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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达摩为何东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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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达摩为何东渡》(1989)是一部彻头彻尾的作家电影, 裴镛均一人包办剧本、导演、灯光、剪辑等在内的七个职务,并一举夺得瑞士洛迦诺电影节最佳影片奖,开创了韩国电影史七十年间首次在国际电影节有所斩获的先河。影片佛教色彩浓郁,观看的过程像是一次参禅的生命过程:一位老和尚、一个中年和尚和一名孤儿三个禅僧,结庐于远离尘世的山中。老和尚年事已高,将不久人世,为在这最后的时间把弟子从尘世的牵挂和束缚中引领出来,指给他一条向佛的路,于是在溪边、在林中,不断的教导和开悟他以让他不再受人世烦扰。导演裴镛均将现代的电影镜头语言融入独特的思维方式中,赋予了影片一种特异的东方禅意。
一、达摩为何东渡
片名为“达摩为何东渡”,是以一个问句的形式展开的,而英文名“Why Has Bodhi-Dharma Left for the East: A Zen Fable(一个禅宗的寓言)”则给出了问题的答案,即一个禅宗的寓言。所以影片虽不提达摩东渡的事迹,却处处是禅宗的隐喻,引人体悟。
在影片一开头,字幕就打出了禅宗以心传心的第一宗公案的片段:
“面对询问真相的徒弟,没有他没有说话,他拿出了一朵花。”
昔日佛祖拈花,迦叶微笑,成为禅宗的源头。导演借这一典故开头,大概是把电影比作佛陀手中的花,将禅宗的奥秘都蕴藏在这片子里,试图点化观众领悟到祥和、宁静、安闲、美妙的心境。这是一个领悟与体会的过程,语言是难以表达的。用导演的话说,人人心中都有佛。“佛”并非文字化的经典,而是通过它把我们内心深处已有的真性唤醒,使这种最原始的意识释放出来的方法。影片并没有通过台词来展示“佛”的深度和广度,更多的则是视觉的体验来传达的。导演构图力求简洁,摄影大多为静态,偶尔动起来也是极端缓慢,人物几乎处于静止的状态,透出庄重的气息。声音处理上,画外不时出现虫鸣声,既显示了大宇宙的空间意识,更以动衬静,增添了画面的宁静,达到了无言胜有言的禅境极致。导演可以说是把拈花的境界融入了电影拍摄中,呈现出 “一种‘净’和‘静’的境界:‘净’是指不浮不躁,不纤不滞。‘静’则是指无乖戾、险峻、浮躁的痕迹”。
禅宗发源于印度,传入中国却是在达摩东渡之后,因而达摩被称为中国禅宗的初祖。道宣的《达摩传》云:“菩提达摩。南天竺婆罗门种,神慧疏朗,闻皆晓悟。志存大乘,冥心虚寂,通微彻数,定学高之。悲此边隅,以法相导。”达摩东渡是为解脱世人。在影片中,导演安排了老僧、中年僧、童僧三个僧人来演绎这个故事,其意图就在通过这三人代表人生的三个阶段和三种生命状态。童僧是生之起始,纯真无瑕,最易于亲近自然和最易于接近本质;中年僧半路出家、尘缘未了,最终参破生苦、病苦、死苦,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悟”;老僧阅尽世事,痴于讲经说法,苦心修行,终成正果。这一交叉渗透的过程,就是达摩解脱世人的过程。
胡适在《菩提达摩考》中把达摩的教旨概括为三点:“一为众生性净,凡圣平等:二为凝住壁观,以为安心之法;三为苦乐随缘,心无所求,无所执着。”第一点在童僧身上最为深刻,他采食山果,饮山泉,累了就卧于礁石酣睡,天性纯真倘若自然之子,与山中一草一木一水一鸟般受天地滋养。第二点,是青年僧侣苦苦追寻的,他坐禅却心不定,山中那头冲撞牛就是他心境的象征,因而老僧引导他坐在河流中间的礁石上体悟心如磐石、岿然不动,这是苦行,与第三点也契合。《续僧传》记那禅师“唯服一衣,一钵,一坐,一食”。又慧满也是“一衣,一食,但畜二针:冬则乞补,夏便通舍,覆赤而己。往无再宿,到寺则破柴,造履,常行乞食”。老僧人就是这般的苦行,山中破庙,饮食简单,仅仅维持着生存的基本需求,看淡俗世乃至生死,传承了达摩一派的遗风。
二、佛教意象
《达摩为何东渡》洋溢这浓郁的禅味,主要原因就在于佛教意象的选择。《达摩为何东渡》多处出现充满禅机的行为和暗含禅意的画面形象来展示“悟”的过程,也以此来点化观众。
导演把影片主要场景安排在山中,山既是僧侣们居住的寺庙所在,也是自然界的象征。从佛教角度看,寺院是“抵抗世俗的安身之地”和“清心寡欲的‘立身之所’”,与芸芸众生生存的社会相对,与山下的尘世相对,是导演以禅学来观照现世的途径。影片里童僧海真与年轻僧侣基峰曾关于寺院有过交流:
“在山脚下是不是有一座很大的塔?那往下一点那里有什么?”
“世间。”
……
“在那个世间,心灵中没有安定和自由”
……
“世间的感受带来了联系和激情,因此经历悲痛。你,海真,你没有痛苦是因为你没有联系吗?你必须清洗你的心灵胜过所有的激情”
这组对话把寺院与俗世对立起来,寺院成为逃避“紧张而虚伪的现实”的地方,也正是“寺院的清静幽雅”便于帮助人“净化心灵”、思索人生。青年僧侣基峰在修行中始终牵挂俗世,不得解脱,甚至借着回城买药的机会去看望盲眼的老母亲,城市与寺院在他心中来回摇摆,在这就埋下了伏笔。
影片一开始就借着老僧的行动展现了庙宇的破败和清冷,木质的门窗在长久的年月里褪去原本的颜色,窗纸在风雨侵袭中布满了破洞以至于连同腐朽的木格掉落在地上,树木肆意的生长在庙宇的任何地方,鸟儿啾啾的鸣叫与风铃清脆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导演将人居住的处所和自然置于一起加以考察,僧人和小鸟、青蛙、小虫、花草一样,是世间万灵的一种,体现了天人合一,融入于自然的态度。《传灯录》中记录了这样故事:一个和尚急于学禅,说:“我才开始参学。请师父慈悲指示禅道。”禅师说:“你有没有听到山泉的声音?”和尚说有。禅师说:“从此入。”禅的自然观无疑与寺院的环境暗合。
此外,影片描绘了一年四季中美丽的风景:樱花如雪,枫叶如丹,长夏永昼,溪流潺潺,虫鸟争鸣,却无不寄寓着禅佛之理,充满隐喻。
寺院供奉有一尊佛祖,并不常出现在镜头里,却是佛教的重要的意象。第一回出现是在老僧阅读佛经时,露出闪着金光的下半张脸,若有似无的白烟在其颔下袅袅飘动,显出供奉者的虔诚与静定。第二回出现是在雷声轰鸣的夜晚,佛祖一半的脸掩在黑暗中,流露出与天地浑成的威严,是对修行者进行考验的暗示:青年僧基峰因在激流中苦行而晕倒,老年僧则是病入膏肓,显出死亡的征兆。第三回出现是在老僧圆寂之际,镜头从佛像端放的手切至老僧坐禅时端放的手,木鱼声声,表明他修成正果、已然成佛。
一束亮光被用来象征年轻僧侣基峰的年轻僧侣的皈依和顿悟。这一幕在基峰从城市返回寺院的一个段落中,起初画面展现了一片逆光摄影的枯树群的黑影像,基峰在这片象征众生凋败的荒野中枯立于其中,冥思苦想。忽然,一道亮光闪过他的脸庞,他双手合十,俨然完成了皈依与顿悟。这个只有两秒钟的亮光闪现脸庞的画面正说明了禅宗是过而不往,来去顺之,是一种取决于自己内心瞬间顿悟的解脱。这个极短的镜头正暗合了禅宗所讲究的顿悟的瞬间性。
三、生死观
如何看待生,如何看待死,一直是这也上探讨的重要话题,也一直是困扰人们的人生大问题。儒家认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信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道家的基本观念是“生死气化,顺应自然”,故应“生时安生,死时安死”。而佛教的生死观又如何呢?《达摩为何东渡》里多处涉及这一问题,给人以启发。
童僧是孤儿,从小在寺庙中长大,他对寺外的一切充满好奇,常常溜出寺院,去外面玩耍,了解万物的生长,了解俗世的生活。第一次死亡事件是在童僧海真的淘气探索中:他是老和尚捡来的弃婴,少不更事,稚气未脱。他抓捕了一只鸟养在笼中,但鸟不吃不喝,几天就死了,只剩下她的伴侣整日整夜守在树枝上,发出凄厉愤怒的哀鸣。海金把死鸟葬在瓦片下,几天后再揭开时,死鸟身上爬满蛆虫。海真在面对爬满蛆虫的死鸟的恐怖样子和鸟的伴侣啾啾的鸣叫时,感到了人心善恶与生死的法则。他惊慌的坠入水里几乎要溺毙,这是自然的惩戒,而他并未死去、借着水的浮力逃过一劫,这是自然的仁慈。濒死的危机使他震颤,他跪伏在地颤抖着,感受到生命意识的崇高。佛家教义强调为人生,提倡“布施”和“戒杀”,也是因为生命本体的美好与安详。
《达摩为何东渡》全片基本上是山中寺院生活自然流程的影像呈现,体现出一种佛禅的静如止水的平和心态。除了上文提到的基峰回城,就是老僧的死亡在叙事上泛起波澜,支撑起全片的骨架。导演通过一张写着“佛”字的纸暗示了老僧死亡的整个过程。第一次出现时老人已感到年老力衰但勉力向迷惘的基峰传扬佛法;第二次时“佛”的条幅飘落到地上,预示了老和尚的死亡,在此之前老人已经向基峰交代后事;第三次是童僧海真卷起这张纸,意指佛已经纳入老僧的心中,他已进入“无我”之境,因而老人在当晚死去。与老人的死亡同时进行的是黑夜中白衣女人跳的神秘舞蹈,这舞姿如同老人精神境界的视觉化呈现:安详、“自在”。如果说老僧从康健转入病弱是关于“诸法无常”的悟,老僧的死则给人以“无我”之境的悟。
生与死的问题不断的出现在老僧的话语里:
“下面有一片原木林以及一个老太婆的头颅和一只蜥蜴的胸部。这是你出生前的外表。也是你父母出生前的身体。带着这些你需要领悟这种神秘,生与死的神秘。”
“生死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与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山脉,河流,生物,万物,无论哪里一切都在相同的围栏之内,离开就是到达。刮风不就是如他所愿吗?我的身体回到了原始的状态。从我伤口中流出的血脓会如同夜晚降临的雨露般流下,我在宇宙中没有实体,但是在宇宙中,没有事物不是我的存在”
“从事相的可言说的层面,佛教不仅不否认肉身的存在,而且强调它们处在循环往复的流转之中。”因而,佛教否认实有的生灭。一个人如果能自觉地把握其生命的内在本体,那么他就达到了超越生死的成佛的境界。老僧不为生死而苦恼,这便是他的顿悟,即克服“无明”达到永恒的超生死的境界。在影片中,老僧焚烧以后的骨灰被洒落在充满阳光、虫鸣、绿树的美丽的自然界,与大地同化,进入到无始无终的永恒轮回中。禅的生死观在这一刻得到了诠释。
四、结语
《达摩为何东渡》是一部禅味极浓的影片,从标题、意象到整体的风格都渗透了禅宗意蕴。本片最大的特色就是将空物我、齐生死、亲自然的精神境界通过电影艺术以视觉的形式展示出来,每一帧的画面都透发出一股澹泊清悠、空灵旷远的韵味。整部影片对生命与死亡的处理方式,也体现了禅宗把握“诸法无常”、“无我”的智慧。作为一部探索禅宗思想的电影,《达摩为何东渡》给我们的启示不仅仅在于电影本身,它向我们昭示了一种精神状态,这种态度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