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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一章 没摘要 ...
记忆中,似乎有那么一口井,就像是枯朽的树桩一样突出地表,那筑井的台石是灰扑扑的,低头往那井口下望,就见怪兽巨口一样的无尽黑洞和交横绸缪的闪光蛛丝。
村中的老人总说,小孩子不能一直趴在井边玩耍,否则就要让井眼吸了魂去的。这大抵是生怕顽童跌入水井编造的恐吓之言,不过孩子们终究都是道听耳食,听见什么就信了什么,于是对于井的敬畏虽随着年龄增长会减淡却难以根除,关于井的烙印也就根植于骨血之中,在村里一代代地传下来。
大概是在夏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天上一个热得变了形的圆盘从天上将太阳光像是利箭一样地往地上射,被那带有火焰的箭尖射中以后,肌肤里的水就蒸发,油脂就燃烧,尤其是脑袋,让人想起去年秋天在田埂靠吃的那只野兔,因为兔头没什么肉且烤得半生不熟,于是匆匆啃两口就丢进火堆里去,高温炙烤薄脆的头骨,过一会儿,只听见“噼啪”一声,那被火燎得面目全非的小脑袋居然在火里炸裂开来了。
此刻脑袋被太阳照射之下,似乎也在吱吱地响起来,好像下一刻这颗头颅也要炸得四分五裂一般,大脑,鼻腔,口腔里面的水一定都是蒸发干了,血浓稠得就像是铁锈,而水分就携带盐就从毛孔里逃逸到外面来将皮肤渍得又痒又痛。
身上的布料黏糊糊地紧贴皮肤,衣服已经吸饱了汗水,就好像是某种脱水的诡异生命体又复活了一样,它贪婪地吮吸汗水,然后又在阳光下将水分排泄,只留盐花。
身上的衣服再吸收我身体里的盐分!这个想法让他害怕起来,于是索性脱掉身上的所有布料,而后□□地在烈日之下捂着脑袋狂奔起来。
找一口井,必须找一口井!他一面跑,一面四处张望求救,他看见很多人因为自己赤裸奔跑的行为而指点嘲笑,可是他要保命就顾不得这一些了。
要命的是四周的人似乎都熟悉,万幸的是四周的景物倒也认识,虽想不起这里是什么地方,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井的位置。
他跑,两腿虚软地跑,那时候,他的腿轻得似乎消失,而被太阳照射的脑袋却重得仿佛是在用头颅奔跑一样。于是他觉得自己奔跑的姿势也变了,明明眼睛看着是在跑直线,身体却感到像是从高楼的楼梯间螺旋着向楼下跑似的。
他这样跑着,终于看见了脚下一口黑洞洞的井,他为井奔跑了多久呢?此刻想都来不及想了,居然是一头往深井里扎。井里其实是一片最深的深海,没有光没有空气,他向下沉,水压也开始挤压他的脑袋,他张口呛一大口辛辣的井水,他痛苦挣扎,用手去揪不知何处飘来的水草,而后就看见了水草里面的一张苍白的脸和两只深井一样黑洞洞的眼睛。
晏积斯几乎是窒息了十几秒才从自己的梦里猛然惊醒过来的,他一睁眼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又等了几十秒,他的眼睛逐渐适应光亮才发觉自己靠在书房椅子上睡去了,一看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时钟,发觉才睡了十来分钟,没想到居然就做了这样一个漫长而且使人惊恐的梦。
晏积斯揉揉额角站起来,他走出书房去浴室淋了浴,等到洗完澡走出来,脚踩拖鞋走在地毯上依旧是感到两腿虚软,像是消失了一般,晏积斯几乎是飘进寝室里,他的妻芸杉正开了床头小灯靠在床头看书。
芸杉今年三十五岁,与晏积斯算是同龄,不过晏积斯属蛇,芸杉属马。芸杉长得不错,且没有生过孩子又保养得宜,这样子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是很让人心动的。
晏积斯躺到床上将妻子搂住,芸杉就将手里的书倒扣在桌上,一手去解晏积斯的睡衣。
晏积斯脑海中还回想方才的噩梦,于是不着痕迹地挡了芸杉的手,说:
“早点睡吧。”
芸杉顿了下,而后不动声色地抬手将小灯关了,于是晏积斯就看不见妻子的表情了,他感到床垫震动,知道是妻子翻了个身。床垫震动得很细微,可是他的妻子一夜翻好几次身,他便半梦半醒中依稀感到自己像是波浪中的小船一样,被推动,驶向不知名的地方。
关于井的梦魇没有停息,它渐渐从不速之客成为熟客,几乎三四天就来拜访晏积斯,晏积斯也是从那时发现自己开始脱发,他总是觉得自己年轻,某一日起床发觉枕头上散布好几丝乌发,于是开始为自己的发际线担忧起来,网购了广告中说是有奇效的洗发水,可是除了给头发里染上古怪的中药气味之外,生发洗发水可以说是毫无贡献了。
晏积斯开始失眠以后,眠浅的芸杉也不得不跟着他失眠,晏积斯无奈之下去次卧睡,以免夫妻二人相互影响。
晏积斯睡眠不好,工作的精神头也不好,精力不集中便出了差错,恰遇见公司职位的调动,晏积斯莫名其妙被调任到隔壁某个不尽人意的部门,晏积斯知道是原部门某上级与自己过不去,索性当日递了辞呈,次日早上七点去公司收拾东西以后就回家,他回到家的时候芸杉刚刚出门上班去了,他百无聊赖地将从公司带回的几样东西归置好,其中有两件衬衣虽洗干净没有穿过,不过在公司柜子里放得久了,应该过一下水。
钟点工下午会准时过来打扫洗衣,衣服只需丢在盥洗室门后的衣篓里就好,晏积斯将衬衣拿到盥洗室,看见芸杉的一条套裙也丢在衣篓里面,晏积斯已经很久没有洗过衣服,可是此刻家里那么静,他就是想弄出点声音,于是就将洗衣盆拿出来,然后拧开水龙头,一面哗哗放自来水,一面翻箱倒柜找洗衣粉。
衬衣和套裙都是浅色衣服,晏积斯将衣服都往一个盆子里泡,他先将衬衣丢进表面浮着一层泡沫的水里面,然后又去衣篓里拿芸杉的套裙,芸杉的套裙有口袋,晏积斯特地掏了一下,从左边口袋摸出一张染了口红的纸巾,估计是芸杉补妆用完顺手放口袋里面的,他又摸右边口袋,却摸出一张叠起来的小纸片,打开一看,发觉是一张收据条。
那纸片上的字体不大,又用了蓝色来印,摩擦一下就容易消失,晏积斯手上湿漉漉的,只能擦干手按开了盥洗室的灯,等到看清,才发觉,这是一张某酒店的收据,消费内容是前天晚上以芸杉的名义开的房间。
晏积斯脑袋嗡得响一声,前天晚上芸杉确实很晚回来的,不过究竟是几点呢?夫妻两人早就分房睡,他那晚在次卧睡,似乎没什么印象了。
晏积斯一下子也没了洗衣的心情,于是拿了烟到阳台上,一面嗅着手指上洗衣液的气味一面抽烟。
晏积斯烟瘾不大,这天上午站在阳台上抽光烟盒里剩下的半包烟,他回想起一面念博士一面与芸杉恋爱的那段时光,却觉得记忆像是被今日的阳光晒褪色了,同时又叹息为什么没有和芸杉要一个孩子,否则也许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客厅墙上的婚纱照上的两人笑得依旧灿烂,晏积斯的心情却发了霉。
晏积斯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个朋友拨电话,晏积斯的那个朋友祖籍山西,现在人在台湾,具体弄做什么事情不了解,不过这人似乎对些玄学之类有些了解,晏积斯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不顺与关于井的梦有关系。
电话拨通却没有人接,晏积斯留了言,山西朋友下午就回拨过来了。那人估计是在台湾待久了,明明普通话还说不太标准却偏带有一口台湾腔,晏积斯心里觉得对方不伦不类的口音挺滑稽,于是将最近的烦心事讲了,又说了关于井的怪梦,那厢的山西朋友听罢,说:
“你且等一等,我给你算一算。”
于是就报出些什么“水属北方坎位,你名字中带一个禾字边旁,属木……”之类的话,晏积斯听得一知半解,最后才知对方的意思,乃是说他姓氏虽带金乌却是木命,而水能养木,若是水不够,停在树上的金乌就要克木的,不是好征兆。
晏积斯于是询问解决之法,那山西朋友说:命中之水乃是先人福祉,你若要水旺,就回去扫扫墓,若有必要可以去找人看看祖宗的坟墓是否有变动才导致五行之水的流失。
这一日晚上,晏积斯就对芸杉说了自己要回老家看看的事情,芸杉没有流露要一同回去的意思,晏积斯也不多说,回屋收拾了东西,第二日就坐出租去机场了。
晏积斯叔叔家的房产本来是他家的,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妈,房子就慢慢变成叔叔家的了,叔叔家那时候对晏积斯不太好,故而晏积斯考上外省的大学之后只回来过寥寥几回,与芸杉在城市里安家以后就更不回来了,他此次回来没有告知叔叔婶婶,只和初中同学王胖讲了一声。
王胖是晏积斯那些同学朋友中间比较有出息的一个,如今在县城里开大卖场,这人小时候胖,如今算是中年发福,不过这人最吸引晏积斯的就是那股豪气的哥们儿劲,难得那么多年了一点不变,开车上机场接了晏积斯,就和晏积斯勾肩搭背的,一口一个兄弟,等到上了车,看见后座上坐了个妇人,一眼就认出是王胖的媳妇玉英,于是叫一声“嫂子”,玉英也客气热情。
晏积斯在王胖家吃了饭,又见识了玉英给王胖生的两个大胖小子,他有些后悔没想起给两个小子带些礼物之类,于是摸了红票要塞给王胖的儿子,王胖胳膊一挥,瞪眼道:
“阿晏,你怎么那么见外的?”
晏积斯摸摸鼻子便觉得不好意思,说起回来要扫墓的事情,王胖说:
“阿晏,我大姑家还在南沟村,明日我开车载你,我也顺道去瞧瞧我姑。”
王胖夫妇于是要晏积斯留宿,晏积斯见王胖夫妇二人很是好客也不推脱了,是夜在王胖家里歇了,与王胖说了些这些年在城市里的生活,瞒了最近发生的不幸没提,只说一切安好,只是还没有与芸杉要孩子,而后次日坐了王胖的车去自小生长的山沟小村里。
王胖特地帮忙找看风水的人来了,可是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来,晏积斯便买了不少纸钱贡品来祭祖,并非是他心肠子硬,只是包括他父母在内,墓中的都是他记事之前就已去世的,墓里的是祖宗却不是亲人,况且生而为人都要走向死亡,若说哭坟哭得肝肠寸断肯定是没有的,不过晏积斯想起幼年因为无父无母而受到委屈的情景也不禁鼻子发酸。
晏积斯跟着王胖在村里走一大圈,听闻王胖说,周围的几座山头这几年都被承包出去种榛树和苹果了,他往王胖手指的方向瞧,果见山腰上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果树。晏积斯心中惦记村头记忆中的那口井,于是循着梦的记忆往前走,却什么也没找到,询问王胖,方知村口修路的时候将井填掉了。
晏积斯看地上尘土飞扬的沥青路既不新也不旧,估摸着就是这几年刚修的,恰好一辆面包车从大路拐下来开进村里,那车烟尘滚滚地从晏积斯面前开过,他的心中就惘然了。
王胖也叹气,说:
“阿晏,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下雨天去上学走这条路的时候,这里就和泥塘子似的,村东头的解放脚老太太还专门弄了种系了绳子的草鞋,将绳子提手里趟泥塘?”
晏积斯问:
“王哥,老太太还在么?”
王胖摇头,说:
“没了没了,若是还在都百来岁了。”
晏积斯心中只觉那井和老太太一样也死去了。
王胖的大姑,和晏积斯的父母是同代人,晏积斯上她家吃饭,老太太不免就念叨起晏积斯的父母,那还是八十年代初的事情了,晏积斯的父母搭村里的拖拉机上镇上去,谁知那山上的土块一下雨潮湿,就那样滑下来将晏积斯的父母还有他刚满月的小妹妹给埋了,要是两岁的晏积斯不是那一日恰好发烧,让他祖母抱去卫生所吊瓶儿,他恐怕也是十死无生。
那一回山体滑坡要了村里好几个人的命,算是南沟村三十多年中发烧的大事情,晏积斯静静听老人家叙述往事,一面看王胖大姑家桌面底下压着的相片儿,王胖一家子人丁兴旺,晏积斯在一张老照片二十来个人头中看见幼年时期的王胖,还看见一张王胖和玉英结婚的照片,王胖就与晏积斯介绍这个照片是他的哪位亲戚,以前也住村里的,现在让儿子接到城里去了,阿晏,你该记得的,我俩小时候还去他家玩沙子哩。
晏积斯点点头,他自己没什么亲戚,于是乐意听王胖和王胖大姑絮叨,王胖说的人,他大多也都是认识的,有些晚辈就不晓得了,于是听王胖又念及谁谁生了几个儿女,谁谁又生病于哪年去世。
过一会儿王胖大姑出去喂鸡,晏积斯见相片儿上的王胖家的亲戚都差不多,一一看了,见有个白脸的丫头,挺漂亮,多看了两眼,王胖便说:
“那是我二叔家的表妹,现在在省一中念高中,说起来你俩还是校友呢!”
晏积斯本来正拿了酒瓶往杯子里倒酒,闻言,他手一抖,酒水就洒出来一些,酒液又顺着桌沿往下淌,将他裤子皮鞋都打湿了。
王胖没注意晏积斯的失态,帮晏积斯递了纸巾,说:
“说起来,我又想起那时候那回事儿了。”
晏积斯捏着纸巾,假装擦桌子,他没吭声,就听王胖喋喋不休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啊,就你们那一中,好像还教过你们班的那个变态男老师。”
晏积斯只觉喉咙里像是咽了一块鸡骨头,而且那骨头茬子一定正刺穿他的食道向心脏挺进,于是他发出的一声“嗯”就好像是喉咙卡主异物以后发的求救呻吟一样,王胖估计是有些醉了,没注意到晏积斯的异样,又接着说:
“那人被学校赶出来以后就疯了,过两年自杀死了。”
晏积斯只觉心脏已然被刺穿了,否则他怎会感到疼痛得直不起腰来。
晏积斯索性弯下腰假装去擦滴在鞋面上的酒液,在王胖看不见的角度,他将脸贴在两膝之间,而泪水已经倾泻而出,真的是倾泻,若说梨花带雨的哭泣是毛毛雨,晏积斯的泪水就是一场夏日午后的暴雨,无声而短暂。
晏博士在大城市与人打交道已经学会如何佩戴面具,他再抬起头来,除了眼睛发了红并不见异状,王胖问道:
“阿晏,你是不是喝醉了?”
晏积斯扶住额头,借机遮住眼睛,说:
“没。”
王胖哈哈笑道:
“你肯定醉了,只有醉了的人才会像你那样儿。”
他说着来扶晏积斯,说:
“来,我扶你去趴一会儿。”
晏积斯就躺在榻上浑浑噩噩的闭眼假睡,王胖也不见外往他身边一躺,不多时就响起鼾声来看。
晏积斯喝得不多,他倒是宁愿击垮自己的是酒精,可惜不是。他多年来一直不回来,可是不回来就能避开么?就好像要与芸杉分道扬镳的事情,明明早就心知是会发生的事情,终究发生了,还是会感到痛苦的。
晏积斯此刻只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而是未来的自己,一个已经和芸杉撕破脸皮离了婚的自己,那个自己已经和另外一个带着孩子的陌生女性成婚组成家庭,那个自己就是我么?晏积斯这样想着,是因为他此刻正以上帝的视角在追溯,在回忆他有记忆起的每一天每一小时,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所有的就和走马灯似的摆在眼前转起来了,于是他已经不是此刻的他,而是幼年的他,少年时期的他了。
真正能完全想起的,也就是晏积斯惊觉自己有记忆的,应该是初中快毕业,或者直接说是高中,大概就是遇见了,于是本来一片黑暗的生命中的灯亮了,也就看见了。
要是让晏积斯写一本书来记载他眼中的忽杪,他不会从刚相识那会儿来写,因为在上高二之前,教英语的忽老师对于晏积斯来说只是老师,而积斯也只是忽杪的学生。晏积斯只知英语老师忽杪是个高瘦秀气的男青年,忽杪只知晏积斯是一种普通少年中的某一个。
晏积斯考上一中,说明他不是一个笨学生,相反,他很聪明的,尤其是理科,他记得自己那会儿总是能拿班级第一的。
不过晏积斯高一的时候只有理科成绩很好,他的文科成绩很差,因为他不背古诗词也不背单词。晏积斯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那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估计就是所谓的叛逆吧,他从小就没父母,好不容易考上高中,又听闻叔叔婶婶要他放弃学业跟着表哥南下去广州打工,他便颓废了,可能心里又觉得自己可怜,于是就将自卑藏在心里,连带对学校的感情也藏在心里。就好像一个男孩儿喜欢一个女孩儿,可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喜爱,又不敢去亲去摸,于是就去推打那个女孩儿来赚取一点可怜的肢体接触。
所以晏积斯除了严重偏科之外还是个问题学生。后来高二的时候,晏积斯高一时候的女班主任怀孕待产,来了个挺严厉的秃头男老师,那老师具体叫什么晏积斯已经记不太清,就记得第二任班主任外号叫板尺,因为这老师喜欢抽学生背课文,背不下就拿板尺打手掌。
高二刚开学的时候,晏积斯就挨了板尺的尺子,原因他背不了周敦颐的《爱莲说》,晏积斯让板尺抽一顿板子,下一回背《纪念刘和珍君》,还是背不下,就让晏积斯去办公室趴在墙上写检讨。
那日板尺的课在上午最后一节,晏积斯来不及吃饭就拿了一支笔,左手将纸按在斑驳的墙上,他本来就文科偏弱,想要挤出1500字检讨几乎是要把脑子取出来挤一挤了,况且右手手心刚挨了板子肿得红红的,拿起笔写字格外费劲。
晏积斯一面写,他肚子里咕噜噜叫,小伙子长身体饿得快,他心知一顿午饭泡汤,手里拿笔歪歪扭扭写着,一面饿得两腿发软,等到一面白纸写完,翻一面继续写,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晏积斯?”
晏积斯转头,这才惊觉方才午休时还人来人往的教师办公室里面已经人去屋空,办公室里面其他老师估计都有课离开了,只有教英语的忽老师坐在自己的桌子跟前,正招呼他。
晏积斯想起上午自己英语默写的惨状,又见忽杪正在批改的那一沓赫然正是默写本,只觉心中揣揣。忽杪看见这个学生慢吞吞挪过来的姿势心里觉得有趣,就好像让人上刑场似的,那腿先过来,上身却向后仰一些,偏偏一手还攥着未完成的检讨书,就指指对面一把空着的椅子,说:
“你坐下。”
晏积斯期期艾艾地坐下,忽杪见他这样,也有些无奈,说道:
“你明明晓得不好意思的,为什么不背单词和古诗呢?”
晏积斯不吭声。
忽杪接着说:
“我听数学老师夸你的数学好,还说你物理拿年纪第一的。我是个学文的,很清楚文理不一样,是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偏科,可是你连该背的东西都不背,说明是态度问题。”
晏积斯之前就晓得忽老师虽是男老师,但是性格很好,听他娓娓道来,虽已经听了一年忽杪的课,可之前不是睡觉就是开小差,还是头一回发觉忽老师音色很好,普通话也说得很标准。
忽杪也发觉这学生一脸神游天外状,心知说什么也没用,也不说了,只指指桌子,说:
“你在桌上写吧,这节课抓紧写完,不要再连着旷下一节课了。”
晏积斯从来厌恶老师唠叨,可是此刻倒是莫名其妙地希望忽杪再说两句,可忽老师的嘴唇却鸣住,低头去批改默写去了。
办公室里面一时间安静下来,很安静,能听见晏积斯写检讨的声音,还有忽杪用红笔在本子上打钩或者打叉的声音。
晏积斯刚刚趴墙上写还有些灵感,此时坐下了,就好像脑袋里进浆糊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锐响,还有窗外树上的虫鸣,晏积斯忽然感受到困意了,他恨不得此刻就在教师办公室睡一觉,又知道这节课非完成这篇检讨不可,只能硬着头皮去掐自己大腿,谁知他一掐,非但没灵感,肚子里反倒“咕噜”叫一声。
要是办公室里没有那么安静,或者晏积斯事先知道肚子要打鼓咳嗽一声做掩饰也就罢了,可惜肚皮不是声带,此间那么安静,而且只有他和忽杪二人,晏积斯只觉肚子叫一声和当众放个屁一样尴尬,忽杪也听见了,他放下笔问晏积斯说:
“你饿了?”
晏积斯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他不喜欢这样子,于是心里差不多都要开始恨忽杪了,忽杪却打开抽屉,拿了一个肉松面包放在晏积斯面前,说:
“你吃吧。”
晏积斯感到吃惊了,他抬头望了忽杪一眼,发觉对方是真的充满善意的,他咽了下口水,然后道了谢拿面包就啃。
忽杪只觉自己像是喂了只小狗子似的,方才小狗还浑身散放着警惕勿近的信号,此刻一面大口吃面包一面摇尾巴。
吃了一个肉松面包以后,晏积斯直到晚饭时间还觉得嘴里散发色拉油的香味,虽然他表面不显,他心中真的感激忽杪,为此还特地去学校小卖部找过,却没有看见同款的面包,他估摸那面包值五毛钱,于是就揣五毛在口袋,虽然那个面包是忽老师请的,但是他想要遇到忽杪的时候将钱还给他。
这是一种很傻的心态,因为对方对自己好,于是就尽力去偿还,就是希望对方不会将自己当做是忘恩的人轻看,或者说是因为喜欢对方,同时自己觉得欠人情低人一等,才想将对方的好处偿还了好与忽杪平等交往。
那金灿灿的五毛钱在晏积斯兜里揣了了半学期,晏积斯都没有勇气将一个肉松面包的钱偿还给忽杪,他几度在教师办公室门前转悠,还攥着那五毛上过几节英语课,就想找机会将五毛钱交给忽杪都没有鼓足勇气。不过晏积斯上课认真得多,尤其是对待英语,可以说晏积斯十六岁的时真的是很傻,很天真的。
高二上半学期的四个月里,除了那次在办公室里的寥寥几句对话,忽杪与晏积斯之间几乎没有再进行任何对话,可是晏积斯期末的时候英语成绩却提高一倍,这进展比起奉行棍棒教育的班主任板尺老师还要大,忽杪没有想到是自己的一个肉松面包让晏积斯脱胎换骨,他以为是晏积斯自己想通了,故而在期末还当众表扬了晏积斯。
若是理科老师表扬,晏积斯当然也会感到兴奋,可是那兴奋只抵得上此刻晏积斯感到的十分之一。
晏积斯的身高与体格也是在高二那一年开始疯长的,就好像那个肉松面包有魔力一样,晏积斯高二开学的时候才1.73,等到第一学期期末已经窜到1.76,等到高二期中考试结束已经是1.78。
晏积斯的叔叔婶婶估计是觉得他的体格够了就是个大人,于是打算让晏积斯念完高二就辍学,到时让在南方鞋厂工作的表哥回北方来一趟将这个未来的打工仔带去讨自己的生活。
如果没有上过高二那一年,或者说没有那个有魔力的肉松面包,晏积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会不一样的,若是没有吃过那个面包,他就是一片飘零的落叶,风吹水流都将他带到遥远的南方去,可是口袋里面的五毛钱沉甸甸,他便走不动了,晏积斯想要念书,即使是念完中学也好的。
高二暑假放假前夕,晏积斯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于是就在期末考考完后一直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等到看见忽杪走出来,他尾随一段路之后,那天虽是黄昏,天气依旧很闷热,小飞虫在半空中堂而皇之的群聚□□,晏积斯想叫一声,却被一只小飞虫扑进嘴里,他吐了虫子,才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悄悄地叫:
“忽老师……”
忽杪那天穿一件米黄的格子衬衣背着一个帆布挎包,他一愣,回头,晏积斯的记忆中的忽杪最清晰的印象便映在脑海里了。忽杪的个子不超过1.80,晏积斯可以与他平视,他一瞬间错觉忽杪和自己是同龄人,他忽然觉得放松,但是心中某处更忐忑了。
忽杪长得不是特别出挑,眼睛不是很大,鼻子也不是很挺,不过走近看才知忽杪的皮肤挺白净,而且眼珠儿黑黝黝,让少年晏积斯想起南沟村村头的那一口深井,被他瞧一眼,似乎恼人的暑气也就消了,晏积斯手里攥着那一枚被他的手心孵得滚烫的五角钱,然后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一鼓作气,晏积斯汗津津的指尖触及过了忽杪清爽干燥的手掌,那金灿灿的小硬币就从少年的手心钻进忽杪的手里。
忽杪一惊,才发觉那是一个五毛钱,他不明所以地看向眼前这个穿着褪色T恤的半大小伙子,晏积斯脸就红了,就好像是珍藏了一年的某个小秘密被他塞进忽杪的手心里去了,他于是粗声粗气地慌乱辩解:
“这个……我,老师。我还给你肉松面包,我怕以后没有机会,我就……就……”
忽杪几乎都要忘记请这少年吃过面包的事情,他猛然想起来了,他先吃惊,而后又觉得好笑,说:
“那个面包是我请你,而且都过了一年了,你还给我做什么?”
晏积斯觉得忽杪这样说话是声音真好听,整个县城也没有几个人像忽老师说普通话那么好听,他这个学期每一节英语课都在认真听忽杪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尤其是知道高二年级的课念完以后就将要辍学之后,他觉得见到忽杪一次就要少一次,往往都是将要失去才会珍而重之的。
忽杪用那五毛钱去小店买两个冰棍,然后师生二人就站在桥头上聊天,忽杪说:
“下学期开学要分班考,你假期努力一点,别放松,开学准能进尖子班。”
晏积斯大口地咬了一口冰棍,将冰含在嘴里吸溜着,含糊不清地不知说了句什么,忽杪疑惑道:
“什么?”
晏积斯说:
“我下个月要跟表哥去南方打工,不回来了。”
忽杪先是愣几秒,他发愣的功夫,冰棍融化的水都滴在他手上,他才皱起眉,忽杪问晏积斯为什么不读书,晏积斯吞吞吐吐说不想读,然后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忽杪发脾气,忽杪说:
“晏积斯,你知不知道广州深圳之类的大城市最看中人才?你这样的小伙子去工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难道以后就想成为一个对于别人来说有你无你都无所谓的人么?你要是这样想的,那我也当你不存在,你也不用叫我老师了。”
晏积斯被忽杪说的不知所措,一根冰棍没吃光,他已经将父母双亡和叔叔婶婶不再供他上学的事情说了出来。
忽杪听了晏积斯的话,问他:
“你想上学么?”
晏积斯点头,说:
“想的。”
忽杪说:
“那你回去和家里人说不去南方了,你的学费我来出吧。”
晏积斯正将吃光了的冰棍条子往河里打水漂,听见忽杪的话,他浑身一个激灵,就好像桥上的晚风太猛烈要将他推进河里似的。
晏积斯没有白要忽杪是钱,他写了欠条,说是高三一毕业就去打工赚钱还给忽杪。晏积斯整个暑假都在复习备考,每周还去忽杪家里补习之前落下的语法知识。
大概是七月有一天晚上,晏积斯有题目弄不明白就骑了叔叔的自行车到忽杪家楼下,忽杪住在学校分配的青年教职工宿舍,就是那种一进门就是厨房与卫生间,往里走看见床和阳台的小型一室户,晏积斯在楼下数了窗户,看见忽杪那间是亮着灯的,他这才上楼敲门,他先敲三下,没有人来开门,于是又敲三下,问道:
“忽老师,你在家么?”
然后才听见屋里有响动,像是从里屋匆匆走出来,门一开,看见双眼红红,头发乱糟糟的忽杪,晏积斯以为忽杪在睡觉,就不好意思地问道:
“老师,我打扰到你休息了么?”
忽杪声音有些哑,清清嗓子,抬手将晏积斯手里的练习册接过来,他抬手的时候,带起风将屋里的一点点气息带到晏积斯鼻端,晏积斯耳朵尖尖忽然就红了,忽杪看题的时候,他两眼贼溜溜悄悄打量忽杪,就见对方白白的颈子上像是被硕大的蚊子咬过一样。
晏积斯和其他同龄的男孩子去小演播厅看过录像带,那时候以为忽老师有女朋友的,还觉得那女子颇为开放,还没结婚就那么放得开。
忽杪觉得以晏积斯的势力是妥当能进尖子班,谁知高三成绩下来,晏积斯的排名却在中等班,他出了晏积斯的学费,此时俨然和晏积斯的家长没有两样,于是特地将他的试卷翻出,发觉忽杪每一门的试卷都有道大题没写,找来人一问,说是来不及,忽杪知道晏积斯在骗自己,于是悄悄说:
“我打听过了,你这个学期教中等班,不教尖子班。”
忽杪无奈道:
“可是尖子班的李老师之所以能教尖子班就是因为她教得好啊,其他学生都挤破头你还不去?”
晏积斯说:
“我觉得老师你教得比李老师好。”
忽杪被晏积斯的倔强闹得没脾气,也自觉自己虽是中等班的英语老师,但是不能因为教的是二等学生就比尖子班的老师松懈,等到第一次期中考成绩出来,中等班的英语平均分较之尖子班居然只差了几分。
差不多也是那段时期,晏积斯有一回周末回家的时候看见忽杪和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在一块儿走,两人显然是从菜场回来,忽杪手里提着塑料袋,好像在和那人说什么,那个人笑,忽杪也笑,晏积斯在远处看见了,只觉得认识忽老师那么久还不见他这样的笑容,于是他目光忍不住悄悄尾随,就见走到无人处的阴影里,那个男的在忽杪腰上掐一把,忽杪就哈哈地笑着去推搡那男的。
次日晏积斯没做卷子,而是失踪一整天跑到图书馆找关于同性恋的文字。那时候关于这种“心理疾病”的书面资料并非是好找的,晏积斯好不容易找到了,就夹在两本武侠小说里拿到图书馆的角落里面红耳赤的看,于是就对这种“心理疾病”有些了解。
晏积斯在高三第一学期期末考试靠了年级第一,这不但是他自己的喜事也很给忽杪长脸,忽杪请晏积斯去吃饭,于是晏积斯有机会吃了人生中第一顿洋人的快餐,晏积斯吃不惯黑椒味道,又觉卷心菜不熟,但是他看见忽杪吃得津津有味,于是就忽略让他不喜的味道与口感也大口咀嚼,反正无论什么食物,只要不是太难吃,吃着吃着也就香了。
晏积斯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问忽杪说:
“老师,你有女朋友么?”
忽杪一愣,摇头,说:
“没有。”
晏积斯于是就沉默不语了,过一会儿又问:
“老师,要是遇见喜欢的人不适合自己怎么办?”
忽杪问:
“你是将我当做人生导师了么?你是想交女朋友么?我劝你还是再缓一学期,等到高考完了就随你了。”
晏积斯便不再多言,他高三下忙忙碌碌一学期,其中滋味,就好像是要做一道山珍海味,无论是收集食材还是烹调,终究一人熬出一锅汤,有人说汤是甜的,有人说汤是苦的,不过是甜是苦都是已经烧好的汤,不会再变成原先的食材了。
晏积斯拿到首都某一本高校的录取通知的时候简直激动得发疯,他至今还记得那年的七月,他从吃好早饭就站在门前等录取通知,等到那个大红的信封从绿色的邮差手里递到他手上,他只拆封看了一眼,就骑上叔叔的自行车,一路狂蹬,现在回想起来都后怕,要是那一日哪里窜出一辆车将他撞死又该如何。
万幸晏积斯只是在半道上摔了个狗啃泥,还将他叔叔的自行车前挡泥板摔歪了之外没发生其他意外。
晏积斯骑着车到忽杪家楼下,上楼敲门,谁知过半天忽杪才来开门。忽杪那一日面色很不好,晏积斯让他苍白的脸色吓一跳,就问:
“老师,你生病了么?”
忽杪眼神有些空,他的腿光是用眼瞧也觉得虚浮,晏积斯便扶住他,又叫几声“老师”,忽杪才反应过来,说:
“小晏,你来了?”
晏积斯将信封给忽杪看,说是自己考上首都的大学,忽杪的嘴唇这才恢复些血色,晏积斯知道他是真为自己高兴,又不知对方受了什么刺激,等到忽杪去倒水的功夫就在客厅桌上寻摸一番,就见一张信纸,那信像是情书却又不尽然,等到看完发觉是一份断绝关系的书信,再看日期是五天前,晏积斯便开始后悔前几日没有来看老师,因为此信的落款是个男人名字,又好奇称呼老师为杪杪的人会不会是那个和老师一起买菜的男人。
忽杪端着水进来,看见晏积斯未经同意就翻看隐私书信,当然生气,他说:
“你给我出去!”
晏积斯想将书信折叠摆好,慌乱之下却将桌上几个空啤酒罐碰翻在地,他说:
“老师,老师,我知道你是同性恋,可是我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一语说得恳切,忽杪方才发觉隐私受人窥伺自然惊恐,此时冷静下来便觉站立不住,晏积斯见他老师在眼前就倒下了,以为对方被自己气晕,连忙将倒地的忽杪扶起来,见对方额角方才倒地时擦伤了,就手忙脚乱掏手帕来擦血。
忽杪不记得几顿未吃饭,又喝了不少酒,晏积斯扶他去卫生所吊了葡萄糖,忽杪全程一声不吭,等到走回去的路上途经小商店,非要去买酒,晏积斯拦也没用,等到一到家,晏积斯盯着忽杪不让他碰酒罐子,忽杪就说:
“小晏,你别拦我。我喝点酒就不难受了。”
晏积斯就说:
“你让我做点饭给你吃,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酒。”
晏积斯去厨房淘米的功夫,回来就发现桌上又多了一个空酒罐,床上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忽杪,晏积斯眼见文质彬彬的老师居然会变成这样,他也觉心痛,于是走到床边带着哭腔劝道:
“老师,你别那么难受了,不要伤了自己身体啊!”
忽杪双眼迷蒙地说:
“他说结婚就结婚,那我怎么办,他想让我怎么办?”
忽杪这话像是对天花板说的,他说着,就有眼泪从眼里落下来,而后就挣扎着翻身去够未开封的啤酒,晏积斯猛地抓住忽杪的手,忽然脑子一热,就好像谁用窜天猴向他脑子打一炮,他脑袋里一瞬间炸开烟花了,他对他说:
“老师!你愿意跟我好么?”
忽杪像是一开始没听懂,待得慢吞吞反应了,掰着晏积斯的脸,用醉鬼特有的发直的眼神以很近的距离盯晏积斯,那眼神再一次令晏积斯想起那黑洞洞的,能吸人魂魄的井来了,晏积斯嗅到对方嘴里散发的酒味,他只觉脑袋也昏沉,满脑子只想着对方要是亲过来该怎么办。
可是忽杪忽然就笑了,就是觉得遇到好笑的事情才会发出的憨傻笑声,他两只手对着晏积斯的脸改捏为拍,拍两下又傻呵呵笑,然后叽里咕噜说两句含含糊糊的外语,晏积斯一脸愣怔,问:
“老师?”
忽杪打个酒嗝说:
“你……你不像他……小弟弟……”
然后忽杪又摸摸索索取了酒罐,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晏积斯,说:
“你要是成年了就陪我喝喝酒吧。”
忽杪一辈子教过三年书,也就是说他的教师生涯只带过晏积斯他们一届高中生,忽杪上首都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忽杪汇给他的,他第一个学期放假,心中惦记忽杪,还回过一次老家,听闻说是有人向教育署举报一中的英语课老师忽杪是同性恋变态,忽杪砸了饭碗,晏积斯去找他,那时候的忽杪已经从教师搬走,晏积斯回家过年呆了十五天,可惜在县城都没有找到忽杪的下落。次年晏积斯的账户还受到过一笔汇款,只是金额比较前一年要少,且是个有零头的数目,若是按照王胖说的时间推算,那时候忽杪已经发了疯。
再往后一年,晏积斯大三开学,他明明是有钱缴纳学费,可是依旧每日跑银行查询账户余额,只希望还能收到一笔汇款,哪怕是一角钱也好的,因为他每年回去都再打听不到忽杪,那时又没有移动的通讯设备,银行账户居然就是二人之间唯一的联系纽带,只要那人能报个平安……
晏积斯是让王胖手机铃给闹醒的,王胖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晏积斯先让王胖手机弄醒,发觉王胖没醒来,就去推王胖,王胖睡眼惺忪地接电话,末了对晏积斯说:
“我媳妇叫咱们回去吃饭呢!走嘞,兄弟!”
晏积斯点点头就下床穿鞋,与王胖大姑道别后避开院子里一堆小鸡走到院外上了王胖的车。王胖的小别克在村里的土路上开得成小蹦蹦,等到颠一段儿开上大路,于是小轿车的四轮就碾过那口被填平的井,晏积斯也就目送着南沟村远去了。
王胖喘一口气,感叹:
“他妈的,刚睡了一会儿,我酒还没醒呢!”
晏积斯坐副驾上,说:
“都睡一下午了,还没睡够么?”
王胖摇头,说:
“你睡觉老哼唧,我睡不着。”
晏积斯说:
“我说梦话?”
王胖嗯一声,抱怨说:
“你不知道么?‘老师’‘老师’的,你哪个老师啊?做梦都念叨?”
晏积斯看向窗外,岔开话题说:
“今年麦子长得不错。”
“是啊,诶!对了兄弟,每天你有安排么?。”
“?”
“乡长找我说咱们这小地方就出了你一个博士,他明天约你吃饭。”
By 兔死吾悲
【全文完】
后话:忽杪解释为极言细微 咳咳,小随笔小随笔,这几天看了《废都》,口味反而日渐清淡,今天忽然有空,花一日功夫写些东西,美哉美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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