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记》虞不渔

56、第五十六章：同行（二）

　　夏蘅一路玩玩闹闹一阵，眼见太阳慢慢往下沉，她也只能收心赶路。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至黄昏日暮，远远看见一座城门，不似从前见过的城门那样壮观，城墙上却布满了茂盛的爬山虎，有的甚至延伸到城楼顶部。再看那些守城将士，个个严阵以待，并不因周遭惬意的风景懈怠，更无人去理会那些爬山虎。

　　再看不远处，云雾缭绕，高山耸立，直冲云霄。山上初夏的茂林被风吹得微微摇摆，掀起一层层绿浪。

　　夏蘅近前瞧了一阵，见那城门中间的石匾已经被青苔遮住了大半，遂拉着一个路人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急急忙忙赶路，一边走远，一边挥手道：“星子县，星子县！”

　　“原来这就是星子县，”袭常忧心忡忡看向那边的山，“看来那便是庐山了。”

　　陆酌见袭常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暗忖：“看来道长此行目的便是这里了。”他将正打算追着那路人问个清楚的夏蘅一把拉回来，笑道：“管他呢，现在天也快黑了，咱们先进去再说。”

　　彼时正是五月十八，传闻乃是张天师圣诞。每年这时，江州便有“伏妖会”，星子县也不例外。所谓“伏妖会”，便是大家聚集在外，无论你是小贩、艺人、还是普通的书生姑娘，都可以带上各种妖、兽、鬼、神的面具，大家畅快言欢，不分彼此。

　　于是，夏蘅自进城开始，便见许多人带着面具，既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黑面厉鬼，也有让人遐想万千的妩媚妖狐，有猛虎威严面孔，更有寿星和善笑容，让人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夏蘅一路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叹道：“哇，这么多，我见过的没见过的，听过的没听过的神怪。头一次觉得那些个面目狰狞的鬼也和神仙一样好看。”

　　陆酌叹道：“每张面具都有一样，大家可以不在乎身份地位，互相说话交谈，没有人在乎面具后面的是达官，还是农夫，是美还是丑。”

　　“这样才好呀，”夏蘅回头冲陆酌笑盈盈道，“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多自在！”她转身在身边卖面具的小摊上随手拿起一张狐狸和老虎面具分别递给陆酌和袭常，陆酌接过狐狸面具，戴在脸上，笑道：“不知怎的，我的玩心也起来了。”

　　再看袭常，她却没有接。夏蘅问道：“道长，来都来了，就别拘着了。”

　　袭常脸上并无笑意，陆酌知她此番来江州本就有重要的事，心中挂念是理所当然，遂对夏蘅道：“前辈是道士，不带面具的。”

　　夏蘅道：“为何？”

　　陆酌取下面具，看着夏蘅，“这是‘伏妖会’，其实是为纪念张道陵的，他是道士，伏妖之人。故道士自然不带面具。”他神情话语仿佛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说话一样，三分，七分宠溺，乐在其中。

　　夏蘅将信将疑，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会是你编的吧？”

　　“当然不是，你看那边......”说着，陆酌手指着不远处几个穿着杏黄道袍的道士，“这些道士周围的人都有面具，他们却没有，而且看得出来，他们也很喜欢这些面具。”

　　夏蘅看了一眼那些道士，又扫到其他地方的道士，的确如此。她十分惋惜又哀叹道：“喜欢就带嘛，干看有什么意思，何苦为难自己。”

　　袭常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喜欢就带，何苦为难自己。”

　　陆酌一听，哭笑不得，心想道：“这道姑不知好歹，我好心帮她解围，她倒让我下不来台了。”

　　夏蘅却是十分高兴，哑然失笑，“哈哈，看吧看吧，我就说道长这么合我的眼缘，怎么会这般端着嘛。那你为何不带？”

　　袭常瞥了一眼夏蘅手中的面具，十分嫌弃地吐出几个字：“因为我不喜欢这面具。”

　　这下换陆酌笑起来了，“哈哈，你看你，总爱问这么细，没讨到好吧！”

　　袭常见他二人斗嘴，好生开心。再看夏蘅一脸惊恐茫然的表情，也忍俊不禁起来，片刻之后又觉得失态，强作镇定。夏蘅本想跟陆酌争上一争，但见这么久以来一直不见笑容的袭常也笑了，心中便也不恼陆酌。她将脑袋一偏，笑道：“那我给自己挑一个。”

　　她转身在那摊子上仔仔细细挑了许久，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福星面具。那面具上的表情憨厚而慈祥，十分惹人喜爱。夏蘅本就是个圆脸，笑起来娇憨无比，这福星面具带在她脸上，竟有种天人合一的感觉，仿佛天生为她而生，就连那摆摊的老板也忍不住叹道：“姑娘生得美丽，这不看不知道，笑起来真像福星。”

　　夏蘅取下面具细细打量一阵，见福星是个白胡子老头，又转过头严肃地看着那老板，问道：“你是说我长得像老头子？”

　　那老板一愣，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结结巴巴不知怎么回话。

　　夏蘅神色一松，巧笑嫣然，“不过我很喜欢。老板你真会说话！”说罢便又把面具戴上了。

　　陆酌见她两句话把那老板逗得手足无措，哭笑不得，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他正要将面具戴上，忽瞥见旁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四处张望，灯火通明，他一下便认出了此人是唐霄。

　　陆酌一慌，忙随手从摊子上拿起方才夏蘅拿的那张猛虎面具，往袭常头上一套，笑道：“前辈，试试这个。”

　　袭常见他又把那面具强行套在了自己头上，正要发火，陆酌忙给她递了个颜色，小声道：“快走。”

　　夏蘅此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见陆酌把面具戴在了袭常的脸上，便推了一下陆酌，大声道：“道长不喜欢，你怎么还往人头上戴......”

　　话还没说完，袭常就一把将她扯过去，拉着她便走。夏蘅见他们慌张的动作，这才想起往人群中看，发现唐霄在人群中，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跟着陆酌他们便跑。

　　“他们怎么这块就追上来了？”夏蘅边跑边问道。

　　陆酌道：“我们走路，还是尽走的山路，他们骑马，自然能追上我们。”

　　袭常也道：“唐霄知道我此行会来星子县，估计早就过来等了。”

　　夏蘅一听，急道：“既然你知道他们会过来，怎么不绕路而行？”

　　“绕不了，”袭常看着脚下的陆，躲着身边的行人，面具后面透露出的目光异常坚定，“哪怕这里是鬼门关，我也要闯上一闯。”

　　他们一路挤着人群，不知不觉出了城，往庐山方向而去。城内通明的灯火映得这外面也十分明亮。旁边远处的湖面也闪烁着点点光亮。刚走了没多久，就见前方黑压压一片，还隐隐有马的嘶叫声。

　　陆酌伸手拦住袭常和夏蘅，冷声道：“不好！”

　　他们三人正要返身回走，忽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阴笑，“你们还想往哪里逃？”

　　陆酌回头一看，只见唐霄带着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朝这边缓缓行来。

　　唐霄冷笑道：“我知道你们三个武功厉害，可你知道你们背后有多少人么？”他指着那乌央一片，“八百人......个个是高手，我不信你们逃得出这天罗地网。”

　　夏蘅回头一看，只感觉自己被人围着，一股汹汹的压力直击胸口。再看没人的两边，一边是荆棘丛，另一边则是连边际也看不到的湖。

　　事到如今，只能拼上一拼了。

　　夏蘅深吸一口气，壮壮胆子，提高声音喊道：“废什么话，有本事就打！”

　　袭常也道：“生一场，死一场，贫道活得坦荡。那就痛痛快快打一场，只可惜没能见恩师最后一眼，没能让他得知真相，知道自己养了一个欺师灭祖，猪狗不如的东西！”

　　陆酌本以为遇到个老道长，能够一路出谋划策，没想到这袭常和夏蘅一样，一腔热血，并不是能在关键时刻出主意的人。他暗自感叹：“怪不得道长功夫这么厉害，还能被唐霄追成这样，到底心态‘年轻’，不是那寻常的前辈。”。又见她们愤慨无比，恨不得立刻拔剑一搏，陆酌对这一老一少甚是无奈，又十分钦佩。

　　“道长，您水性怎么样？”陆酌小声问道。

　　袭常点点头，“闭气法门乃我斗南宫的入门武功。”

　　“那就好......”陆酌悄悄抓起夏蘅的手，“待会儿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跳进湖里。”

　　夏蘅一听，惊恐万状，“我......我不怎么会水啊......”话还没落音，陆酌便数了“一、二、三”，拉着夏蘅，同袭常一起“扑通”跳进了水里。慌乱之中，夏蘅一把把肩上的迅风使劲扔了出去，自己和陆酌一同落入了水中。

　　迅风身形本就奇快，那群人胡乱抓了一阵，连它一根毛都没碰到，反而还被它咬伤几个，蹿进了林子里面。

　　唐霄没料到他们会跳水，但也不甚慌张，只朗声吩咐道：“水性好的，都下去找。剩下的人找筏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领命，便有百十来个汉子接连跳下了水。

　　夏蘅落入水中，陆酌便拖着她，跟着袭常往远处游走。可夏蘅那点水性还是在青烟谷学的，本就不怎么好，不到片刻功夫，她便坚持不住，想要冒出去。而此刻，唐霄的人已经陆续拿了筏子，打着火把在湖面搜寻。此刻冒头，无异于自露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