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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玫瑰香甜 伊斯拉斐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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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兹拉先生阁下:
我怀着极大兴趣拜读了您的来信和《以色列信使报》。
我希望您能确信,我对这场运动——当代最伟大的运动之一满怀同情之心。
所有爱好民主的人士,对于复兴你们伟大而历史悠久的民族,必然会给予帮助和支持。
这一民族对世界文明做出了如此重大的贡献,理应在国际上赢得一个光荣的地位。
孙逸仙 1920年4月24日于上海」
公开信文的下方刊登着一张锡安主义协会要员与上海犹太妇女要员之合影。
那头浓密的棕褐色秀发,几乎能从报纸粗劣的印刷中泛出光泽。
叠戴着三层珍珠项链,身着巴黎最当红时装店中寄卖的黑色樽领套衣。
左肩上那颗看起来不起眼的白点,是一枚胸针,我不会认错。
1917年十月起义之后,我们俩便断了书信的联系。
「布尔什维克夺取了权力。犹太人克伦斯基,英国与世界银行家的走狗,厚颜无耻地取得武装部队总司令的头衔,自命为沙俄皇统的总理的家伙,将会被人从冬宫里赶出去。赶出那个他亵渎了和平缔造者亚历山大三世神圣遗物的地方。政府里尽是犹太银行家,叛国将领,背信弃义的地主和偷盗成性的商人。10月25日,所有不愿服从那样一个政府的军团都团结在了布尔什维克的麾下。」
当「全部权力归苏维埃」时,这一句口号很快变成了「打倒犹太佬,打倒店老板」。那些刚从沙皇尼古拉二世退位所废除的限制法令中以为自己重现「出埃及记」的人们,又再一次踏上「出彼得格勒苏维埃」的旅程。不约而同,他们涌向旧世界最东方的自由热土,这块土地甚至最后成为了第二艘诺亚方舟。
我坐船经多瑙河抵达巴尔干半岛,再籍由轮船往东,来到了上海。
这是一个能够接受任何不可能事物的国度。
这是一个无所不能之国。
而我这个不可能存世之人,要在这里寻找我的玫瑰花儿与茉莉。
那张合影使我的生命再次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
只能分辨血腥味道的鼻腔似乎再一次被这两种娇美鲜花的香气充斥。
我循着幻想中的气味,走过破败坍塌的街道,穿过狭长的马路。
马路上漆黑的屋檐探出头来,龇露嘴外的铁齿,毫不顾忌的挂着鱼鳔、和滴着血的青鱼肉段。身穿长袖衣裳的中国人不觉得腥气,就连见着我大模大样的在道上赶路,也没露出惊惶的神情来,他们就像海底的海带,积沉在那里。
旁边的水果店里堆满了芒果和香蕉,一直堆到马路上。水果店挨着猪肉铺,无数头剥掉皮的猪,蹄子耸拉着,形成肉色的洞穴。「祂只禁戒你们吃自死物、血液、猪肉、以及诵非真主之名而宰的动物……」当我只能以血液为食的时候,所有教义瞬间失去了约束之力,就连这肉色的洞穴,幽暗中也不再带着肮脏。
然后我抬头,看到土耳其浴室的招牌。
玫瑰花儿与茉莉的香气,在这里积累沉淀。
我尝试着走了进去。
接待处人迹皆无。
灯光昏暗的恰到好处。
老板还未来得及从浴室里走出来接待,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推开木门。
她的皮肤像牛奶。
她的头发像蜂蜜。
我早已不再有心脏跳动的胸腔重新感到犹如悸动般的震颤。
「男孩叫做Jacob(雅各布),女孩就叫Margit(玛格丽特)。」
小小的女孩儿蹒跚着尝试爬上沙发,全然没有注意到我。
待这位牛奶与蜂蜜混合的宝贝儿坐定在她的宝座上后,我坐到边上那只沙发上。
直到她左顾右盼完开始注意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存在时,我轻声的问道:
「Margit?」
小小的宝贝儿吃了一惊,瞪大的眼睛与她母亲的有着同样的颜色。
她尝试着像位淑女一样的同我致意。
并且认真的答道,「Margit·Shapiro」
玛格丽特·夏皮罗。
我认识这位叫夏皮罗的年青人。
他是个典型的犹太人。
如果说犹太人有钱,他就足够的有钱。
如果说犹太人聪明,他就足够的聪明。
如果说犹太人聪明,他就有个大鼻子。
他常年戴着黑色的英伦礼帽,礼帽下面非但藏着放经文的黑色小皮匣,鬓角处还留着两绺边落。他那时的身材称得上娇小,鬓角的边落与眼下的泪痣配在一起,使这不够健硕的男人显得颇带几分美丽。
无论夏皮罗在哪里,俏皮话总是一箩筐一箩筐的连珠儿蹦出,就连园子里最美丽的那朵玫瑰花,最终也为了他的俏皮话儿,笑到刺儿都柔软。夏皮罗是个好人儿,只要是有他的地方,就总能想出最好的办法来。
「伊斯拉斐尔·彻礼斯。」我敛了敛身形,行了个标准礼向我的小淑女致意。
尽管这一位小淑女,还没长大到能正确掌握Israfil这个词发音的地步。
她小小的脸颊,带着玫瑰花儿一样的颜色。
她侧着头听人说话时的神情,同她母亲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种相同带来的紧张感,差点儿教我窒息。
所幸的是,窒息并没有发生。
因为我并不能够同那时候一样,能够呼吸。
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可以有勇气说出,生前本来说不出口的愿望。
「你愿意同我走么?」我俯过身,尝试着弥补她与我之间身高的差距。
她是那么的漂亮,如果带着这一番容颜永生,是我给这俗世添了个安琪儿。
小小的淑女摇了摇头。
我没敢再把这龌龊的计划合盘托出。
我只是从魔鬼处得到了永生,并非是以夺人生活为乐的恶徒。
「你愿意我陪着你么?」我说出第二个愿望来。
小小的淑女依旧摇头。
我已经干硬的心脏出现一丝闷痛。
但这毕竟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如果摇头的是她母亲,我的心大概已经一裂为二。
小小的淑女是这样的纯洁,我在她的面前感到卑微。
虽然早已打破饮用血液的戒律,我依旧乞望自真主处得到指引。
我向至仁至慈的真主伸出双手祈求,希望眼前的这朵小玫瑰花儿答应我的第三个愿望。
「那你希望,我们偶尔的相见么?」
空气在一瞬间停滞。
我耳畔并无法听到神谕,只有电扇叶逐片刮过的声音。
然后她点了点头。
真主在同一时刻拥抱住我。
我的小小的淑女,点了点头。
早已将我遗弃的俗世,在同一时刻拥抱住我。
我干涸的心脏突然跌落进我泪水淌成的河流里。
每一滴泪水都是我对玫瑰花儿的眷恋。
现在这河水,比牛奶更甘醇,比蜂蜜更甜美。我已经枯竭的心,仿佛在瞬间活了过来。
「玛格丽特。」
这声音出自于河流的源泉。
出自于比玫瑰还要芬芳的玫瑰。
出自于比茉莉还要馥郁的茉莉。
我慌忙间打了个响指,小小的淑女安静的睡倒在沙发里面。
我现在的心脏太过柔软,小小的一根玫瑰花刺都能教它鲜血淋漓。
我还没有做好重逢的打算。
但是我的小玫瑰花儿,我的小淑女,我的小玛格丽特。
她是那么的稚嫩,连一根刺都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她是那么的鲜美,是牛奶与蜂蜜流淌出来的琼浆。
她是那么的无瑕,是真主对我的赐福,是我对俗世的眷恋。
我的小玫瑰花儿、小淑女、小玛格丽特,我会永远追随在你身边,只为我们偶尔的相见。
快步走到房子外面,街头巷尾摆满了金色的床铺配件,切成一段段的通红的水茨菇,女人的鞋,满身小米粒状的鸭子,兑换或比的钱庄铁床,洋白菜,蜡烛,还有乞丐。乞丐们蹲在小石子铺就的路上。
我把两手插进裤兜,将这几个羸弱的中国人逐一打量。他们食性太杂,习惯不够洁净,倘使哪一个不幸患了肺炎,传染后也够我病上一天的。
接着走过来几个穿皮鞋的俄国女人。满脸倦容,下颌连着颈处的皮肤已经打了几层褶皱。其中一个女人跑过来拿英语对我说,「先生,今晚有空吗?」我今晚不是特别想喝女支女的血,就没跟着她走过去。
然后是个刚从舞厅里走出来的日本人,丢掉一个香烟屁股,又接着叼上一支香烟。我那一颗刚刚复活过来的柔软心脏,居然开始担心他的血中能否尝出同样熏臭的味道。
大概是犹豫教我我停住了脚步,早就在街道各个角落里窥视我举动的车夫一窝蜂的跑了过来。我环顾了众多车夫的面孔,挑中一个血液看起来热腾充沛的,跳上了他的黄包车去。
新鲜的血液使我熠熠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