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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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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归来
南城的冬天,如微博上所说,是具有冰冷魔法攻击效应的。
这个城市基本上没下过雪,但是潮湿阴冷的空气会挟裹着比雪还冷的毛毛雨往围巾和脖子的缝隙之间钻,我往大衣里躲了躲,没躲过,一声响亮的喷嚏宣告了我漫长的感冒期即将开始。
出租车师傅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看着前面的路慢慢开口:“你们这些年轻娃儿都不晓得买个厚点儿的围巾。”
岭北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黏在手机上的眼神转到了左边出租车师傅颜色红得像烤红薯炉子里不停上蹭的火苗一样的围巾上。
“叔叔你这个围巾好潮哦。”
“那是哦,我老妞儿自己打的,洋盘得很。”
岭北笑了笑:“那阿姨手很巧哦。”
师傅绷着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一丝猎物入套的骄傲微笑。
我在三十分钟之后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脑袋里盘旋着出租车师傅连绵不断挥之不去的语音回放。头简直痛得要炸裂掉,沿着路就往前走,被高泽一把拉住:“徐清客你干啥子,去帮我拖行李箱。”
我和岭北一人拖着一个高泽的大箱子走在路上,万向轮的轮子在路上划过一路轰轰的响声,高泽背着包在前面引路:“清客你看那个房子以前不是你家吗?后来拆了之后你还偷偷跑来哭过是不是?”
我提着箱子上台阶,提起的一瞬间差点整个人往下栽:
“你是带了几十公斤废话回来吗?”
说完就到了酒店,门口的帅帅的小哥接过了我和岭北手里的大箱子。
我和岭北等着高泽验证完信息拿好房卡,再一起跟在帅帅的小哥身后,走过一路散着清淡的兰花香气的大厅,走廊,一直走进电梯里。
电梯四面全是光可鉴人的镜面,岭北低着头在发消息,高泽毛蓬蓬的脑袋歪在她的肩膀上,眯着眼睛打盹。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停地翻着,不一会就跳到了三十。
好像是昨天十几岁的我们,在下一个天亮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奔三的年纪。
“醒醒,高泽,到了。”
三十层的房间,一眼就可以望尽周围的建筑。
岭北去卫生间接电话,我和高泽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用指头比划着假装在圈地。
圈到不远处,高中时的操场的时候,岭北从卫生间出来了。
“高泽,我工作上有点事,等会你们直接去吃饭的地方,我自己开车过来。”
高泽洗了个澡,用她的魔音强行在我脑子里设定了她的起床时间,就卷被子睡觉去了。
我坐在窗户旁往外看,密密麻麻的建筑林立。
很远处是高高的电视塔,十多年前还几乎是南城最高的尖顶。
现在已经在四周后来追上的高楼中变得模糊了。
原来,只靠着尖顶,已经无法记住这座城市了。
高泽在临闹钟响起的两分钟前从床上弹了起来。
“清客,几点了。”
我看着屏幕,在蓝河马到底要交换紫色的猫头鹰还是棕熊之间犹豫着,被她突然一出声震了一下,手一抖点了绿蛙,步数清零了。
我按了侧边的关机键,避免自己看到那只跪在地上眼泪巴巴的小浣熊。
“嗯,三点了。”
我和高泽再次路过酒店前台,墙面挂着标注北京时间的挂钟上,时针分针完美地劈了个叉。
高泽女士为我实力演绎了,一个女人,在三个小时里,能试多少支口红,换多少套裙子。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两个大箱子里面,在塞了她那几件虽然穿了也冷,但是至少保命的羽绒服之后实在只能装两双鞋,我估计三个小时还出不了门。
我和高泽打了个车直接去吃饭的地方。
一个在南城这座以火锅出名的城市里,都十分受欢迎的火锅店。
南城人是一种平时懒得出奇,但可以为了一顿火锅,顶着接近零度的温度,在户外嗑着瓜子吃着爆米花排队的生物。
而且每个周末都可以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地来这么一次。
入冬之后天都黑得很早,六点半的时候,阴沉沉的天色已经开始为霓虹灯搭好了幕布,比起白天,五光十色的夜是撕开面具后更真实的南城。
夜色和酒精庇护无数情感萌芽,音乐和灯光滋养它生长。
高泽和我被堵在周末的中心路上。
高泽盯着镜子在看她唇上最后留下的颜色。
我坐在一旁,盯着车子灰蒙蒙的顶,瘫在椅背上等着回答她第十七遍好不好看。
出租车师傅是个很友善的阿姨,从后视镜里递过目光来:“妹儿,很乖了很乖了。”
出了中心路,路况依然糟糕。
我和高泽在离火锅店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下了车。
好像是很久以前,我们以前走在这条路上,穿过人群,穿过通明的灯火,穿过冬天的夜风,往前走去。
红色的灯笼挂在门口。
门口立着一个瘦瘦高高的,藏青色的身影。
“岭北!”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灯笼红色的光,流转着从她脸上滑过。
我上前去和她一起跨过木质的大门,回头瞟了一眼高泽。
她并不进来,亭亭的身影立在门外。
好像又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但她脸上挂着我和岭北都很熟悉的神情,蹙着眉,抿着嘴角。
好像是山里被风吹开的细缝,想要努力地透一点光,又在下一秒被爬满山壁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又是和从前一样的,沉默。
二、溯洄
火锅店的包厢里画着一整面墙的油画。
是春色无边的雪山。
在晴空里,红蓝黄色的鲜花和青青的绿坪簇拥着铺向远处,一片冰冷的圣洁遥遥地立在这片春毯尽头。
岭北又提了一个空瓶放到脚边,给从刚刚进包厢开始,就一直拿着啤酒当水喝的高泽倒了杯热茶。
“严班长,当年班上迟到最多的是谁?”
严敏沉默了两秒,才笑着开口:“难道她本人心里没点那什么数吗。”
于是饭桌上响起了此起彼伏,心照不宣的起哄声。
我刚到嘴里的牛肉丸子滚烫,被她目标明显地一嘲,捂着嘴烫得眼泪都差点出来。
岭北递了温水过来,我一口水没顺下,呛到了气管里,涨红了张脸咳得几乎声音嘶哑。
我在高中的时候经常迟到。
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高二上学期入学的时候,迟到了四个小时。
脸没洗牙没刷赶到学校的时候,门卫说远远看着以为是面旗子被刮了一路。
跑到楼下就收到高泽短信:“老刘的课。”
于是我收敛了脚步声,偷偷摸摸地躲进了厕所,一直捱到了下课。
刚一出厕所拐个弯,碰见高泽,她头发长到了肩膀,扎不了,胡乱地散着,要是再背个吉他,就有点像我在西藏看见的流浪歌手。
“高泽,暑假吃得好嘛,长这么多肉。”
然后在她手里本子没扔过来之前跑回了教室。
一进教室就碰见老刘扶着眼镜出教室。
我心头一紧,然后胸口一紧,被老刘抓着后背领子提进了办公室。
高二十二个班,每个班班主任治班各有特色。
老刘说不上是最严的,但他绝对,是话最多的。
在遇见老刘之前,我从来不敢想象一个教物理的男老师,到底能有多健谈。
老刘从我上课迟到讲到了遵守时间,然后举了个只要讲到遵守时间遵守规矩就会被举的日本的例子,然后谈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历史认知和道德建设,在他还打算讲一讲为什么要罚我做清洁和做清洁的哲学意义的时候,下课铃响了,他只好放了我走,因为他的饭到了。
我一路哼着歌逆着人群跑进教室。
整个教室基本上空空的,高泽提着个蓝色的史迪仔的布袋子在装书,抬头看见我,给我翻了一个非常到位的,大大的白眼。
“还按上学期坐吗?”
高泽摇了摇头,下巴一抬,那道浅浅的痕迹,象征着圆润和富贵的痕迹就消失了:“你坐那儿。”
我放了书包,认真地盯着高泽对她说:“你还是要学着多抬头,别老是低着头。”
“咋?因为抬着头有气质吗?”
“抬着头看不见双下巴。”
“啪。”
我埋下头去捡起本子,再抬头时高泽就已经不见了。
窗外是九月的晴天,风灌进窗帘,浅蓝色的布鼓鼓地扬起来,像是船帆。
岭北从窗下的小路上走过,她扎着马尾,碎碎的额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我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风就慢慢地停下来。
“清客,去吃饭吗?”
“好啊。”
我从火锅的热气里抬起头时,高泽已经喝醉了。
分开十年难得一聚的同学会。
她今天早上从美国回来。
我和岭北去接机时,她素着一张脸,眼睛下边两抹黑,瘦得几乎都能看出颧骨的轮廓,吓得我以为她在国外受了什么虐待。
我正捞着肥牛,旁边一个大巴掌就甩我肩膀上。
“小徐啊,记得帮我夹点鹅肠烫了晾碗里哈。”
我一边把她的爪子挪开,一边面无表情地去夹鹅肠。
高泽吃了鹅肠,还吃了毛肚千层肚鸭血莲藕蟹□□土豆苕粉,最后闹着问旁边的岭北为什么没有脆皮肠。
因为最开始就煮了脆皮肠你没吃当然就没了啊。
高泽抱着碗眼圈开始泛红。
然后啪嗒啪嗒的,眼泪落进油碗里。
吓得我和岭北赶忙叫服务员加了一份脆皮肠。
等脆皮肠下锅,人也差不多都散完了。
我和岭北守着高泽,打算等她吃完送她回酒店。
一份八个,她磨磨唧唧地慢慢吃着,吃到第八个的时候岭北去卫生间,我坐在一边,看高泽把最后一点吃完。
我开着玩笑说她:“吃好了没,出了门可别再问为什么没有啥了。”
高泽放了筷子,闭了闭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包。
我和岭北扶着她出门,然后等着岭北去停车场开车。
我抬手去招呼岭北的车时,手背被冰了一下。
抬头一看,竟然是有稀稀落落的小冰片坠下来。
我转过头去看高泽。
她靠在高大的木门旁青灰色的石墙上。
看起来和高中时早就不一样了,头发长了,还抽了条,瘦瘦高高的披着一头长发,就算是冬天里穿得厚实,人也并不臃肿,很好看。
她笑了笑,眼里有点水光滑下来,渗进她的围巾里。
像是这些小冰片落在南城的地面,转眼就不见了。
“小徐,下雪了。”
三、岭北
“孙肇阳,3,5。”
“严敏,3,6”
“简知行,4,1”
.... ...
“秦岭北,6,5。”
“徐清客,6,6。”
“徐清客还没来?等会给她说一下座位。我们开始上课。”
岭北把窗帘往后挪了挪,瞟见窗外远远奔向校门口的一道红色。
“起立。”
“敬礼。”
岭北收回目光,坐下时看见斜前方的高泽手缩进了课桌。
屏幕的光已经很暗了,彻底黑下去时,她手伸出来,带了一本练习册到课桌上。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岭北在操场上等着简思路下课一起出去吃饭。
临到后门,才发现有东西忘了带。
“思路你先去,帮我点一份,就我平时吃的。”
然后她一路小跑穿过操场。
正走到小路上。
“岭北。”
她抬头,就是九月的阳光洒下来。
中午的时候,岭北值班,守着全班同学午睡。
严敏从门外轻轻推门进来,两人目光刚好撞上。
严敏笑着走到讲台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今天你值班?”
岭北点点头。
岭北把手边的排班表往严敏那边推了推,严敏会意地低下头去看。
“这个表,还排江掾吗?”
严敏皱着眉头,轻轻摇摇头:“这学期就先别排他了,等刘老通知吧。”
说完把排班表往岭北这边推了回来,笑着摊了摊手。
岭北也笑了笑,然后收起了表。
严敏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披上校服外套,两只手臂交错着搭在桌面上,枕着手臂,睡着了。
岭北在写数学习题。
写完最后一道线性规划题,岭北抬头看了看挂钟。
还有十分钟午休结束。
岭北收拾了书和作业本回到座位上,转过头去放书。
后座的清客苦着一张脸,手指指着一行行在数。
“11,12,13,14。”
她嘘了一口气,把蓬松的刘海吹了起来,露出一小片她平滑的脑门,她皮肤很白,一头短发随意地拢在脖间,自然的微微发黄的颜色,在阳光下越发的浅。
岭北放好书又转过身去,从椅子后边挂着的布袋里摸出小枕头,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
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
岭北被高泽拖着在后边办黑板报。
她拿着粉笔在高泽打好的格子里写字。
“高泽,这里怎么办,空了一块。”
“写字吧。”
岭北捏着粉笔的手一软,曳出一小道白色的痕迹。
十二班的黑板报永远字比图片多很多很多很多,几乎占到了全黑板的四分之三。
因为,
“高泽,这里为什么不画画?”
“不会。”
宣传委员不会画画。
美术课之后,岭北拿着中午写过的线性规划题去班主任办公室。
年级数学组组长老师是十班班主任邢一,岭北在她那儿补课。
岭北去找她问题的时候,碰见了一班的班长唐斐,两只手放在身后,左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张轻飘飘的卷子,微微扶着右手,幅度很浅地翻转着手里的签字笔。
他微垂着头站在邢老师办公桌前,面上神情非常专注地盯着邢老师笔划过的草稿纸。
竟然也是在问题。
在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之前,唐斐是一个经常霸占年级第一地位的人。
而在文理分科之后,他就成了一个一直霸占年级第一地位的人。
因为文科没有江掾。
这样的一个优秀拔尖的学生,名字在老师们对话里出现的频率总是会很高的。
因此高二十二个班的同学,对唐斐这两个字都还是很有印象的。
但岭北更为记忆深刻的,是在暑假补习数学课的时候,她一个理科生完全被身边的唐斐吊打的痛楚。
那个时候她看着唐斐和她写的同一套小测题上的红勾,脑子里就想起十二班数学课代表孙肇阳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文数考满分算什么啊,有本事来考我们理数啊,看他还牛得起来吗。”
然后她再看看那个鲜红的150,可能是目光太过于炽热,唐斐礼貌地转过头来向她微笑了一下,岭北立马熟练地,头都不动就偏了目光,假装在看自己的卷子,还像模像样地拿着红笔改了个错题。
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一句,没准还真能。
孙肇阳不来邢老师这儿补习,还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而至于为什么孙肇阳不来,岭北眼风飘到前座的蓝色背影上。
蓝色衬衫旁边是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姑娘。
岭北想起来,那是一班的宣传委员。
一头利落的短发,说话却总是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很可爱。
宣传委员啊。
岭北思绪稍微飘了一下。
但当邢老师开始转过身擦黑板,准备画图讲压轴题的时候,她还是拉回了思绪,提着笔开始写笔记。
前面的唐斐拿着卷子从邢老师办公桌旁走开时,还顺道和岭北打了个招呼。
岭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稍微顿了一顿,拿着自己的错题本走到他刚刚站的地方去了。
四、高山
我和岭北半扶着高泽上了车。
岭北绕到后备箱,回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半人大的抱枕。
“给她靠靠。”
我于是伺候着醉了的高泽姑娘靠上了软枕,又从岭北指示的小冰箱里给她找了瓶薄荷柠檬水,扶着她啜了两口之后,才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高泽住的酒店在城中心往南的方向,岭北开着车拐到了车潮热度散尽的中心路上。
这条路大概是南城最笔直的一条路,连接城市的最南端和最北端。
路灯从窗边掠过,整个车里安静得不像话,只听得见暖气开始工作的声音。
岭北伸手打开了车载电台。
蹦出来的是今年在全球都火得不行的一首外语歌。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半躺着的高泽。
她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的表情。
一路上更加安静了。
高泽在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失心疯要去学西班牙语。
作为英语课代表兼学习委员的岭北非常委婉地向她表达了,英语老师对她在英语课背西班牙语单词的不满。
高泽那个时候还是那个有双下巴的富态高泽,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饱满地堆在脸颊两边,很可爱。
她桌面上放着那本西班牙语词典,底下是数学练习册,上面轻飘飘的两个字。
江掾。
这个人,基本上是高泽所有失心疯行为的源头祸根了。
高中的时候是,到现在,基本上也是。
酒店的巨大标志开始在道路右侧出现。
我和岭北搀扶着高泽回了房间。
岭北去卫生间给她拧热毛巾,我在酒水台给她烧水。
高泽瘫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脱了厚重的大衣,就只一身浅驼色的毛衣裙,我担心她冷,按下烧水壶按键之后去门口开空调。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听见水流声里隐隐约约的岭北的声音。
“他没来。”
空调的启动声音响起来,我走回酒水台,找了两个倒扣的玻璃杯,翻过来让杯口朝上,等着水壶里的水烧开。
岭北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在用两个玻璃杯来回倒着水。
等她给高泽卸完妆擦了脸之后,水温刚刚好可以入口。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准备掀开高泽脸上的毛巾,却被岭北拦下了。
“她太累了,等她休息吧。”
所幸这张沙发够大,我和岭北搬了枕头和被子来给她铺好,听她呼吸平稳下来,才离开房间。
“你家还是住南边的吗?”
“对,以前那儿。”
岭北伸手调着导航,听着倒是笑了:“阿姨还真是很执着了。”
我系好安全带,顺道也瞟了两眼导航的屏幕。
“是啊,很执着啊。”
新房子一定要买在拆掉的旧房房址上。
车又拐到中心路上。
夜已经深了,道路上的车零零星星地爬行着,爬过灯架成的拱门,爬过上浮下落的高架,像是在波涛里起伏的船。
这个城市的高架桥下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爬山虎。
夜晚里深绿的植物交缠着,把整个南城框进巨大的摇篮里。
慢慢地哄着它入睡。
五、江河
雨雾笼罩的伦敦。
Steve刚熬完两天的课题,从温暖的研究所走进阴冷的街道里。
他缩在温暖的羊毛外套里往前走,走过报刊亭的时候,准备买份杂志,恰好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发青年一身浅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蓝格的围巾,在伦敦昏暗的夜色里微微低着头,手里翻着一份报纸,只露着半边侧脸,过路的少女们已经控制不住地纷纷侧目了。
Steve上前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嗨,Owen。”
黑发青年笑着转过身,是一张比侧脸更清秀俊朗的正脸。
“嗨,Steve,还顺利吗?”
Steve摊了摊手,顶着一头小卷毛摇摇头,那头卷毛就在风里微微跳动:“就那样了,去喝一杯吗?”
“荣幸之至。”
于是他们两人去了研究所旁不远的一家小酒吧。
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等两杯酒端上来,古铜色的液体上翻着厚厚的酒花,容易让人想起日本浮世绘里的大浪,或者是古代服饰里载着那些神奇的动物飞行的祥云海。
黑发青年笑着接过一杯,慢慢地啜了一口,清爽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口腔,口感冷冽得像冬天里的雪松。
Steve翻着手机上的讯息,翻完放下手机,猛喝几口酒之后开始吐槽最近新交的女朋友。
他不间断地讲了很久,口干了休息的间隙里,意识到自己的多话,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开口问对面的黑发青年:“Owen,你和上次那个经院的女生如何了?”
黑发青年手指敲着桌面,闻言摇了摇头:“没什么,本来就只是一起合办项目,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Steve耸了耸肩,突然小卷毛一颤,抬头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块金色的物件。
“Owen,快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黑发青年伸手接过来瞧了瞧,是一张折叠之后的烟盒纸。
摊开来是一串数字。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就把纸递了回去。
“这个是英文字母的序号,你把它对应翻译一下就可以了。”
小卷毛面上崇敬地看了他一眼,立马让服务员拿了笔纸,开始对应着数字翻译。
黑发青年瞟了他一眼,继续啜着杯子里的酒。
偏偏伦敦迷蒙的雾气,像极了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大洋彼岸的南方,阴雨连绵的小城。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从桌上也拿了一张纸,从大衣内袋里摸了一支笔,脑子里迅速地往前倒带记忆。
应该是,高一的时候。
高一下学期,南城一如既往地一到冬天就冷得让人屈服于秋裤和加绒秋裤。
他每年都是在太阳离北半球最远的那一天过生日,偏偏那一年,赶上某部电影里预言的世界末日。
其实电影里所提到的,在现实里不过是一个纪元的结束罢了,至于世界末日,他更倾向于另一部冰封了整个世界的电影里的观点。
但旁边他一直心惊胆战的同桌,高泽姑娘,就非常恰到好处地演绎了,相信预言的人们是处在怎样的状态。
从早晨开始,高泽大量的精力消耗在了叹气,看窗外,倾诉遗言和手发抖上。
以至于中午午自修的时候,她瘫在桌子上睡着了,老刘拎着他那本万年没换过的皮面笔记本来找她,让同桌的江掾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叫醒她。
直到老刘用皮面笔记本结结实实地拍了她一下,她才猛地一下清醒过来。
“高泽,元旦要来了,班上出个和元旦迎新年有关的板报。”
高泽脸立马苦了下来:“刘老,今天都世界末日了,还办什么板报啊。”
老刘扶了扶眼镜,两只手指敲在高泽桌面上咚咚响:“行了,末日什么末日啊,明天一到照样一条好汉,板报下星期一之前办完哈,还有江掾你放学来一下办公室。”
高泽点点头,直到老刘巡视了一圈之后拿着他的皮面笔记本又走出了教室,她才后知后觉地一个弹跳从座位上腾起来:“完了,老刘又坑我,这都星期五了!下周一之前办完,他以为我是神笔马良吗?”
高泽话音刚落,眼光一转。
坐在她前座的,趴在软乎乎的大熊抱枕上睡觉的岭北,瑟缩着把脑袋更埋下去了。
六、告别
江掾放学之后去了老刘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岭北坐在靠门的办公桌前在写什么。
他路过的时候一瞟眼,看到了硕大的教学笔记四个字。
瞬间心头一凉。
果然,老刘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后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给了他一本同样的。
“你们两个学习委员,记录一下这学期班里的学习工作,就当是复习啦。”
江掾拿着笔记走到岭北旁边的办公桌前,放了书包正准备坐下,老刘就拎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的办公文件包,迈着轻松地步伐向门口走来了。
路过他的时候老刘顿了一下:“江掾,下个学期去高三的话,这个暑假还是要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都多问老师,压力也别太大,你问题不大的。”
江掾点点头:“谢谢刘老师。”
老刘挥了挥手:“没事,那我就走啦,辛苦二位咯。”
办公室里一下就安静得只剩下岭北的笔刷刷划过纸面的声音。
江掾打开笔袋拿笔的时候,正巧掉出来一小块纸片。
叠的很仔细,仿佛叠的人根本就不想让别人打开它。
层层翻开来,恢复成原状是张巴掌大的长方形纸片,上边用很秀气的字体写着一排字:
94sn62w
江掾当然知道这纸片是谁写的,这字迹他天天有意无意都看得见,简直不能更熟。
但这上面的内容,他盯了好一会,试着套了套最近学的各科内容,都没什么头绪,
算了,周一问她吧。
江掾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了笔袋里。
“Owen?”
江掾被人从记忆里扯回来,Steve笑着问他怎么了,他只摇摇头,拿了外套和他走出门。
他住的公寓离研究所并不远,到了楼下,和Steve话别之后,一个人坐着电梯上楼。
不一会儿就到了他住的楼层。
房间里的内饰简单到冷清,只书房桌子上电脑旁放了一个小小的烛台,好听点说是做工朴实,真诚点说就是粗拙,和整个房间冷冷清清的黑白比起来,像是误入了魔王困境的小孩儿,是种不合时宜的可爱。
他拉开电脑椅,打开电脑看了一会报告,然后困顿地往后一躺,想去大衣口袋里摸烟,却触到了一丝薄薄的凉意。
摸出来是那张小酒馆的便签纸,上面是他的笔迹。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在烟雾缭绕里更加看不清那串字符的含义。
他闭了闭眼,想,算了。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难得明媚的南城。
前几天还在窸窸窣窣地刮雪片,今天居然就放了个晴。
岭北站在高泽那个大大的行李箱旁边往玻璃墙外看,真真是个好天。
“高泽,这真是天都不待见你,你一来又下雨又下雪的,你要走了天都开始放晴了。”
高泽甩着手里的袋子就要去砸她,徐清客往旁边一躲,袋子正好砸中高泽的另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别闹了,往前走了。”
岭北拿着高泽的登机牌往前走,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为俩孩子操碎心的奶妈。
但到了真正离别的时候,她心里还是莫名地难受起来。
高泽拎着个随身的袋子往前走,走到安检处的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她们俩,看得岭北差点没忍住,眼眶一阵一阵泛起酸意来。
“再见。”
高泽在门口挥了挥手,岭北抬起手也向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进了安检处,就再也没回头看了。
岭北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放下包,站上那个圆台,又看着她拿起那个包,一路走远。
机场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和飞机一起穿梭在不同的城市上空。
飞机从落地的那一瞬间起,就已经可以在显示屏上显示到达了。
但人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总是带着自己心里的愿望和目的奔波的。
愿望落空和目的未完成,就像飞机在城市上空只远远地绕了一大圈,就沿着轨道离开了。
她不知道她来时的那十几个小时是怎样度过的,如同她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那十几个小时又应该是要怎样度过。
早知道就不带那么多衣服回来了啊。
高泽想。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飞机划过天际,这样的大好天气,回家睡觉或是工作都显得是对这难得艳阳天的亵渎,我和岭北商议了一下,准备去男人的地狱,女人的天堂逛逛。
而在凯德、奥特莱斯、王府井、凯丹轮流打转消磨了一下午之后,两个不愿意回家的女人又磨磨蹭蹭地随便吃了个晚饭,打算再找个地方坐着喝点东西。
于是最后,我和岭北坐在入了夜的城市里,一家安静的小酒馆里喝酒。
她摘了发卡,短发从发卡里散落下来,细细密密的一道帘。
我和她谈着明天的天气,从前的故事,酒馆里的装潢和她新买的裙子。
和一个认识很久又分开很久的朋友谈话,总是会有一段沉默。
看玻璃杯里气泡上翻,杯外水珠下落。
落进浅色的布料里,慢慢在杯底晕开。
然后在沉默之后,是即将结束面谈的一番对话。
礼貌,得体,分寸恰当,带着对彼此温情的祝福。
我和岭北在小酒馆外道别,然后转身往各自的方向走。
走过酒馆旁边的杂货铺,再回头看时,她一个人提着包,安静地站在路旁等着过街。
绿灯亮起,那个提包的背影开始离开。
越来越远。
红灯亮了。
再不好的开始,都是开始;
再好的结束,都是结束。
其实我们都知道,时光不是潮水,它是凝着昆虫的琥珀,无论光鲜剔透与否,都残酷得令人害怕。
总有人在夜幕里唱歌,像是上了发条的夜莺,又像是夕阳里的红花,无论怎样的美,都带着敷衍的疲倦和困意,而也总有人在夜幕里听歌,端一杯酒就打算回忆青春,无论怎样的言论,都带着欲盖弥彰的欺骗和天真。
这个冬天就快要过去了,或许是因为春天快要来到,到处都开始用红色抹开喜庆的期待,可能因为并不惧怕四季的逝去,所以都坦荡地辞别着这场冬天的离开。
岭北开车去了城南的一处佛寺,拜了又拜,求了一根红绳来。
然后回到了城里,在一片熟悉的琅琅读书声里,把红绳缠在了一株不起眼的银杏枝干上。
她还记得当时她从这棵树的树叶里往上看。
是九月里令人难忘的晴天。
像是某一次她去清客家里写作业,写完之后趴在她的书桌上睡着了。
有柔软的东西落在她的脸颊上。
像是那一天阳光烤过的树叶,被风吹进教室敞开的玻璃窗来,就那样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手心里。
岭北看了那片树叶好几秒,然后被老刘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秦岭北,你来说一下这个题的思路。”
她站起来的时候,叶子就被拂到了地上,等中午做清洁的时候,又被扫进了垃圾桶里。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岭北从学校开车出来,就被堵上了。
环状的高架桥绕着南城一圈又一圈,她看着眼前长长的车龙闪着灯,像是星光密密麻麻的倒影,往前慢慢流动着,或许在前面的路口分开,又在下一个路口汇合。
也或许,虽然是同样的牌照开头,在同一个城市兜兜转转地生活,却再也不会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