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存》魁山

1、1

　　我收到卿卿所乘的飞机被炸的消息，一下子懵了。
　　她当初冲我生气，说她不要去，孩子需要母亲的时候我的回答是什么？
　　“这是战争年代，舍小家为大家是每个人都必须有的觉悟。”
　　哦，我回答的是无情的大道理。

　　上级发来的指示，认为卿卿是最适合执行间谍任务的人。她是舞女的女儿，却又是顶尖聪明的，加上是我的妻子。
　　风姿绰约，高行动力，接受组织教育时间长，不容有变的忠心，她一一具备，而且我们的婚讯并未公开，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挣扎着在窗前吸烟，试图在走出窘境。
　　记得卿卿那时候从孩子房间走出，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却不敢回头。
　　她站在我身边，把我的烟拿掉，看到烟灰缸中的几颗烟头，皱了皱眉头，问我：“你怎么吸这么多？”
　　我抬头看着我的妻子，一时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好像察觉了我的不对劲，抱了抱我，温柔的问我：“怎么了？”
　　卿卿她是个敏感的人，对于我的情绪总能很好地察觉。

　　我却仍然没说话，可却不受控制的把一直捏在手里的命令递给了她。
　　她接了过去，慢慢打开，抚了抚皱褶。
　　“我不要去，孩子还需要母亲，他还这么小。”她的手颤抖着，泪水大颗大颗的流了下来，“就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
　　她生气了，却压低了声音来质问我。
　　我长叹一口气，和她说：“这是战争年代，不该只想着自己，舍小家为大家。”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绝望。
　　我们没有再说话。
　　卿卿，我也不想你去。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可是有国才有家。

　　卿卿第二天便动身出发，我不是她的对接人，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从不联系。
　　她的工作情况总会由从事地下工作的同志告诉我，比如她在夜总会呆了半年大鱼才上钩，比如她成了目标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提供的情报一直都没断过，孩子对我的问题也没停过。
　　“父亲，母亲呢？”
　　“父亲，母亲是不是牺牲了？”
　　“父亲，母亲她何时回来？”
　　诸如此类我都用“你母亲在工作。”搪塞了孩子，他的母亲何时回来，我也不知道。

　　我用工作麻痹着自己，冲锋陷阵时也想过就此结束性命，不再活在自责与害怕中，可我看见与我共同奋战的人，我是将军，我的心里有天下，不能有自己。
　　况且，我的卿卿一定会回来的。她还等着和我团聚，我们一家三口在和平年代不会再分开。

　　转瞬间过了三年，我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大，大概怕什么来什么，我收到了卿卿的死讯。

　　小同志没敲门就冲进了我的办公室，踌躇一下发现如此鲁莽不合适，却还是把捏着的报纸递给了我。
　　激进派的人公开发表声明，称松下副司令的飞机爆炸是出自自己之手。

　　我懵了一下，想起来前几天有人告诉我，松下要带卿卿去东北。
　　我把报纸放下，将手放在大腿上，捏成拳头，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问有些欣喜的小同志：“外边儿反应如何？”
　　小同志说，百姓拍手称快。
　　我嗯了一声，告诉他，没事儿就先去忙吧。
　　小同志期期艾艾地说，将军，我想请您教教我该怎么写上交给总部的结婚请求。
　　我看着他有些扭捏的样子，想起来我的卿卿说过，她想与我结婚，但不能让她成为我的软肋，所以我们的事别公开了。
　　“好啊。”我这样回答小同志，其实当年的申请是卿卿写的，我并无经验，仅是读过一遍。
　　“....某某某同志和某某某同志永远为国为民，无私利...”这是我们的申请书上写的，我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小同志突然打断我，“将军，您怎么掉眼泪了？”
　　我摸了摸脸颊，湿漉漉的。

　　我向上级提交了申请，请求给予两天的休息让我调整。
　　我没办法抱着这种心态继续指挥，我也不忍心让几千人因我的失误而丧命。
　　上级念在我痛失爱妻，准了假。

　　麻烦老友照顾了孩子，我在家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
　　卿卿走了的这三年，家里的摆置我从没动过，她好像刚离开，又好像依然在。
　　我喊着她的名字，卿卿，卿卿，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当初我不同意，是不是不会有今日？

　　起居室厚重的窗帘把阳光想要挤进来的路全部堵死，这是卿卿当时为我买的。
　　“你睡眠浅，天一亮就醒了，得多睡一会儿才能有力气啊。”
　　屋内一片黑暗，我试着找烟想让自己平静。
　　“别吸烟了。”
　　一只手拉住了我，卿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赶紧反手拉住她，生怕她就这样离开。
　　卿卿，对不起，对不起。
　　我这样说着。

　　屋内突然有白光炸开，我被迫的去到了客厅的窗前，烟回到了指尖，烟灰缸里有几颗烟头。
　　这好像是我把命令传达给卿卿的那天，她现在是该从孩子的房间走出来，然后皱着眉头问我怎么要吸这么多烟。
　　我赶紧把烟灭了，她不喜欢我吸烟，卿卿说对身体不好。
　　我把信纸也撕了，让我就这么自私一次吧。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赶紧回头，跑上去抱住她。
　　“小声点儿，孩子刚才睡下呢。”
　　我说了声对不起。
　　“你怎么了？”
　　“卿卿，我欠你一场婚礼，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补办的，你不要生气，不要离开我，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我觉得自己低到了尘埃里，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身份特殊，你这不是找空子给人钻嘛！”她拍了拍我的背，恨恨地责备我。
　　其实你和松下的婚事人人皆知时，我想向所有人说，我才是你的丈夫。你被骂卖国贼的时候，我也想为你解释，你是英雄。

　　“你不准备把命令告诉我吗？”
　　她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啊，你已经知道了啊。我却不敢说话 ，一直盯着她。
　　这是我的妻子，这是她那天的样子，可究竟还是有什么不同了。
　　“亲爱的，不要自责。小我虽死，大我长存。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可你那天明明生气了。”
　　“我只是冲你撒娇而已。”
　　她嘴角上扬，身体慢慢变得透明。
　　“快点说点好听的话，不然我就听不到了。”
　　我哽咽了半天，我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我不想开口。
　　听说人死时如果抱有遗憾会徘徊在人间，直到愿望得到满足才会离开。
　　如果我不说，不让她有满足感，是不是她就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了？哪怕看不见也好，只要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我也觉得足够了。
　　可是如果不说，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呢？
　　我又一次抱住她，她是冰冷的，却是真实的在我怀里，我能感觉得到她透明的身体，是真实的存在的。
　　“卿卿，对不起。你等我，等我来接你。”
　　她的声音颤抖，回答我：“将军，把自己最大限度的奉献给了国家和人民再来，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她化成点点飞烟飘走，世界又回到了一片黑暗。
　　我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涌了进来。

　　小我虽灭，大我长存。卿卿和我说她很喜欢谭嗣同，她钦佩他流血的勇气。
　　我将她最爱的衣服烧成了灰，撒向了滚滚江河。我想，比起长眠于泥土之下，她应该更喜欢洪流，可以带她去往各地，守护着她的国土。

　　儿子十岁那年，战争结束，我们取得了胜利。
　　我告诉了他母亲早已过世，他却异常平静。
　　他同我说，母亲走的时候教导他，要成为和我一样的英雄，不拘于私利，始终将民族大义置于首位。

　　我们都是英雄，卿卿。
　　我知道你当时是真的害怕，你不是害怕牺牲，你是怕离开后我照顾不好孩子。
　　你连回来都是为了让我不要再自责，为什么从来不为了自己想一想呢？
　　现在二十几年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孩子也长成了大人，我把你的故事写在了书里，这样就不会有人忘记你了。你会被传唱，会和我一起被永远记住。
　　如今我已是垂垂老矣，不再挺拔，皱纹满布，不再是你一直崇拜的将军，你还会接纳我吗？

　　我读过这么多的故事，去过这么多的地方，见过这么多的人，是为了想知道我们的结局。
　　可为什么没遇见我们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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