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一梦》柳非音

14、第 14 章

　　过了片刻，南宫绾抽出玉笛，道：“自从嫁给他，我心里百般不愿意。可是爹说，为了南宫世家，为了南宫世家忠于的朝廷，我必须要嫁他。洞房之夜，我想过杀了他然后自杀。江湖儿女，若不能活的恣意，宁愿死的潇洒。可是那夜我见到他穿着红色的喜服那么耀眼，那么好看。他站在紫藤花架下，落花满襟，夜露沾衣。我的杀气一瞬间就没了。我想，自己真是嫁了个温柔又好看的男人呢。我虽然决定不杀他，放不下他，却也不能爱他。因为在我的心里，早已经有了别人。”

　　“说来可笑。我出生时便有眼疾，越是眼前亲近的东西越是看不清。我自小在天山跟随师父习武，十四岁那年下山。我记得那天雾霭氤氲，我从山上一路轻功飞下来，却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个人。他骑在马上，白衣骏马，君子端方，一身光华让天地与明月都失了光芒。我忽然就想起了戏文里面的墙头马上一相见，一见知君即断肠。虽然看不清，但是我知道他的眼睛动也不动的盯着我看。我想，他大概是看到了风吹起面纱下的容颜，才会这般惊讶吧。我被他注视得不由得羞怒，提剑刺了他，但他竟不躲不闪，望着我笑。他离我那么近，可是我却看不清他的面庞。后来，我不知道我是羞红了脸，还是笑了，他就像一道影子，深深的嵌在了我的心底。越是模糊，就越是清晰。”

　　墙头马上遥相见，一见知君即断肠。

　　苏亦雪想起了容月。

　　容月自幼便身中奇毒，身体差到极致。他从来没有骑过马，甚至十几年来连无双堡都没怎么出去过。但是那句风华绝代的诗，却偏偏让她想起了他。

　　苏亦雪不知从哪里拿出两只酒罐儿，扔给她一瓶，道：“来，一醉解千愁。”

　　南宫绾真的很能喝，这是苏亦雪对她的第一印象。

　　身下的草地上传来蛐蛐叫，南宫绾只顾闷头喝酒，苏亦雪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不问我从哪里来，什么身份，却愿意跟我坐在房顶痛饮畅谈。所以我决定告诉你一个秘密。”

　　南宫绾一怔：“什么秘密？”

　　苏亦雪眼中闪着灵动的光芒，为她这张平凡的脸不知道添了多少光彩。可是南宫绾看不清，只听她轻轻的说道：“我其实根本不认识什么琛哥哥，只是有个人给了我一笔可观的银子，而我又很缺钱。他跟我说呀，只要我套出你心里的话。”

　　房檐下的李璟顿时身形一僵。

　　南宫绾身上的杀气瞬间迸发，玉笛一横，她脸上又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声音凉的吓人：“是谁？”

　　“宁王李璟。”

　　南宫绾的身形从身边迅速掠过，苏亦雪故作惊讶的叫她：“哎，你去哪里？”

　　苏亦雪没有等到回答。唯有夜空上两三点黯淡的星子无力的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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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绾找到李璟的时候，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暴揍，从屋里打到屋外，从草地上揍到长廊下。步非辰在一边看得惊心动魄，心说他既然要瞒着自己不会武功这件事，那就只有挨打的份了，死贫道不如死道友，恕他爱莫能助了。最后还是李思抱住南宫绾的大腿，哭道：“绾姐姐，求求你不要再打哥哥了……”

　　李思一直都说南宫绾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她就像他的姐姐一样，所以他就一直不顾礼数的只喊她“绾姐姐”，而不是“皇嫂”。同样的，每一次，动怒的南宫绾听到这三个字，心都会莫名的软一下。她踢了李璟一脚，冷冷道：“下不为例。”

　　这时候柏舟忽然踉跄着从外面跑进来，吭哧道：“王妃，不好了！您快去看看，王爷他，王爷他快不行了……”

　　南宫绾的脸色一白，整个人几乎是瞬间消失。

　　李璟只剩下了一口气，他的眼睛一直瞪得很大，似乎是死不瞑目，步非辰将耳朵贴过去，李璟断断续续的咬着牙说出了两个字：“苏……亦……”

　　步非辰幽幽一叹：“果然红颜祸水，亏你到死还想着她呢。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倒不如你认识她短短数日。啧，可她也没有我美呀。”

　　西院。

　　李琛虚弱的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

　　南宫绾不知所措的半跪在床边，她哆嗦着伸出手，半晌才放在他冰凉的额头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描绘他的眉型，他的眼角，他的脸颊，他毫无血色的唇。这次，她可以清楚的看到她修长漂亮的十指在他俊美无双的脸上描画。

　　她明明是不喜欢他的。

　　她明明很讨厌这个人的。

　　可是为什么知道他快要死了，她的心里就很难受很难受？

　　这双眼睛，好像很多天没有睁开过，她都快要忘记他的样子了。

　　这时，忽然听到床上的男子咕哝着喊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南宫绾想起，他好像心里也有一个爱着的人。可是他们却成亲了，联姻了，他们再也不能和心里爱着的那个人在一起了吧？

　　鬼使神差的将耳朵贴了过去，像是回光返照，李琛薄弱的声音反而越来越清晰，他喊的名字是……燕婉？！

　　南宫绾瞬间睁大了眼。

　　她再也顾不得其它，心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抓住了他的手臂，失声道：“你说什么？你喊的是谁？！”

　　“燕婉，燕婉……咳。”李琛偏头吐出一口浓黑的血。

　　南宫绾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踉跄着跌在了地上。

　　紫藤花架下落花沾衣的男子，和那一年天山云霭间马上的白衣少年，身影重叠在了一起。遥远的记忆，和这一年多以来的点滴，聚在了心间。

　　南宫绾捕捉到了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燕婉既是南宫绾。红衣既是白衣。

　　这个从来心比天高，从不落泪的刚烈女子，忽然放声哭了起来。

　　原来她嫁得竟然就是他。

　　原来他娶得竟然就是她。

　　原来，他们想了念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就是对方。

　　最可笑的事情不是你一直在找一个人，却穷其一生也没有寻到，而是你寻了一辈子的人，才发现他竟然就在眼前。

　　他们从来都只把这当作一段被迫的联姻。婚后各自生活，互不相扰，怒极时水火不容，有你没我。但仔细想想，从来都是她对他水火不容、横眉怒对。他没有甩过她脸色，她却没有给过他开口的机会。

　　如果、如果他们能喝酒谈天，敞开心怀的聊一次，是不是就能把错过的片段重新拼接起来，他们就能认出对方来？

　　望着床上唇色苍白，肤色近乎透明的男子。南宫绾想起了刚嫁过去宁王府的时候。那时候她从开封舟车劳顿过去，水土不服，发热几天不退。他守在床前，彻夜不眠，就怕她昏过去，一直在给她讲故事。她当时想啊，自己要是死了，他就没办法对朝廷交代。他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可她竟没有注意过，他的声音那么温柔，他对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好。她好气自己啊，当时为什么就不给他一次机会呢？他对自己好，她却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看！

　　她想起了过去她每一次练剑，他坐在花下的藤椅上，静静的看着她，待她练完之后，温柔的递来一张干净的手帕；她想起了自己半夜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他从地铺上几次起来，耐心的为她轻柔的掖好被角；每次名剑阁和唐门来闹事，他虽然不会武功，却总是要站在她的前面……他说他虽然文弱，却可以保护她。那时候她还总嘲笑他的羸弱、他的宽容、将他的美好全部诋毁为一文不值。而最后，她眼前浮现的，是黑衣人的那把毒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挡住了几乎所有的针，唯有那一根，从那人嘴里吐出来的，她防不设防，可他却是想都没有想的替她挡住。他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李琛侧缩着身子吐了几大口血，惊得南宫绾不得不回过神来，她的脸色与他几乎无异，一样的过分苍白。她所有的骄傲，都随着这个男人的生命流逝而消失。她不要骄傲，不要地位，她什么也不要，她只想让他活着。她抱着他，哭腔道：“南宫绾就是燕婉啊。你别死，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么。我不跟你吵了……”

　　李琛的身子猛地一颤，也不知道是否将她的话听了进去，随即便陷入昏死状态，呼吸几乎消失！

　　南宫绾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门外闪进两道身影，正是李璟和步非辰。李璟手中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散发出奇怪的味道，他道：“皇嫂，阿辰虽然配出了解药，但是皇兄中毒已久，怕是……怕是自此后双腿会废，”

　　步非辰略为惊讶的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却没有开口。

　　南宫绾一把抢过药碗，道：“那又如何？”

　　李璟面无表情道：“可能双目也会失明。”

　　南宫绾半扶起李琛，一把捏开他的嘴，将药灌了下去。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却多了几分柔意，她坚定的说：“他若没了双腿，那我便是他的腿；他若没了眼睛，那我便是他的眼。如果他仍旧觉得这样不公平，那么我便废去一双腿，一双眼，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

　　听她说了这番话，李璟的心中难免有些触动。要知道，方才这番话都是他信口胡诌来的，根本就没有这么严重。他醒来，会是好好的健健康康完完整整。

　　步非辰拉着李璟出门，叮嘱南宫绾道：“一个时辰后给他推宫过血，明日便会醒来。”

　　他们把空间留给了这对成亲一年，却是在六年后才相认的情人。夫妻。

　　花园里，步非辰瞅了李璟半晌，才缓缓道：“阿璟，我觉得我似乎今日才认识你。”

　　李璟并无讶异，笑道：“阿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的地位如何变化，不管他成了什么样的人，他们都还是最好的朋友。只是，后面那句话李璟并没有说出口。他的目光，放在远方，清澈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