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心诀》源心依

2、絮迎风起陨落谜云

　　一条道旁遍栽绿柳的乡间小路上，牛车驴车时来时往，送客赶考也偶尔有之，路只是个传输的纽带，却不是传输的终点，自然不会有人多加逗留。而今日，就在这么一条忙忙碌碌不甚整洁的路上，有一个奇怪的组合沐着阳光，在悠闲漫步。
　　他们时而嘟嘟囔囔，时而吵吵嚷嚷，时而气的要掐起来，可在道路最内侧的年长少女轻咳之后，旁边两人又都老实了。
　　一群白盈盈的透明团子，淋着透落的阳光，吧嗒吧嗒的在后面努力跟着他们走。也有几只懒得走的，就被这三人托在肩上，揣进怀里，顶在头上，喜气洋洋的搭了便车，吹了吹外面清风，望了望外边田野，也算是见了大世面，很是高兴的样子。
　　南瑶的那只团子趴在她口袋边上，就算她劝了几遍这里危险很容易掉都不回去，看来是昨天被吓惨了。
　　“我还是不明白了！”南威气的炸毛，愤愤道：“咱们占个破山怎么得罪他们宵明宫了！胃口那么大啊！什么破烂地方你都要啊！还嫌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怎么啦碍着你吃饭啦！”
　　“好了好了。” 南瑶劝道。
　　“好什么！”南威跺脚，“本姑娘山大王还没当够呢！那么多费死劲擦的山洞就那么扔了什么都没带走！活鱼烤虾秃毛鹤什么我都没带走！我很生气好吗！”
　　“好了好了。”南瑶哄道。
　　“阿姐你怎么脾气就这么好！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你知道吗！”南威攥紧拳头，像是要把那江老道揍飞出去，恨恨道：“我要是那魔修，我真是没事吃饱了撑的才往山里找人！一个山头才几个活人？我去屠了那正道大派名门大观好不好啊？反正又没人打得过我，想抓多少就抓多少！想血祭多少就血祭多少！第一个就把这闲出屁来瞎管闲事狗抓耗子的臭道士给——”
　　“好了好了。”南瑶笑道。“快回去吧。”
　　南威猛地扭头看去。原来南瑶一直对着她口袋里那只团子说话！
　　夹在两人中间的周川一直绷着不说话，此刻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贱人！你笑什么！” 南威马上把仇恨转到他身上，愤恨道：“要不是因为你软趴趴的像个皮皮虾，那臭道士一吓唬你就认怂，本姑娘现在还在山上舒舒服服吹暖风晒太阳呢！”
　　周川早就熟悉了这种程度的冷嘲热讽，不屑地睨了她一眼，道：“大小姐，你有种，你能单挑那宵明宫，你修为高深，你伶牙俐齿，你是魔修出世，你是元婴后期。”
　　“怎么着？”南威撸起袖子，挑衅似的凑近他的脸，道：“我虽然不是那元婴后期的魔修，我还能改修魔道功法啊！现在我加入魔宫拜进那魔祖门下，然后讨他欢心成为他心腹弟子，最后告诉他说，看！那个长毛的！就那只软脚虾！在我修为浅薄时总欺负我！师尊你可一定要替我报仇啊！嘤嘤嘤！”
　　她那嘤嘤嘤说的故意带着一股恶心人的腔调，分明是极其欠打的语气，却听的周川莫名扬起了唇角。随后他急忙把这点笑意压了下去，又嫌弃道：“就凭你那点修为，给人擦脚都轮不上你。”
　　“给人提鞋也轮不上你。”南威不甘示弱道。
　　南瑶终于把那团子哄进了口袋，刚舒缓了神色，结果一抬头便听见这一句，立马阴沉道：“南威！”

　　真是太冤枉了。
　　周川哈哈大笑，如沐春风，南威则神色狰狞，不发一言。
　　南瑶就是这样，无论事实多么明显都只会护着周川，气的她妹妹从张牙舞爪到可怜求饶到惊疑质问，所有招式都用了个遍，通通不管用，家长永远都是那么偏心。
　　也许你才是她亲弟弟吧！南威只能如此叹息了。
　　周川则摇摇头，不置可否。
　　昨夜月明星清，今日春色和缓，道旁绿柳绽了新芽，毛绒白嫩的柳絮随风而起，铺天盖地。
　　南瑶从周川发上摘下一朵柳絮，给他看了看，又噗的吹了一下，放飞了。南威则擦擦鼻子阿嚏个不停，小脸皱成一团，十分不开心的样子。
　　三人背后跟着的那些白团子也粘了不少柳絮，正在互相帮忙摘掉，把柳絮放跑，这么一折腾就掉了队，又急忙吧嗒吧嗒跟上来，又粘了柳絮，又开始摘……
　　这么着，当周川想起来看一眼身后团子们有没有掉队的时候，他看到了身后一大片白花花的毛绒团子。
　　“……”周川沉默了。
　　都怪他们平时没给团子们做好榜样。
　　他头顶上的一只小团子似是轻轻吹了口气，把一片柳絮吹上了天。

　　透过柳树的缝隙，他们能看见农人们在耕种田野，便也瞎指一气，看见猫着腰站水里的就道是水稻，其他的更是稀里糊涂了，什么棉花什么冬枣什么辣椒毛豆花生瓜子薏米高粱，简直就是想到什么胡扯什么，得亏他们声音不大，否则那些农人非得冲上来揍他们一顿不可。
　　南瑶也苦笑，这两位大小姐和小祖宗分明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类型，家里娇生惯养举筷便吃，现在就像两个一窍不通却偏要争个高下的小孩子似的，拿一个更错的答案去反驳那个错的，无知的好笑。
　　可笑着笑着她突然不笑了，神色微变，道：“南威！”
　　南威经她这么一提醒也凛了神色，道：“有血味。”
　　正值晌午，光天化地朗朗乾坤，还是个周围农家皆在耕种劳碌的时间，哪会有血味？周川也神色一凛，道：
　　“走。”
　　“走。”南威也赞同道。“咱们把法器拿出来吧。”
　　“走去看看啊！”周川奇怪道。“你不好奇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南威无语了，又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吗，大白天的流血又不是什么好兆头，你不怕被灭口啊？”
　　“什么血不是血嘛。”周川笑道。“万一只是某位农妇来了葵水呢？”
　　“那根本不一样好吗！！你当我这个都闻不出来啊！哎哎哎！松手别拉我！我自己走！ ”南威骂骂咧咧的挣出了袖子，无奈地陪他向前走去。
　　血腥味越来越明显了，不过似乎只是新鲜，味道却并不浓厚，想来是那人出血量并不太多，看来他们的项上人头有保证了。此时离那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不敢说话，就连啪嗒啪嗒的小团子也放缓了行走的声音。
　　又拐了一道弯，血腥味近在咫尺，这时却是南威先拐过去的，看见山后景象轻道了一声：“咦？”
　　其他两人这时也望见了山后场景，神色都微微一变，因为前方的道路中间竟然有两个人！
　　正好挡住前路的这两人皆是十四五的年纪，也都是和周川一般的筑基修为，组合却与这边三人同等的奇怪。
　　那少年穿着一身浅黄色金边纹绣的道袍，眉目寡薄，虽长相端正却有种生人勿近的寒意。南威南瑶闻到的血腥气息正是从他的胳膊上传来的，他左臂上的衣料被割了道大口出来，里头中衣也同样被划碎，直露出模糊的一片血肉，叫人看着都替他疼。这少年却能忍住此等剧痛一句不哼，只用冰寒目光凝视着他身旁那怯怯的少女。
　　南威奇怪的，正是这少女。
　　奇怪在何处？奇怪就在于，若她们姐妹和这名少女站在一起，都有可能被人认做是三姐妹！
　　那少女头扎飞仙髻，身穿艳红宫装，相貌虽不出众却胜在乖巧温婉，正在小声劝说那少年什么。她和这边两姐妹的打扮，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周川也呆住了。两姐妹不识得修仙界诸门派的校服，他却是知道的，这两位正是朗日观和红咒宫的嫡传弟子！朗日观和红咒宫分属正魔两道，都是最为厉害的顶尖宗门，这两位弟子又是怎么会在这么条破道上搅和到一起的？
　　他正紧张着，想要仔细探头看一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旁边的南威则又面色苦闷地揉了揉鼻子，张大了嘴，然后……
　　“阿嚏！”
　　“那边的道友，别躲藏了，李某已经发现你们了。”此刻那少年神色一动，冷冰冰地朝他们三人藏身之处望了过来。“这回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周川心中恨极了南威那关键时刻掉链子的鼻子，只得硬着头皮打着哈哈走出来，刚想说一句这不是巧了么，闻言却是一愣。
　　那少女看到他们出来也是呆住了，犹犹豫豫地小声喊了一声师姐，后来猛地醒悟过来，急忙又向那少年辩解道：“不是的！月儿不认识他们！他们只是路过！月儿也只是好心想救你，不会害你的！”
　　原来后面那句话是对这少女说的。周川无语了。看来他们一出场就被无视掉了。
　　“魔道之人，诡计多端！李某是不会信你们的！” 那少年厉声喝道。“妖女我且问你，刚才喊她们那句师姐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月儿一时糊涂，认错了……”这少女似乎从来没被人这么严厉对待过，此刻眼里都委屈地泛起了泪花，却依旧抽噎着辩解道：“我们红咒宫的校服都是宫装，不曾有襦裙，只是远处看来颜色近似，发型又很像，所以才……”
　　“哼！李某是看不出任何分别！”这少年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却依然没有丝毫怜惜之心，继续严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把你的药匣拿走！李某宁死也不会用的！”
　　“ 你，你怎么这么固执呀！！”那名叫月儿的少女急得都要跳脚了。“我是真的为你好呀！你露着这么大一块伤口，会感染的！会死的！月儿见不得人难受，看见你受伤了便来好心给你膏药，为什么你就是不接啊！”
　　那少年眯了眼睛，似是打量了这怪胎片刻，想了想便又开口道：“你要真想让我用，你就先给自己割一块肉下来自己先用上，等李某看你用完无事了再说吧！”
　　那少女简直不能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取信于人的方法，一时呆住，此刻南威却再也忍不了了，猛地冲了出去。大喊一声：“操你妈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周川赶紧也追上去，往背后一喊：“南瑶！”
　　南瑶心领神会，眸光一冷，一个高速旋转的东西霎时就飞了出去，直击那少年面门！
　　那少年虽是喝出了他们，对敌经验到底还是少，刚才又把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与那少女的对峙上了，此刻看着这飞来的东西神色大变，竟根本躲闪不及！
　　就看那物带着一身杀气袭来，然后……飞远了。
　　虽是没被那玩意打中，这少年却仍是脸色煞白，呆呆的扭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周川把手从贴在他胳膊上的膏药处放下，对他绽开一个温柔的微笑，道：“有毒吗？”
　　这时站在不远处的南瑶托起了一团空气，虽然什么都没有，她却对着手心轻轻笑了，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然后把这团虚无的空气揣回了口袋里。
　　刚才打出去的，的确就是那只最喜欢她的小团子。小团子本身只能被满足某种条件的修士看见，可刚才南瑶还让这团子含了一团柳絮，这就变得谁都能看见它了。
　　然后事情就简单了，带着杀气高速旋转的团子如一颗暗器似的直冲那少年面门而去，紧随其后的周川则从那少女那扯来一张膏药，当少年一偏头躲开团子之时正好就迎上了周川那张等待已久的膏药。
　　整个行动天衣无缝，完美无瑕，自然，多亏了那冒冒失失闯出去的南威先吸引了那两人大部分注意力。
　　“下次别让本淑女干这粗俗婆娘干的事。”在外人面前南威就进入了石雕模式，厌恶道。
　　“你……你们！”那少年大惊，用手挨个指着他们，浑身颤抖。“卑鄙……无耻！”
　　“我就问你，有毒吗！”周川则不想跟这人磨叽下去了，站在一旁看向自己的手，感觉刚才自己那一掌很帅气，心里非常满意。
　　“ 没，没有……”那少年脸色白了又红，最终面色复杂地缩起身子，思索了片刻，又僵硬地向那少女道谢：“多，多谢道友大恩，在下好多了……在下是朗日观李向元，请，请问仙子名讳……”
　　那少女看他终于被逼着接受了自己的治疗，也就安下心来，笑着柔声道：“我是红咒宫钱月儿，道友无事就好。”
　　“？？？ ”周川刚刚还在沉迷自己的手掌，此刻一听这个名字被吓的一下就猛地回头，紧盯着那少女。什么玩意啊？？？干什么啊！！！
　　“钱月儿？”李向元也皱眉，困惑道。“这名字似乎是……”
　　“不不不是的！”钱月儿肯定不是第一次遇到此种怀疑了，此刻却仍涨红了脸，急忙辩解道：“这名字真的是父母取的本名！与清岳宗那位陨落的大长老钱月白钱道长没有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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