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御音 ...
-
施黎近日总是被莫名的歌声唤醒。
那歌声恰好响在每日卯时,倒也不觉惊悚,反而成为唤醒良剂。
歌声响了一月有余,只是每日都重复着同样的旋律。
“天长路远,相隔无言,天涯一别。”
“长相思,思君未绝,纷纷世间雪。”
“为君歌一曲,奈何天涯远。”
很舒缓的曲调,表达相思,由吟歌者的嗓中传出,却被附上一层哀怨。
施黎在这人间漫步,走走停停,累了就找个地儿歇脚。一月之前,她暂憩在这鸣香村。村中人口不多,由于镇子离得近,大部分人都搬去了镇里,仅剩的几户人家原本想在村中安逸度日,不料终日被诡异歌声惊吓,实在不知是何方妖孽作祟,怕沾了邪气,故而于半月前就拖家带口逃离了村子。
所以鸣香村里孤余的,只施黎一人。
见惯了妖鬼精怪,她倒不怕这些诡异骇事,只是素来没有早起习惯的她连续一个月被幽怨歌声吵醒,着实受不住。她粗略计划着下一步要去往何处,打算次日就启程。
卯时,她一如既往地被吵醒。只是较以往不同,今日的歌声,似乎比以前的音量更大了些。
以往那声音似乎都是隔着几户人家,距离不远,闻得清晰。今早醒来就觉着不对,这声音由远及近,刹那就飘到自家窗外。
施黎想掀起桌板朝窗外抛出去。
开窗一探,就见窗外赫然杵着一袭素衣白衫,瀑发及腰,只是发丝凌乱,像是很久都没打理过。
那人转过身来,惨白的面上挂着几滴未干的泪珠,空洞的眼神、淡无血色的嘴唇叫人怀疑面前这生究竟是人是鬼。
“你是谁?”施黎下意识警惕道。
突卷起一阵来由不明的风,那袭素衣白衫在风中摇晃,快要跌倒在风里。
“为什么其他人都走了,你还留着?”是了,说话声音与吟歌的嗓音相同,是一人没错。
施黎直视着她,古井不波:“我想留就留,有什么问题?”
“你不怕我?”女子审视起她来。
“怕什么,”施黎回道,“你不过是连续唱了一月的歌。”
“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吗?”女子抬手挽了挽额前垂落的几缕乱发,沉下眼睑,敛了气势,“我连夫君都能杀,何况是你。”
施黎倒不觉得意外:“几百年来,还未有人能成功取我的命。”
女子双目蓦地圆睁,难以置信:“你活了几百年?”
施黎叹口气,对那女子淡淡邀道:“进屋来坐吧。”
女子脚步虚浮,只是从窗口到屋门短短几步,却像跨越了一道鸿沟。
施黎为她沏盏热茶,她只是淡淡一瞥,并无饮茶的意思。
“说说吧,为何杀你夫君?”
女子眸中闪烁凄凉的光,略带哭腔:“我本无意的,我答应要同他一起死,可是当我杀了他,却生出悔恨……我好后悔……痛恨自己苟活到现在。”
天边朝霞泛起,施黎听她把故事说完。
女子名唤舒羽,精通音律,半年前与梁辰结缘,以音传情。
梁辰乃梁府长子,出身名门,初遇舒羽那日,正是花朝佳节。
山间的花儿也开了,花团锦簇,争奇斗艳。舒羽怀抱瑶琴,落座于百花丛中,和着春景,指尖娓娓流出悦耳音符。
那曲调悠扬动人,花间彩蝶也绕她而舞,一人一景,春意盎然。
一阵清风拂过,有空灵笛音与她相和。
一曲抚毕,奏笛者从舒羽身后的树下走来:“在下梁辰,方才贸然与姑娘合奏,不当之处还望见谅。”
舒羽见这公子血气方盛,正值大好年华,想来年纪与她相仿。
舒羽微微一笑,面若桃花。
自那日后,舒羽闲来便会抚琴于山间,观朝阳初升,赏栖霞余晖,将思绪托付于瑶琴,让情感踏着旋律而歌。熟悉的笛音也会瞬间响起,与清风伴奏,与暖阳和鸣。
惬意的闲趣就这样持续,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终日以音传情。久了,对彼此的旋律渐生情愫,他们的感情也由旋律见证。
只惜好景不长,梁辰与舒羽的这段情终不被世俗容纳。梁府的人察觉少爷与民间女子常有来往,警告其远而离之,他梁辰高贵的身份,不是寻常女子可以攀附的。
梁辰不依,每日总要抽段时间到山上与舒羽相会。梁府派人跟踪少爷,在其与舒羽会面的那一刻,将舒羽绑去远离梁家地盘几里之外的荒村。
梁府管家大斥:“我家公子身份显贵,岂容你这等妖女放肆。”
被莫名地绑去荒野,舒羽手无缚鸡之力,一时间所有哀恸皆化作泣不成声:“我不是妖女,我不是妖女,我与梁生心意相通,爱他有何错……”
梁辰被关了十日禁闭。后来他收买了一名府中家丁,问出舒羽的下落,连夜策马疾驰而去。
还好还好,她还活着。舒羽见到梁辰的那一刻,世间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唯有一琴一音、一笛一曲在风中荡漾。
梁辰说要带她离开,随便去哪里都行,山川大泽皆要同她一起踏过。舒羽靠在梁辰肩头,淡望明月。
只是誓言很美,现实凄惨。
梁府派出一众人等捉拿少爷,明晃晃的火把愈来愈近,梁辰拉着舒羽拼命奔逃。
“阿羽,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我们逃走,逃去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
“梁生,我……我跑不动了……”
两人气喘吁吁,停到一棵树后,那火光靠他们逼近,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阿羽,”梁辰紧握舒羽的手,“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选择与你相遇。看来今日是逃不掉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敌不过。你快跑吧,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
“我不走,我没有家,离了你我能去哪里!”舒羽哭道。
“阿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梁生,”舒羽突然打断他,眸中闪过一股坚毅之态,“我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对不对?”
“对!”梁辰绝然道。
“梁生,你且在那边等我,我随后就来。”
梁辰不解舒羽话中之意,欲开口询问,心下却蓦地一阵刺痛,低头一瞧,只见大半个发簪没入胸口,鲜血如汩汩泉水,刹那之间染红衣襟。
梁辰痛得说不出话,死死抓住舒羽的手不放,他猛地向后仰去,连带着舒羽一并倒落在地。
“梁生对不起,你在那边等着我,我马上就来,我们再也不分开!”几句简短的承诺,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眼前的梁辰已没了呼吸,那枚他爱不释手的玉笛,此刻竟从中间生生断裂开来。
舒羽擎起发簪,对准自己的脖颈。
“他们在那儿!”
喧杂声越逼越近,舒羽怎么都扶不稳颤抖的手。发簪上未干的血迹溅到她身上,眼泪与血珠交错,她却迟迟下不了手。
舒羽在梁府众人到达之前逃离了现场,她迈入更深的林子里,直到黑夜吞噬她的身影。
“少爷?少爷!少爷——”
舒羽听到离她越来越远的凄厉之声,可她何尝不悲戚。
后来她一路逃到鸣香村,思君哀怨。
“那你后来怎么不对自己下手?”施黎品一口热茶,淡然道,“怕了?”
舒羽攥着衣角,语无伦次:“我……我……”
“你既有杀他的胆量,却无舍己的勇气?你这样还有甚资格说爱他。”
“我……我真的好后悔……那时我被他的誓言冲昏头脑,情急之下生出这种念头,直到冲动实践了,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可笑。你也觉得我很懦弱对不对,我是怕了,不是怕死,而是怕他不能原谅我。”
“我没有经他同意就替他做出决定。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如果能让我见到他,我一定会向他道歉,哪怕赔上我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可是做不到了,他已经死了。”
舒羽神色黯淡下去,嗓音有几分沙哑。
施黎依旧品着茶,头也不抬,随口吐出一句:“那就见见他吧。”
舒羽以为是自己幻听,原本略有啜泣,此刻戛然而止。
施黎搁下茶盏,直视她道:“你想见他,对他亲口道歉,那我便成全你。”
舒羽呆怔半晌,木讷试问:“你,真的能做到?”而后突然想起什么,眉宇间竟透出些许生气,“是了,你适才说自己活了几百年,你是仙人对不对?仙人你一定有办法的!”
施黎苦笑:“我不是仙人,其实我也不知自己算不算一个人。不过你既有未了心愿,我大可助你达成。”
舒羽突然欢跃起来,眉目中是掩不住的喜悦:“你说,我全凭你安排!”
“很简单,”施黎回答,“人死即化魂,人魂殊途,可魂与魂之间不相悖,你只要同他下场一般即可。”
“是死对么?明白了!我这就去死!”舒羽激动地拔下头上发簪。
“等等!”施黎及时阻止她,“意思是这样没错,可是……”
可是你不能死在我屋里啊。
“那要怎么做?”舒羽有些迫不及待。
“你,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迫切求死之人,”施黎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纸裹着的小药包,“我们这行有个规矩,欲御魂,首先做的是不能染指性命,即不可直接夺被御者之命。”
“那就是间接夺命?”舒羽探问。
“呃,算是吧。不过也需经得对方同意,这样就算与御魂者签订契约,便是合了规矩。”
“那之后呢?”
“梁辰的魂魄其实早已转世,你所见到的,不过是由你自身意念幻化而出的他,虽是由意念所化,那也是他寄存在你体内的魂,所以二者并不相悖。待你完成心愿,放下执念,便去阎王那里报道吧。”
“他已转世,就算我的意念再化出千百个他又有何用,”舒羽叹息,“我做的也仅仅是给我自己做了,他看不到听不到,又怎么会原谅我。”
“他能看到的,我说过,由你意念所化的他,也是他寄居于你体内的魂。”
施黎将药包递给她:“三日后吧,三日后你找个隐蔽的地方服下它,我助你达成愿望。”
那是一包毒药。
三日后,施黎顺着命魂灯的指引,于一片杂草之间发现了舒羽的尸骨,她面目安详,没有痛苦。
命魂灯是每个御魂师的贴身之物,从出生到死亡,少则百年,多则上万年,一盏命魂灯常伴左右,御魂师不死,命魂灯不灭,它为御魂师照亮阴阳交界,为其指引明路。
命魂灯在施黎手中散出幽弱赤光,她将命魂灯悬浮于舒羽尸骨上方,双手其中六指交并,以气御魂。
“附气之神,阴阳交隔,以我命魂,诸生安魄。”
命魂灯缓缓腾起,灯中探下数道赤色光芒,从舒羽体内不断吸噬。周围卷起剧烈阴风,施黎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梁生……”
“阿羽……”
“望断斜阳望不见,一曲天涯,醉饮千山,沧海明月。”
“琴箫乱,逆风寒。”
“为君清宵歌一曲,一曲天涯梦魂远,相思意未绝。”
花朝佳节,花开遍野。
女子轻抚瑶琴,一曲《幻蝶》响彻山间。
后附清笛之音,与瑶琴和鸣,百花听了争奇斗艳,蝴蝶绕之旋转飞舞。
一曲结束,男子从树后走出:“阿羽,你的琴技又长进了。”
舒羽笑道:“梁生,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每年花朝节,都来这里抚琴奏笛。”
梁辰坐在舒羽身侧,将她柔弱无骨的身躯搂进怀里,道:“你喜欢的话,我们每日都来这里。”
“真的吗?”舒羽惊喜,却继而愁眉,“只是你家那边……”
梁辰敛去笑容,面目严肃:“我会说服父亲的,我还要娶你。”
“混账!民间来路不明的女子休想进我梁家的门!你,即刻与她断绝联系!”梁老爷怒发冲冠,斥责梁辰。
梁辰跪倒在地,坚毅道:“孩儿爱阿羽,不会离开她!”
“那妖女已被绑去数里之外的荒村,休得再见她。”
“父亲!”梁辰吼道,“您这样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分,平凡女子的命就不是命吗?您将她绑去荒村,您可知她可有家庭,您这么做难道就有王法了吗!”
“她死不了!可有家庭与我梁家无关,她勾引你在先,这些都是她咎由自取!”
“是孩儿追求她在先,不是她的错!”
“够了!十日之内给我乖乖待在府中,哪儿也不准去!”
“阿羽!”梁辰下了马,远远瞧见伫立村口凝望的舒羽。
“你?梁生!”
舒羽大步奔上前去,喜极而泣:“真的是你梁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次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山川大泽我们一起踏遍。”
舒羽靠在梁辰肩头,明月清辉淡淡洒在他们身上。
“他们在前面,快追!”
梁辰紧握舒羽的手,一路奔逃。
“阿羽,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我们逃走,逃去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
“梁生,我……我跑不动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可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选择与你相遇。”
“梁生,”舒羽突然打断他,眸中闪过一股坚毅,“我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对不对?”
“对!”梁辰绝然道。
舒羽拔下发簪,握簪的手颤抖得厉害,泪水纵横:“对不起,我又要伤你一次。”
梁辰握住舒羽持簪的手,用力朝心口一刺,鲜血如汩汩泉水,刹那之间染红衣襟。
“阿羽,我不怪你。”
梁辰重重仰倒在地,怀中玉笛突然断裂。
舒羽拔出梁辰胸口的发簪,对准自己的脖颈,狠命刺去。
梁生,我们下一世再见。
顷刻,两具躯体化作两缕烟魂,双双隐匿于暗夜。
“琴箫乱,逆风寒。”
“天长路远,天涯一别。”
一年后。
“大哥哥大哥哥,糖葫芦能让我吃一口吗?”小女孩眼巴巴望着糖葫芦,垂涎三尺。
“当然可以,这糖葫芦可甜了!”小男孩将一整串糖葫芦递给小女孩,看见小女孩脸上洋溢着甜美笑容。
小女孩狠狠咬了一口,忍不住称赞:“好甜啊,大哥哥你是在哪里买到的,我也要去买!”
小男孩摆摆手:“不用,你想吃我给你买就是了!对了,我叫梁辰,你叫什么呀?”
小女孩咬下一颗糖葫芦,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我叫舒羽,你可以叫我阿羽。”
“什么?阿女?你居然叫阿女?哈哈哈哈!”
“讨厌,是阿羽,不是阿女!”
“我知道,就是叫阿女!”
“不是的!”
……
“为君清宵歌一曲,一曲天涯梦魂远。”
施黎在舒羽坟前添了一张瑶琴,又点燃三炷香。
虽说她生前做了错事,可事出有因,不能全算她的错。况且她已得梁辰谅解,那么也便无憾了。
施黎身后,那盏命魂灯的赤光突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