忽然着急起来，将手伸在半空，哀求道：“李姑娘......李姑娘，你不要......你不要这样，我......我不在乎。不要......不要为难自己。”

　　夏蘅见他一会儿喊着李姑娘，一会儿“不在乎”，一会儿“不为难”，只觉得叶徇齐肯定是伤得太重，脑子糊涂了，便不再理会他，由着他胡言乱语。不一会儿他便又睡了过去。

　　“难道叶兄这样，是因为李姑娘？”陆酌心中奇怪，见叶徇齐伤得这么重，还念念不忘李如，想必在他昏迷之前，心中必是想着她的，否则不会如此挂怀。

　　夏蘅忙道：“你可别乱说啊，关我师姐什么事？他喜欢师姐是他的事，我师姐又没将他怎么样。”

　　夏蘅方才还那般担心叶徇齐的安慰，这转眼间对他又好像并不那么要好了，陆酌见了哭笑不得，他知夏蘅虽任性，但也是古道热肠，如此纯净简单的心境，真是让人忍不住又亲又爱。

　　不听叶徇齐说一句清晰易懂的话，夏蘅和陆酌始终放不下心中的石头，他二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索性不约而同起来守在叶徇齐床前。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叶徇齐才再一次睁开眼睛。

　　这次他再没有将撑在桌子旁边打盹的夏蘅认错了，正想喊她，还未睡的陆酌忙冲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轻轻跑过去，小声道，“一夜没睡，刚睡着。”

　　叶徇齐看了看逐渐往桌子上趴下去的夏蘅，心中一股暖意生起，无力中透露着一丝激动，说道：“谢过陆兄救命之恩。”

　　陆酌道：“可别这样，我当你是兄弟，是好友，你这样一说，可就见外了。”

　　“是啊，兄弟......好友......”叶徇齐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有陆兄和夏姑娘这样的朋友，叶徇齐也不算太命苦，总不落得孤苦一人在这世上行走寻觅。”

　　陆酌见一向本分实诚的叶徇齐突然变得如此消极无助，说出这样的丧气话，他心中一半同情，一半不解，“叶兄何以说这种丧气话？”

　　叶徇齐眼神晃了一下，道：“没.....没什么。”

　　陆酌看出叶徇齐的不安，知他不愿意说，便也不再追问，只道：“他日叶兄若想把心中的苦闷告知我们，我们便和你一起想办法，多个人总多个注意，何况我们还是多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