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退婚孙家,星变之后 ...
-
因为伯父去世而回家奔丧的张峦一家人,心情并不算好,事情已过去两月,但张峦悲痛的心仍未疏解。
玥桐的心也是与她的爹爹同在的。记忆里,伯祖父也是一个温和的老人。
他也曾摸着她的脑袋,说:“阿婵,叫声伯爷爷,给你糖吃。”她也曾记得他带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字,正是她的乳名“阿婵”,当时他是笑着说的:“婵,即指月,阿婵,就是我们家的小月亮。”
“那爷爷是什么?”她天真地发问。
伯祖父带着期盼的目光看着她:“我呀,就是星星,会陪着阿婵长大。”
“伯祖父,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你却不在了。”无声的抽泣,玥桐已顾不上什么了。
外面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点,从瓦陇间淌下。人的心情仿佛亦是如此。杂乱而无章。
张峦没想到他出于对女儿的爱,给她选了一个他自认为的好女婿,没想到却……
去年十月,他给玥桐订了一份亲事,然而那个他看好的少年郎竟是一个病弱子,订婚没多久,就开始生起病来。
病来如山倒,从孙家传来的消息,孙伯坚已经三次病危,只是略微挺了过去。
还能活多久都是个问题。
时下风俗却有让女子矢志不嫁为夫守寡的习惯,但他的娇娇女怎么能沦落到这个境地呢,他是不愿自己的女儿变得苦楚。
也罢,他女儿是孙家无福消受的,他可不要自己的女儿冒着守寡的风险去嫁进孙家。
好说歹说,孙家总算同意解除婚约了。好在六礼只行了第一步,当初是在京城交换的庚贴也并无太多不相关的人知晓,这大约是他的伤心之时的一点欣慰罢了。
张峦吞吞吐吐地告诉女儿这个消息,年轻时他恣意谈论国事的意气早已消散了。他本以为玥桐会很伤心,然而并没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消息。这反倒使张峦愣了,他以为女儿只是假装淡定,但玥桐安慰起来:“没事的,爹爹,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其实张峦不知玥桐是因为会做那奇怪莫明的梦才如此。
玥桐感觉这梦预言之妙,谶纬之学,也不会有比它更灵的了。
所以,她到底会嫁给谁,又是什么让她孤感顿生?玥桐陷入了思考。然而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想不通的事还是抛开了。
*
起更声悠悠传来,清宁宫静谧得时间仿佛凝固了。
此刻,祐樘并未就寝,他站在窗口,遥望远方,突然又转过身来说:“明年此时我又会在哪儿?”
这话可把郭镛和何鼎吓坏,他们担忧地望着太子。
祐樘却嗤笑了一声,“可把你们吓得。”
前几日,父皇命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前往凤阳皇陵司香。消息一出,朝野莫不震惊。
起初,他不明白父皇想干什么,等他各赐金一箧,乃诣阁下言“改谋太子”,他才明白父皇这一回是真的准备废太子了。
所幸的是万安默然不对,而刘吉亦默然。因着此事,父皇督责责昌,昌无以容,多次想要自经,只在萧敬和戴义的阻止下,堪堪住了。
朝臣与皇帝似乎陷入了僵局,尽管陛下欲直发中旨,然而他毕竟不是昏君,顾忌众臣的想法,此事已惊动了太多人,就连商恪虽多年未闻朝事,也连忙上书。所以,朱见深还是没有作出最后的决断。
虽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但这世间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这一切似乎都只能凭天意了。
*
祐樘还记得,正旦的晚上—— 如雷的火光,白气,大如椀的赤色流星飞过,轰轰如雷震。
骚乱动荡,就是这样。
在大年初一有此事,绝非祥兆。
由于这场星变,人心惶惶,毕竟天人感应,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天”是一个有意志、有人格的神,它支配着人间,并通过星象上的变化给人间以预兆和警告,只有“日不食、星不悖”才是“太平盛世”,而流星飞逝却是天子无德的显示。
在正月初七日父皇敕谕文武百官曰:“兹者上天垂戒,灾异迭见,岁暮及今,正旦星变,有声如雷,朕甚惊惧,惟天道与人事相为流通,必人事乖违,斯天道不顺尔。文武百官皆与朕共天职者,而五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堂上官及六科十三道官付托尤重,凡一应弊政及有利于国家生民之事,其各指实陈奏,无或顾忌,朕当采而行之,用回天意。”
知道皇帝的命令后,众多言官纷纷弹劾,其对象无非就是梁芳、韦兴、李孜省等人。
然而,他并没有同意,只是裁撤了一些传
奉官。他的心中仍有一些打算,只是不言而已。
新年伊始,按例需清点内库金银,朱见深却心血来潮准备亲往内库。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大吃一惊,本应七窖满满的却只剩下半窖不到。
他本想大声斥责梁韦二人,但他们是跟随他的老人,他也用得习惯了,全当是全了主仆之情吧,他说,“靡费帑藏,实由汝二人!”韦兴恐惧而不敢言,但梁芳仰言曰:“臣为陛下造齐天之福,何谓虚费?”因子三官庙、显灵宫之类,曰:“此皆为陛下后世齐天之福也。”
朱见深不怿,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仍说出了一句像是威胁的话:“吾不与汝算,自有后人与汝计。”
两个人听后非常担心,他们本就不是心善之人,就想撺掇万贵妃把她也不满意的朱祐樘废了,改立邵妃的儿子。他们说:“劝上易之,立皇二子,是贵妃您无子而有子,皇二子无国而有国也,如此可以保富贵于无穷,岂直免祸哉!”僧继晓和李孜省也妖言惑众,言:星变之事,在于东宫。
在这些人的“好心劝说”下,加之他心中无法言说的阴暗想法,朱见深终于下定决心废太子。
夜,薄凉如水。本来适逢星变,作为御马监的张敏请留马房传奉者,朱见深已许。
于是他便拜见怀恩,没想怀恩大骂曰:“星变,专为我曹坏国政故。今甫欲正之,又为汝坏,天雷击汝矣!”
这令他无比愧恨,本就身体不好,渐渐地就只能躺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回首往事,他因多年前一次正确的选择,但现在这个状态,唉,如此生死复谁知,但他依旧不悔。
现下,他要做出人生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选择,毕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不该辜负纪娘娘的最后嘱托呀。
“来人啊,”他大声唤道,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不愿离开这世间,但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大限将至,心中便有无限哀愁。
一个宦官应声而出,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待我……去世之后,把……这个交给……陛下……”然而,这句话已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正月二十晚,张敏去世。
消息传来,震惊宫内。
纵然如此,已逝之人哪管身前事后非?有甚者却道:“闻言张公公早已随淑妃而逝,今个儿才知原是谣言。”
万贵妃听到此事,心情颇为爽快。因为此等谣言生起也有她推波助澜之故。她因纪妃和祐樘一事早恼了张敏。她大笑,“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张敏一死,易储之事,只在怀恩,她相信凭借自己的宠爱,废储另立指日可待了。
朱祐樘得知此事,长叹一声,幼时的记忆历历在目,没有张敏,又怎么会有他呢?他知道,他能长大多亏了像张敏一样的人对他的保护。
他听闻张敏临死之前给父皇留了一封奏折,他猜得出他大概会写什么。但会有用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北辰所在,星天之驱,父皇将邵氏封为宸妃,又宠爱祐杬,在他心中,自己又是一个怎样的地位?
此时的祐樘并不知道他已落入危机四伏的境地。然而,看到了张敏上书的天子朱见深可没那么好心。
他现在已然认为星变一事在于太子不堪储副。他再次对怀恩提到废储另立之事,这一次他的话直接了当,“朕最近觉得,自正旦星变,朕接连下诏求直言、赦天下,博采众议,但各种乱象不断,这到底为何?朕左思右想,当是应在东宫。朕觉得祐樘身子骨弱,也从未有为,实在不宜承担重任。倒是祐杬聪明伶俐,性情颇似朕……你以为如何?若是得空,不妨替朕想一想该如何措辞,方能劝服母后与群臣?”
“国赖长君,陛下此事不可为,太子身为长子,居东宫数年,行事并无差错,怎能轻言而废。奴仆死不敢从,宁陛下杀恩,无使天下之人杀恩也。 ”怀恩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决绝,他脱了冠帽,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伏地哭泣不起,“陛下若要动摇国本,就先从臣的尸体踏过去。”
“好好好,一个个都反了不成。既然如此,朕不随了你的意且不好?!”朱见深气急了而离去。
隔日,怀恩就被贬了。
*
忠心如怀恩也到了这个境地,几位内阁只是含糊其辞,他的二弟又当如何?能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翻云覆雨,睥睨天下,不用担心母子分离,这怎么不诱惑他呢?
祐樘闭上眼,只能默默等待,或许会有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