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一梦》柳非音

5、第 5 章

　　苏亦雪认为，这个孟雪寒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那日她因为“乌龙绑架”事件在屋里大发雷霆责怪丫鬟的过失，李璟正好推门而入，梦璃也在后面跟着。一番争执下来，“受害人”苏亦雪破天荒的竟没有发表任何的态度，任李璟百般纠缠，她就是绝口不提为什么。

　　——因为她收了孟雪寒的一百两银票封口费啊封口费。再加上她那一口一个“然哥哥，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叫得她骨头都软了。

　　孟雪寒死不承认，李璟又不能拿她如何。实际上就算是她说了，他也不能怎么样，毕竟人家是兵马大元帅的掌上明珠，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他怎会为了区区一件小事惹怒她。他只不过，想顺水推舟找个借口送走她这尊大神。可奈何大神脸皮巨厚无比，他也只好作罢。

　　而宁王登梯子爬墙头，当众强吻男劫匪一事，已经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帝都。

　　大明宫内。

　　太子李安正在替皇帝处理政事，忽然有人进来禀报，附耳在他耳边一阵低语，而后，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笑：“本宫就说了，四弟不学无术，沉迷女色，如今竟然当街强吻一个男人。父皇若是听到，怕是会气得晕过去。”

　　在他一旁侍候的是他的谋士百里靖，此人略有谋术，思索片刻提醒他道：“殿下切勿被表象迷惑，宁王他诡计多端，此举出格，怕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我们还需谨慎。”

　　太子殿下不以为然。这么多年四弟纵身花丛，是出了名的薄情寡幸，他就算有意抢夺皇位，怕是他那副纵欲过度虚弱的身子也不行吧？

　　“无妨。改日再派人去刺探虚实，且看他还有何手段。”

　　庐州。烟花一条街。白日里烟花之地可谓人烟稀少，午后艳阳高照，但见两个穿着华服的高挑少年在巷口徘徊。

　　李璟一身紫色锦袍，看起来清秀儒雅，正焦躁的踱来踱去，面上是犹豫不决的神色，显然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是先去怡红院呢，还是先去醉烟楼？可是花月楼本王也好久没去了！”

　　天啊，这个人竟然在为不知道先去哪家青楼而纠结！

　　苏亦雪悄悄离他远了一些。

　　太丢脸了……

　　李璟却凑了上去，姿容十分猥琐的说：“小苏，你想先去哪里？”

　　苏亦雪环顾四周，弱弱的摇头：“我想回去，我怕碰到名剑阁的人。”

　　“煞风景，”李璟白了她一眼，下了狠心：“你跟本王在一起就是安全的。快说你想去哪里，本王……本王再送容堡主两支千年人参！”

　　苏亦雪咬了咬下唇，道：“三支。”

　　“你怎么不去抢！”李璟生气的低吼，沉默了两秒，一咬牙，同意道：“三支就三支，你也不怕他补多了流鼻血身亡！”

　　苏亦雪道：“王爷你都不怕精尽人亡，小的还担心什么？”

　　李璟冷哼，袖袍一挥扭头进了巷子。

　　“小苏，你说去哪里？”

　　“先去花月楼看秦淮姑娘跳艳、舞，晚上去醉烟楼跟飘飘姑娘喝酒。”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想法深得我意啊。”

　　“嗯，王爷不要忘了那三支千年人参。”

　　“千年人参？本王刚才说的不是高丽参吗……哎？你敢打本王！”

　　摇曳在地上的那两道修长影子，被日光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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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明星稀，夜如墨染。

　　远处的两道人影渐行渐近。

　　一人走路的姿势歪七扭八，随时要跌倒的样子，恨不得将全部的重量都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实际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李璟醉成了一滩烂泥。想起他跟那些青楼女子猜拳喝酒，那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色迷迷的样子，苏亦雪就很想把他丢在路边。但是身后一直有人在尾随他们，她不确定是名剑阁的人，还是之前那些来杀李璟的。

　　她到底低估了名剑阁的实力。

　　起初她认为，名剑阁手中可能只有她女装打扮的画像，她这般男装应该不会引人注意，是以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但后来仔细一琢磨，他们既然能够这么短的时间内寻到宁王府，那么对她必然是了若指掌。容月早说过傅青羽不好惹，一再嘱咐她乖乖呆在王府，不要贪玩惹事。她没有听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而这个人……

　　苏亦雪瞅了眼身上这滩酒气熏天的烂泥，明明答应她会摆平名剑阁，可是她一日没有让孟雪寒离开，他便一日没有动作。苏亦雪不禁叹了口气。

　　他到底是纯粹的简单孩子气，还是真正的高深不可测？

　　李璟啊李璟，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不知不觉间苏亦雪加快了脚步，心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并没有发现柏舟和罗影的气息，也不确定这里是否有李璟的暗卫。万一后面的人发难，李璟醉成这样，她要如何面对？

　　后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快速的跟了上来，终于在护城河岸将二人围住。

　　苏亦雪掐了把李璟，后者丝毫没有感到危险，反而暧昧的挠了挠她的手心，咂了咂嘴，道：“红儿，别闹。”

　　苏亦雪无语，这个人满脑子就没点别的东西吗？

　　对方有八个人。

　　眸露寒光，气势逼人。

　　苏亦雪等了几秒，也不见四处有暗卫冲出来，她咬牙将李璟背在了身后，打算先发制人。

　　只见光影闪动，几个黑衣人腾空而起，剑气雨点般洒落下来，苏亦雪踮起，背着李璟身轻如燕般跃出了包围，随即眼中光芒一沉，竟然将身上的李璟扔进了河里。与此同时，一名黑衣人的长刀挥向了苏亦雪，苏亦雪没有带武器，回身双手生生的迎下了这一刀，全身一震，一口血憋在喉咙里。

　　好厉害的刀！

　　另一边刀光剑影去势如电，苏亦雪但觉背后几股疾风狂扑，从四面八方直击后心。她来不及多想，电光火石间一个鲤鱼打挺，噗通一记水声，她的身影也消失在暗黑色的水面上。

　　敌人太多，不能恋战。逃为上策。

　　苏亦雪水性极佳。下了水的她就彷如一尾游鱼，很快便找到了正在下沉的李璟。在水中，她的耳力也比寻常人聪敏太多，听见岸上那些人并没有下来，反而飞身离去，她这才拖着沉重的李璟，从另一边翻上了岸。

　　李璟好像没了呼吸。

　　有过上一次被他整过的悲惨经验，苏亦雪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解开他胸前的衣裳。但她不敢去看他的身体，只是将十指按压在他肌肤上，凝脂般皮肤的烫的苏亦雪心脏扑扑的跳。不多时，李璟偏头吐出了大片的水，人却没有醒的迹象。

　　拍了拍他的脸颊，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苏亦雪俯身下去检查他的身体，双目紧闭的李璟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苏亦雪下意识要推开他，却听他只是虚弱的说了什么。

　　苏亦雪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咳咳……”李璟剧烈的咳了一阵，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我说小苏你的身材真好。”

　　不待苏亦雪反驳，李璟便更用力的握住她手臂，沉声道：“快走。”

　　不用他说，苏亦雪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上来，我背你。”

　　“那多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你还手脚并用的爬上来？

　　苏亦雪背着李璟，一路施轻功回了宁王府。

　　苏亦雪问他，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他？

　　李璟笑而不答，只是高深的说了句：“我本无意于纷争，可偏有人看我不顺眼。”

　　苏亦雪大概也明白了。生在皇家，为了权势骨肉相残是兵家常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揣测，只是她素来恩怨分明。在宁王府这段时间，他若护她不受名剑阁追杀，她也自会尽最大的努力护他不受伤害。

　　到王府内院时柏舟迎了出来，见自己的主子出去时还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回来时便成了落水狗一只，正想埋怨苏亦雪什么，却被李璟拦下，他也不说话，径自回房去梳理。

　　苏亦雪也是一身的水渍。

　　在苏亦雪回房的路上，有一双眼睛透过茂密的树叶间监视着她。他拉开手中的弹弓，一颗石子便朝着苏亦雪的方向射了出去！

　　苏亦雪以为是暗器，隔空一掌便将那“暗器”打进一旁的草丛里，只听一声痛苦的闷叫，一个婢子捂着脸从草丛里哭哭啼啼的跑出来，看身形，似乎是那孟大小姐的贴身丫头。孟雪寒派人监视她做什么？

　　不去看她，苏亦雪的目光在月下沉了又沉，最后停留在花园中那颗枝繁叶茂的桂树上。

　　方才为救李璟，她已受了内伤，弯腰拾起一颗石子，准确的朝一个方向打了出去。只听寂静的夜里一声痛苦的“哎呦”，一个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苏亦雪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几尺之外的树下，她捡起滚落到她脚边的那只弹弓，又瞧了瞧从树上掉下来的少年。

　　她怔了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美！这个少年美得就像一只妖精！

　　那妖孽少年跟她年纪不相上下，也就十五岁左右。但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稚气，那一怒一生气间的神采，分明还像个幼稚的孩子。

　　他坐于地上，委屈的朝苏亦雪伸出了手：“弹弓还我。”

　　苏亦雪掩袖笑道：“这么不可爱，居然用它打我，不还！”

　　“你！”他生起气来小脸变得通红，低着头，半晌后肩膀一颤一颤的，空气中传来低低的抽泣声。这场景，惹人可怜得紧，令苏亦雪想起了以前在山里当乞丐的日子，那时候没有人保护她，被欺负了只能认命，然后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哭。

　　他哭了啊。

　　苏亦雪自觉有些不好意思，他还分明是小孩心性，自己也不该跟他计较，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主动将弹弓还给他，温柔道：“乖，别哭了。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来，苏亦雪觉得自己简直蠢到家了！

　　他眼里哪有半点泪花？那得逞的神情就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他蹦蹦跳跳的跑开了，嘴里还嚷嚷着：“我要去告诉四哥，你欺负我！你用弹弓打我！”

　　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谁家的兔崽子啊！

　　没错，这就是宁王李璟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兔崽子李……不，是六皇子李思。

　　人送绰号混世小魔王。一般他出没的地方，都会伴有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犬升天、电闪雷鸣等异象。

　　知道真相的苏亦雪唯有捶胸顿足欲哭无泪，她早该想到的啊，早该想到的啊！

　　正在给她检查伤势的罗影面无表情的拦住她自残的双手，淡淡道：“再捶就该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