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入红尘 淮王家里有 ...
-
稚子顽童,高楼瘦马。
天子旧都,位居东南,繁华之极,适宜之至。
詹一江格格不入地缩在偏僻的巷口处的一个小茶馆里。他穿着湿漉漉的草帽草衣草履,活像刚从淮水里爬出来的渔民。
实际上,他的确是刚刚从淮水里爬出来的,但他不是渔民,他的身份说来光鲜,是“真仙”闲客散人顾飞鹤的次徒。
任谁也不会想到的。顾飞鹤虽说有仙首之名,但多年未出世,世人连他有多少徒弟,收没收徒弟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顾飞鹤三百五十年前踏入化神,却不知道如今顾飞鹤实力深浅如何。
“真仙”这个名头,是世人给他冠的,毕竟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詹一江小心翼翼地把衣物上的水聚集起来,生怕别人看见。顾飞鹤说,如果他被人发现他是修士,就不用回去了。
他们隐居的岛没有名字,北望潮海东临淮水,师徒三个人在此日出而作,倒是很自在。三年前大师姐叶湘执意离去时,师傅还说他“幼稚天真,一入红尘必出灾祸”,让他不要去和大师姐一起去俗世。现如今却被拖着扔出了岛,还被扔进了淮水,幸好他们一个师门都属水,要不然真的会淹死在淮水里。
巷子不见光,茶馆的小二沉默寡言,也只有几个茶客窸窸窣窣地谈论着什么,詹一江听见的,好像是今晚小淮王出来玩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不感兴趣就没再听。
他没打算在这茶馆待着,阴森森的,晦气。所以他走出去了。
天色渐晚,明灯华彩,本应是热闹非凡的场面,但突然,由远至近,一阵沉默掩盖了喧嚣,只听见马车沉重的吱呀呀声和马蹄击地的脆响。
詹一江逛了一天,无聊得很,找大师姐找了半天,结果毫无头绪。正当他思索着去哪里歇脚的时候,突然一阵沉默,于是他抬头看去——
好大的马车啊。
白马金鞍,玉帘银坠,煞是豪华。
他刚想问是谁,但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心下了然道:小淮王。
为什么淮王前要加个“小”,想必是当今淮王的首子,将来得继承淮王的名号的。人间富贵人家多,这么富贵的少,于是好奇的詹一江往人群里钻,却猛地瞧见了马车之前,疾步如风、红缨如血的少年,他当时惊得胸中气不稳。别人不认得,他认得,那个分明是大师姐。大师姐性格好斗,常常穿着男子衣冠,以假乱真,就是清秀了些,至亲之人,他怎么认不出来?
叶湘往他那看了一眼,脸色霎时变了。詹一江心想大师姐目力极好,想必是看见他了。师姐如今已经二十八,二十岁前筑基,如今是金丹左右,天赋万中无一,但她为什么当年一定要走?凡事纷杂污秽,灵气不足死气沉沉,所以每个修士都不愿去经手凡尘。
他想,大师姐虽然是大师姐,与众不同,但总要有个理由。
但叶湘扭头不再看他,她肃起面容来有模有样,但毕竟修真者驻颜有方,她看起来不过才十六七,所以没什么威严。大街上又吵吵嚷嚷起来,有几个姑娘红着脸含羞带怯地丢几方手帕,上绣:龙吟天外,凤翔寒潭。
詹一江没什么感觉,叶湘翻江倒海,面色变得又红又紫,那几个姑娘则捂着鼻笑。旁边有个衣上绣着梅花的姑娘见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是样子,又看他衣着诡异,霎时明白了,她素来不羁,笑着说:“小哥你是不懂吧?‘龙吟天外’就是大将军龙天明,‘凤翔寒潭’就是前面的小将军叶风翔。你说他们两个,虽说不被老人看好,但如今那些古板的东西谁会遵守。他们俩的轶事真是说上七天七夜也说不完,小哥我给你说一个,苗峡战里面,大将军抱着小将军回来,小将军衣衫凌乱,不出七日大将军就说会对小将军负责任,小将军当时的脸红得和什么一样……哦现在啊,关系特别好!”
詹一江想肯定就是龙天明知道师姐是女人了呗,师姐又怎么是那种甘愿居于人下的。然后他转念一想,师傅说中原人都迂腐,好像也不是吗。
那姑娘又说:“以前小将军是太子那帮的,说不定是为了大将军才和淮王交好的呢?”
詹一江吓坏了:“姑娘,敢问你是……?”
“家父是文轩阁的说书先生鲁江,我是鲁芷兰,若小哥有意听,我可以卖个面子给你折个九!”鲁芷兰露齿一笑,“当然小哥也一定要支持大将军和小将军哦~”
詹一江心想别吧师姐全听见了我还想找她回去呢,还想听听她干嘛只寄信不回来呢,我要回答你了我还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吗。所以詹一江含混不清的嗯了两声。
叶湘没心情理他,她快步向前试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小淮王的侍卫跑过来和她耳语了两句话,说的分明就是:
“小淮王不在马车里!”
叶湘狠命咬嘴唇,咬得发白了,觉得痛了才松开。这是她紧张时候的动作。詹一江心想,肯定得出事了。
马车依然在前行,叶湘往詹一江那使了个眼色。
詹一江当即会意,他问鲁芷兰:“敢问姑娘,小淮王何如?”
鲁芷兰说:“关洲?他是淮王上辈子造的孽。天天琢磨着怎么逃出王府,捣蛋精一个。偏偏淮王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得惯着。他啊……挺聪明,不过没大将军聪明,小将军他这么英明神武骁勇善战都能拐带到手啧啧。”
詹一江看懂了,鲁芷兰是个很真切的人,说什么都能说到师姐和龙天明。
可师姐从未在信中提及过此人。真奇怪。师姐讨厌一个人会说出来,喜欢一个人也会说出来,那她对龙天明是怎样的?
搞不懂,复杂,师姐都会搞这些迂回的东西了,也许师傅说的是对的吧》
“关洲不在轿子里吗?”
叶湘终于正眼看着鲁芷兰,鲁芷兰有些兴奋地说“哇小将军长得好帅”,然后她清清嗓,说:“关洲特别爱来我们那听书,我和他蛮熟,他说他每次都不在轿子里,还每次都叫人告诉别人他不在轿子里。太有趣了!”鲁芷兰模仿着关洲的语气说。
是吗。叶湘扫过去一眼。
“你先离开,别听她们乱说。晚上去雁台,我和你谈谈。”
詹一江心想,会传音为什么不用?
“还有这身衣服……换了吧,肯定又是师傅做的。”
詹一江看看,哇,师傅做的,好……美丽简洁大方。
叶湘往前一直走 ,就像无事发生过一样,她的腰背挺得很直很直,就像从前在茅屋下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她与师弟已经生分了。
叶湘心想,这孩子怪让人疼的。
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目光一凛,望向了漆黑巷口的小茶馆。
门口站着面无表情的店小二,他旁边站着的人……
不,不是人。叶湘一滞。
是死尸,是被生生炼成尸傀的死尸。
店小二朝着叶湘那边笑了笑,不是稀松平常的笑。他的嘴角拧出了撕裂的弧度,裂到耳边,慢慢溶解。
他哪里是什么店小二,就是带着人皮面具的尸人。
“滚开!”
这是叶湘。
“你是谁?”
这是……?
詹一江疑惑地望着那个突然从马车里钻出来的小少年,鲁芷兰则开心地说:“小淮王!他今天没跑出去?”
叶湘气得牙痒痒,她对着关洲骂道:“你干嘛?你知道这人有多危险吗?啊?!”
关洲摸不着头脑:“什么?不就是一个卖茶的吗?我见他眼生都不行?”
叶湘刚想骂人,但她愣住了,又想通了。这个人是做给她看的。
“詹一江,过来!”
眼下她不用传音,大吼出声。
詹一江赶忙跑过去。
忽然,千尺琼楼,拔地而起。
只有三个人,叶湘,詹一江还有关洲。
“他怎么进来的?”叶湘神色复杂。
詹一江摇摇头。这个结界是用来针对叶湘的,不是修士根本进不来。“你是谁?”
关洲呵呵呵笑笑:“我是关洲,我还要问问这是什么鬼地方。”
叶湘也学他呵呵呵笑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只知道你再这么说我就不把你带出去了。”
“你敢?”
“你要不要试试?你可以问一下旁边这位我师弟,就是被我打大的。”
关淮神色惊疑:“大将军说你人很好的!”
叶湘:“啊?”
詹一江:“嗯。”
“你嗯什么?嗯什么啊?”叶湘对着詹一江的屁股来了一脚。虽然詹一江今年十六,但长得很高,叶湘觉得踢起来不舒服了。
詹一江:“师姐我错了你可以先研究一下再踢我。”
叶湘:“有理有理。”
倒是关淮一脸难以置信:“师……师姐……你……”
“……詹一江你真是我的小福星!”叶湘恨铁不成钢,“不许说!说了我就踢你屁股。”
关淮星星眼:“你和大将军真的有夫妻之实吗?!”
叶湘说,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