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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尘   苏州百 ...

  •   苏州百里家,世代的梨园世家,少东家百里澈更是难得的人中娇子,不过年方二十有三。便将偌大的百里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生了副可比潘安的好相貌。叫苏州的名媛千金们个个芳心暗许。然而近两年来,坊间传言,这百里公子有断袖龙阳之好,不论去哪里身边都跟着个漂亮小厮。这传闻在苏州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中传的最是汹涌,像洪水猛兽一样冲碎了不知多少芳心。直到百里家传出消息,百里公子要成亲了,娶的是青梅竹马的林家小姐林嫣然。
      一

      他伺候在公子身边已经两年了,而他这一生所拥有的亦只有这两年的清浅记忆。他丝毫不记得自己是为何忘了那些前尘往事,也不愿意知晓。只因为每当午夜梦回,往往被那些陈年旧事惹得泪水盈眶,清醒后那记忆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了,徒留心中难解的悲戚。
      公子说我是他两年前在怡红楼里救下的,本是见他生的漂亮,被恩客欺了后一声比一声哭得悲戚。一时不忍佳人流落风尘才绕有兴致来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却不想救下后才发现佳人不仅并非女儿身,还是个丢了前尘的痴儿。除了一张媚色天成的面孔一无是处。
      至今他依旧记得,公子一手执桃花扇挑起自己的下巴,一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白玉一般的指尖冰凉沁骨从眼角缓缓划到喉结处,眉头微微打了一个结,先是兀自不满地自语:“怎会是个男儿身。”后又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就留在公子身边当个小厮好了。”最后那白玉一样的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他脸颊的肉,嫌弃道:“男子汉大丈夫怎的哭得跟小媳妇一样,哀哀戚戚的,以后便唤你莫愁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想告诉公子莫愁就是女子的名诲,但碍于在他脸上捏得不亦乐乎的手,不由得把到嘴角的话又憋了回去。
      时至今日,他才猛然发觉两年的时光就这么轻快如天上的浮云般飘飘荡荡地过去了。陪他胡闹了这好些日子的公子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大红喜字贴了满府,他手中的托盘上是一朵红稠系成的大红绣球,听王婆说这是公子迎娶林家小姐时要戴在胸前的。他瞪着那朵红得晃眼的绣球,心中不知怎地只觉一阵烦闷。

      想要早早送到公子房里好求个眼不见心不烦,却又有些不情愿。后来细一思索,才恍然想起公子一向喜欢装潇洒地穿一身白,最烦的便是这骚包的艳红。就算他送去了,公子也一定会用他那把桃花扇挑起红绸上下打量一番,再一脸嫌弃地说:“小莫愁,快带着这玩意儿离本公子远远的。”

      莫愁思及此,心口的烦闷便去了大半,手托着托盘便朝着公子的居所去了。路上不由在心里暗自揣测公子的反应,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结果迎面就撞上一人,手中的托盘“啪”地掉在地上,大红绣球在地上滚了几滚,本来亮红的绸子沾了一圈的泥灰。紧接着被一只秀鞋踩住。

      莫愁惊愕地抬头,眼前的少女眉眼带笑,眼波流转间娇媚可人。然而脚尖却轻巧地点着那可怜的绣球在地上打着圈。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幽幽转了一圈,红唇轻启:“你便是那从怡红院救下的小厮吧,当真是生得比女子还媚气,难怪你家公子为了你一直拖到二十有三才不甘不愿地娶妻。”

      莫愁愣愣地看着她,抓住她话中重点痴痴地重复道:“为了我?”语气中有九分疑问和一分莫名的欣喜。

      女子笑笑不答他的话,只道:“罢了,这绣球也别送去给他了,告诉他,本姑娘就喜欢他穿一身白,你叫他白衣飘飘来迎娶我便是了。”话毕,便悠然离去,遗留下一阵香风。

      他有些发怔,刚才那姑娘,便是公子未来的妻子吗?她长得真美,还和公子一样喜欢白衣,公子一定很高兴能找到和他一样把骚包当潇洒的姑娘成亲。只是心口那股烦闷怎地无缘无故又冒了出来呢。他捡起地上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绣球,忽然觉得顺眼了不少——红得再晃眼又如何,遇上了喜欢白衣飘飘的主儿便身不由己成了这灰扑扑的样子。
      莫愁终于还是幽幽叹了口气,低垂着脑袋捧着灰扑扑的绣球到了公子的院落。

      院中的扶桑树下,那个一年到头都是白衣飘飘的身影,正慵懒地倚在太师椅上晒着太阳。一柄桃花扇盖在脸上,丝毫没有自己即将成亲的自觉。好像今天和以往的每个日子都一样,并没有因为明日就要迎娶新妇而变得有任何不同。他突然觉得手中的托盘无比沉重,压的他无法上前破坏这熟悉的一幕。

      “小莫愁,可看够了?”发现太师椅上的男子已经移开遮住如玉面孔的桃花扇,正眼角带笑地望着自己。他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甩掉脑子里来不及深究的想法,上前把托盘呈上。

      百里澈挑眉用桃花扇戳了戳灰扑扑的绣球,眼角的笑意深了一分,道:“把绣球折腾成这样,小莫愁你有何居心?”

      莫愁兀自想着事情,没有意识到百里澈调侃的语气。只小声辩解:“才不是我弄的,是林家小姐说不喜欢大红色的。”

      百里澈挑眉,眼中笑意微敛,问道:“林嫣然?”

      莫愁点头,原来林家小姐闺名嫣然,是很美很……熟悉的名字呢。

      “那你呢,你可喜欢这颜色?”

      莫愁有一瞬间的怔愣,似是没想到他有这么一问,想了想道:“朱红色很漂亮,莫愁喜欢。”

      “那公子戴着它娶你可好?”百里澈悠然道,口气就像谈论天气一般自然,平静无波。

      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莫愁耳边,他堪堪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道:“莫,莫愁,是男子,不,不能娶。”

      百里澈先是自嘲地笑了笑,而后又平静地看着莫愁,“哪里来的不能,公子说可以便可以,你只管回嫁是不嫁便好。”
      莫愁只觉得心口揣了只兔子只要他一开口就会跳出来,他只能呆呆地望着公子,却根本开不了口。

      忽地,他眼前一花,一条七色长鞭不知从何处甩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公子托着腰一个旋身脱离了长鞭的攻击范围。“啪”地一声,长鞭甩在了地上,扬起尘土纷纷,一女子悠然落地,正是林嫣然。她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因为百里澈搂着莫愁而有什么变化,只是收了长鞭,嗤笑道:“百里澈,你当真是死不悔改。”

      百里澈无所谓地笑笑,放开莫愁,上前抬起林嫣然的下巴,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怎么林大小姐这是吃醋了?”

      莫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揣着的那只兔子被人一刀抹了脖子,不跳了却开始阵阵生疼。他不想继续待下去,便低头道:“公子,莫愁告退了。”话罢,转身离开,清瘦的背影越发单薄了。

      百里澈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林嫣然冷笑,“百里澈,你还在奢望什么。”

      二

      戏台上,莫愁换了戏服,画了眉眼,唱腔婉转,身姿飘逸,唱的是一曲牡丹亭。

      戏台下空无一人,他幽幽的唱腔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脑海里还浮现着百里澈轻吻林嫣然的一幕。他不明白百里澈说要娶他的话,亦不明白心中失落痛楚从何而来。

      以往他便喜欢在这空荡荡的戏院里唱戏。他来人世走这一遭虽然弄丢了十多年的记忆,但有些东西却是忘不掉的,就像这婉转唱腔,这悠然舞步,还有记忆里那个远远看着他的模糊白影。忽而闻到一股古怪的异香,只觉得沁人心脾。

      以往他总能隐约看到那白影口中在说着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今天那声音却似乎清晰了起来,他说的是:“莫愁,你唱得这样好,公子日后娶了你便可以天天听你唱了。”

      他身形摇晃,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因着这越发清晰的声音变得越发模糊了。视线最后触及一个急急奔来的身影,然后便是一片教人窒息的黑暗。

      百里澈单手托住莫愁坠下戏台的身子。眉头皱起,目光森寒,“林嫣然,你对他做了什么。”

      房梁上跳下一女子,娇笑着,“这就心疼了,不过是一点媚骨酥,等我们大婚后他便会醒。”

      “你不必做到这般,他早已忘了前尘。”

      “他是个没心的人,你却把心给了他,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学会忘记。”林嫣然悠悠说完,一步一步远离了百里澈的视线,女子的背影娇柔却坚忍。

      大婚前一夜,百里澈和林嫣然皆是一夜无眠,莫愁却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次日,林嫣然换上了凤冠霞披,被喜娘扶着上了花轿。百里澈没有如她所愿,白衣飘飘地来娶她,一样换上了大红礼服,却是没有系那红稠绣球。

      百里澈的双亲两年前便逝世了,二人成礼时也不讲究许多,双双在祠堂拜了高堂天地。

      林嫣然便被人扶入了洞房,她自己扯了红盖头,卸了凤冠霞帔,对着铜镜中眉目如画的女子苦笑。她这一生怎就遇上了那两个人,何其可悲可叹。

      林家,医药世家,她从小便懂得练治各种丹药。一生却只有一件叫她引以为豪的作品。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里面有两粒如血玉一般的红色药丸。两年前,她应百里澈要求,哄着莫愁吃了这断尘丹。两年后,她又要哄着自己吃了它,她用两年看透情事。终是决定了断前尘,成全了他人。

      只是,她终究是心有不甘,于是提笔泼墨,留下一纸信笺一颗断尘丹。然后就着酒水将余下的朱红色药丸吞下。喉头苦涩,泪水滴落在酒杯中,化了开去。她悄然离开百里府,每走一步,记忆便淡去一分。

      新婚之夜,林家小姐林嫣然逃婚,下落不明。

      莫愁醒来时,目光空洞,他做了个很长的梦,一个林嫣然送他的梦,他的前尘。

      十年前,百里家的戏园子里,一个漂亮得如同玉人一样的孩子正扯着嗓子练声。穿着花旦的衣服,脸上也上了妆。
      “好漂亮的女孩子啊,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练唱的孩子先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气恼道:“我不是女孩子!”

      “不是女孩子怎么长得比我还好看。你肯定是女孩子。”一名少女跟着之前的少年也跑进了戏院,见了他便肯定地说道。

      那孩子急了,不知怎么辩解,最后才憋出一句,“我,我真的是男孩子,我,我是,是站着尿尿的。”他说得越来越小声,话毕少女和少年都愣了片刻,然后都捂着肚子笑了起来。那孩子越发地窘迫了,差点没把头埋到地里去。

      最后还是少年清咳一声,道:“我叫百里澈,她是林嫣然,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孩子闻言也笑了,“我叫莫愁。”

      孩童时代的青梅竹马,三人相伴长大,一个长成了翩翩佳公子,一个长成了窈窕美娇娘,一个亦是初露了绝代风华的相貌,成了梨园中的当家花旦。

      三人在一起时总喜欢在空旷地戏园子里呆着,百里澈和林嫣然在戏台下,莫愁在戏台上。幽幽唱腔百转千回,初窥情事的少年少女心中都悄悄住了一个人。

      只道,可悲可叹,此情所托非良人。

      那年那天,百里澈的父亲过寿,莫愁正要上戏台演一出《牡丹亭》为宾客助兴。百里澈却一脸兴奋地跑到后台拉着已经上了妆的他跑到没人的角落,献宝一样地从怀中掏出一柄白玉簪放在他手心,“上次上集市见你盯着这簪子看了许久,可还喜欢?”
      莫愁兀自怔住,看着百里澈期待的深情和清亮的眸子许久才点头。

      百里澈高兴地双手扣住他的肩膀,眼里只映有他一人,莫愁不自觉地想脱离他的视线,身子又像是被锁住一样,动也动不了。只有心口开始了不规律地跳动。

      百里澈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他说:“ 莫愁,你唱得这样好,公子日后娶了你便可以天天听你唱了。 ”

      莫愁睁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百里澈会在这一天里如此说,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他不敢去深究心底的喜悦从何而来。逼着自己重重地推开他。让自己从那个清亮的眸子中脱身而出。

      百里澈看到他眼中的决绝,悲叹一口气,只道,“对不起,是我太荒唐了了。”随即转身离开。
      那一刻,莫愁想要抓住他,然而伸出的手却没能触到那人的衣袖。

      他们都没有看到的是再另一个角落,林嫣然眼角一滴清泪。

      梨园里,莫愁的悠悠唱腔萦绕在众人耳畔,看他唱戏的人很多,却偏偏没有了那两人。莫愁轻叹一声,水袖轻舞,忽地从中激射出两只火硝,分别落在了梨园外围早已洒下的火药上。一人高的火焰突起,宾客们乱做一团,莫愁却在这样的嘈杂中踏着舞步,唱着婉转幽怨的曲调,似是要将一生都耗在这戏台之上。

      他终是在漫天的火光浓烟中倒在了戏台之上,眼里最后看到的还是那一席白衣,他笑了,这一笑过后,便忘了前尘。

      如今再记起时,那个少年已要成婚。想到他从冲天火光中救出他,却又让他忘记了一切,是怨他还是怕伤了他。
      三

      百里澈穿着喜服,在宾客间穿行,百里府已经很久没这样热闹过了,上一次这样的欢腾景象结束在了一片冲天的火光中,葬送了他的双亲。而他不顾生死从大火中救出的那个如玉少年,便是纵火的凶徒。

      那少年名叫莫愁,出生在被百里家灭门的莫家。他们相识便是在那少年家破人亡之后。

      那时,他和莫愁都不过是孩子,他不知道父亲会为了争梨园第一的虚名与山匪勾结灭了莫家满门,亦想不到小小少年竟怀着那么刻骨的恨意在他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其中真假他分不清了,他很累,他想如果前尘尽散,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为了赌一个结果,他央嫣然给莫愁吃了断尘丹。

      少女答应了他,却也下了另一个赌注,她说,“两年后,你大红花轿娶我,我便让莫愁忘了所有前尘。”

      他答应了,他以为这样能让那人活得自在,这便是了了自己的心愿。却不想他算了所有人,却没算到他心中的不甘。终是在成亲前转而向他求亲。看见他慌乱却喜不自胜的神色,百里澈终于知道,他的心早就有了自己的影子。不过这一次,却是自己要负了他。
      喜宴上的宾客散尽,他推开新房的门,林嫣然的身影不在,只留下桌上一支红烛,一纸信笺,一颗断尘丹。

      他打开信笺,只有一句话——这次换我们遗忘可好。他拾起桌上的断尘丹,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女明媚的笑容,她终究是赌输了,输掉了前尘往事。那么自己呢?百里澈自问,输了还是赢了,在娶嫣然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亦是输了,输给了自己的不甘,他不甘啊,为什么那个少年爱他却能毫不手软地伤害他,为什么他会不忍心手仞杀父仇人,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要他一人来背负。

      他自嘲一笑,断尘丹入口即入心,前尘皆作废。他想,这一次轮到他来遗忘了。酒意上头,他只觉得昏沉,闭上眼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听到那一声“不要!”然而,一切晚矣。

      四

      苏州城百里家,梨园世家,少东家百里澈大婚之日,新娘逃婚,百里澈前尘尽忘,身边总跟着一个风华无双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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