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颜》玄眄

1、楔子

　　楔子

　　月色，那么凉。
　　他站在一片曾经叫“墨冢”的废墟中，望着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灯火。那灯火一路蔓延到城中去，指引着游子的归途。
　　“归途？”他苦笑：“我又能归到哪里去？！尚在三日前，这儿还是我家啊……”

　　他在这世间游荡。
　　第三日，他循着那灯火，到了那城中。
　　他听见老叟说：“要我说啊，这名字，可真是个学问！那墨冢，当年是何等气派！后来却不断没落，如今竟真成了‘冢’…哎！”
　　他听见旁人搭话：“可不是！这名字取得忒不好！‘墨冢’，‘没种’啊，可惜了……”
　　他听见：“话说这天底下，有能力灭了墨冢的啊，明面上，只有两家！一、是官家，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二嘛，是那西北的无颜军……众位客官，别看墨冢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呐不是？话说回来，这无颜军和朝廷的关系可不一般……”
　　他下意识地握拳，才发觉自己紧紧提着的刀。不甘吗？到头来，依然只有刀陪着自己…只是心里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墨冢，建于陈乾安二年。开宗祖师椋砚曾随陈帝一统中原，建立王朝，却无心为官，而神往江湖。遂辞官归隐，行走江湖。一生遇敌百余起，但凡出剑，必破敌。
　　故墨冢以剑术长于世，传十余代，竟再无大能出，日益没落，仅余一脉。陈道元五年秋，突发大火，全宗上下无一人生还。可怜百年基业，终为焦土。
　　——《江湖志墨冢》

　　她在戈壁间驰骋。
　　“快一些，再快一些！日落前得进城去，得尽快把这事告诉父亲！”那马儿仿佛知晓主人心中所想，蹄间带起的沙尘漫天飞扬……
　　戈壁的尽头是块平原。平原上矗立着一座城，或者说，一座名唤“无颜”的堡垒。她的目的地，便是那儿。
　　她的背上负着一柄剑，一柄通体漆黑却名为“知白”的剑。而在数月前，这柄剑还属于墨冢……

　　看着对方捧出来的那柄剑，她整个人都惊呆了！虽然父亲让她来墨冢求剑，可不代表她可以将主人家的佩剑“求”走啊！
　　“小白它很喜欢你。”那人笑了笑：“况且你方才并未找到合适的剑，不是吗？”
　　只见那人和自己父亲一般大，一袭白衣，儒雅非常，可他捧剑的那双手却是双惯用剑的手，生着一层厚厚的茧。
　　见状，那人径直把剑递了过来：“就当是聘礼吧～”那人似乎很满意她的震惊，笑道：“玩笑话！玩笑话！我那孩儿，我这一生亏欠太多……日后若是方便，还望你照拂一二。以后的江湖，便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她一一应允，翌日便启程返回无颜。不料行至中途，便传来了墨冢灭门的噩耗。

　　她回到无颜时，恰好是掌灯时分。
　　甫一见她，父亲便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随即便看见了她“求”来的剑。
　　“知白？！墨冢那件事…和你没关系吧！”
　　她细细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父亲听完，沉思片刻后仿佛决定了什么：“也罢…他既将知白赠你，想必早有安排…只是日后若有人来寻，务必还给人家才是……”
　　她自当应允，又待了片刻，便起身告退。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父亲喝了一夜的酒。
　　“你真当我不知道知白是你墨冢的信物吗？这人情，怕是还不起了……”

　　无颜，前朝所设边军。每临敌，以甲覆面，故名“玄甲”。梁胤瑞十七年秋，北疆戎狄叩关，玄甲力求拒敌于国门之外。然戎狄举国来犯，玄甲不得已拒关固守，战事日渐胶着……十月，江右陈氏反。挟帝入京，天下大乱。玄甲为戎狄累，无暇分兵勤王……次年四月，戎狄退，边关事毕，却无力回天……五月，陈帝建国，军主接报仰天长叹：“经此一役，某无颜以对天下人……”遂更名“无颜”，据河西。
　　——《江湖志无颜》

　　陈，金陵，司天监。
　　近日，星盘上的一颗星星，彻底地暗了下去……虽然，它本就晦暗不定。
　　监令自然不敢隐瞒，立即差人上报皇帝，而他自己则在众人议论之际去了藏书阁……
　　……
　　“陛下，臣适才去了趟藏书阁，此星…是墨冢的命星……”
　　等了一会儿，监令见眼前人毫无反应，斗胆抬了抬视线，发现自家陛下正盯着星盘神游天外。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来人是个年轻的弟子，现今负责饲养信鸽。
　　“参见陛下、监令，这是龙虎山新送来的。”弟子递上信筒，自觉退下。
　　监令检查过信筒，抽出里边的字条——
　　“雨过水明霞，溯回岸带沙。叶声寒，飞透窗纱。堪恨西风吹世换，更吹我，落天涯。”
　　“这…写的啥？”监令念罢，蒙在了当场。
　　“也许……是讲墨冢余脉的罢。你看……”
　　监令闻言，望向星盘，却见先前一直暗淡的星体周围出现了一圈乳白色的光晕，“可是，我记得墨冢先前是墨绿色的啊……”

　　“雨过水明霞，溯回岸带沙。叶声寒，飞透窗纱。堪恨西风吹世换，更吹我，落天涯。　　寂寞古豪华，乌衣日又斜。说兴亡，燕入谁家。惟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宿芦花。”

作者有话说

　　词为邓剡的《唐多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