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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肋骨(下) ...

  •   明楼是被担架抬下来的。

      这让闻声而来的明台和阿诚吓了一大跳。明台看到明楼身上有血,而且面色苍白满脸汗水,更是撕心裂肺般哭着一声声喊大哥,生怕自家大哥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明楼实在是没有力气安慰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少爷,再加上苏医生毫不客气地挥手让人直接把他给抬走了,他只堪堪来得及给两个弟弟留下一个无奈的笑以作安慰。

      明镜着急忙慌地吩咐了阿诚几句,让他照顾好明台,别往外乱跑,在家呆着之类的话,转身就立刻追人去了。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检查出来的结果让苏医生指着姐弟俩就是好一通骂。

      “你小子还真是不要命,断了三根肋骨还敢乱动!就不怕扎个透明窟窿出来啊?!找死呢?”

      “还有你!明镜你真是过分,不管不顾把他打成这样做什么啊?!你要灭口啊?”

      俩姐弟都自知理亏,一个偏着头看着一旁的瓶瓶罐罐的药发呆,一个低着头一遍遍数着手指,由得苏医生骂骂咧咧到口干舌燥,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缓了口气,苏医生一边开始给明楼擦着药绑上绷带,一边瞪了两人一眼正色道:“所幸没有碎骨,也没扎进心肺里去,否则他还能坐着?一会儿上完药我给他用固定带固定一段时间,静养半个月一个月也就没大碍了。”

      “一个月就能好了?”明镜急忙开口问。

      “就好了?!你还嫌他伤得不够重吗?一大小伙非得骨头碎成渣了你才满意?”苏医生没好气的呛声明镜,见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也不再玩笑道,“一个月骨头肯定是能长好,但是不代表一定痊愈知道吗?骨伤得养,而且毕竟是断了,这种伤也不管多久,最好是这辈子都注意着点,小心总不会错的!”接着又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之类的话,转而看着明镜道:“明白了吗?明董事长!”

      明镜口中连道明白了,眼神看着低着头任由苏医生摆布的明楼。苏医生又看向明楼,问:“明白吗,明大少爷?”

      明楼压根没听这俩姐妹吵吵。

      他上了一天的课,结果还出了这些个事儿,只觉得又疼又累,脑中混混沌沌一片,反应都迟钝了许多,苏医生气头上说话啰里巴嗦的,他哪里还听得进去什么。

      故而苏医生问他时,他抬起头过了几秒后才一脸茫然地转头看着自家大姐问:“姐你说什么?”

      “你有没有听啊?!”苏医生狠狠勒了勒绷带,明楼瞬间清醒过来,皱紧了眉头倒吸一口冷气道:“嘶,疼!苏医生你轻点儿……”

      明镜也急急喊道:“你轻点别弄疼他了!”

      “这会儿知道疼啦?你大姐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啊?”

      “还有你,打成这样不问他疼不疼,我给他上药你却叫我别弄疼他,你这是哪门子理论?”苏医生觉得好笑,心里暗自想着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明家这对姐弟了。

      明楼瞥了一眼明镜,看到她正认真地看着苏医生给自己上药,便又转回目光,默默地望着身上盖的被子发呆。

      苏医生给明楼上完药包扎完,又用固定带仔细地给他固定好了肋骨,明镜这才动了,她赶忙从一边取出件轻薄的衣服给明楼穿了。

      苏医生理完一堆带血的棉签纱布,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出去时还不忘用脚顺带了下门。

      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病房里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明楼身前身后都有伤,刚上过药又是针扎般的难受,暂时躺不下来,他就定定地坐着,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不断摩挲着,颇有些如坐针毡的味道。

      明镜也陷入了沉默,她愧疚地无法开口与明楼说上一句话,只是看着弟弟的床沿不做声。

      心里面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与明台一向有说不完的话,就算她都已经聊到无话可说了,明台也能找到无数的话题来跟自己闲扯起来,而且常常是三两句就叫自己开怀大笑。

      故而提及明台,她认定他是最不放心也是最最暖心的一个弟弟。

      再说阿诚。

      阿诚刚来明家的时候,由于长期被虐待的经历让他的心性暂时被恐惧和警惕包裹住了,但凡接近他他都是浑身紧绷一脸戒备。

      明楼和明镜与他说话都是耐着性子轻声地问,柔声的说,才一点点解除了他这样的状态。

      而阿诚的拘谨与内敛更是因为明镜每日嘘寒问暖,看到阿诚但凡有时间就拉着他讲话才慢慢褪去的。

      阿诚与明镜的关系肯定没有像明台那般亲近。

      明台对于明镜是无所顾忌的撒娇,他也能毫无男孩羞涩的表达对姐姐明镜的爱。

      阿诚做不到这样的表露,但阿诚与明镜平日里是经常像亲姐弟般互相挽着,在院子里边走边聊话着家长里短的,只要明镜说话,阿诚就应答,而且话里透着些小幽默与情绪的传递。

      明镜能感觉到,阿诚也能。

      阿诚喜欢画画,所以每次画出自己满意的作品,他都会找时间送给明镜,起初扭扭捏捏地说不出一句话,慢慢到后来就是大大方方递给明镜,说句大姐,送给您的。

      提及明诚,明镜最为安心。

      但是明楼不是明台,也不像阿诚。

      他从不会像明台一样缠着明镜撒娇吵闹,也不像阿诚一样忠厚腼腆,他没有像明台一样直接地表达过对明镜的感情,也没有像阿诚一般亲手送上一份心意。

      明镜在想,自从家中剧变后,她到底有没有和明楼做过一件姐弟间该做的事?细细想来,好像是没有的。

      明楼不听话不懂事吗?显然不是,他太听话太懂事,他听话到但凡是自己吩咐的,他都能做到,有时甚至是超额的做到。

      他给明镜的感觉就好像只要自己说出口的话,无论多苛刻多不讲理多为难他,他都能完成一般;

      他又懂事到在多少个自己辗转忙于合同、财务、应酬上而不回家的日夜里,不哭不闹一声不吭地独自照顾着自己的起居,在硕大的一栋别墅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甚至好不容易看到自己一次,他也只是站在门前微笑着说“姐,你回来了”。

      仅此罢了。

      换做明台,怕是已经扑了上来,哭闹着叽叽喳喳地抱怨她几日都不见人影。

      就是阿诚,也会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激动。可明楼呢?

      他甚至没有对自己提出过一个要求,哪怕仅仅只是让自己陪他吃顿饭,他都没有提过。

      明楼不好不乖巧吗?不,他太好了,好到几近完美,起居生活、课业成绩根本无需她替他操心,优异的成绩和极强的学习能力让所有老师都叹为观止,礼仪、规矩、书法、谈吐...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她过问不需要她操心,但凡明镜能想到的事,明楼都已做的无可挑剔,让人心安到无话可说。

      他乖巧,乖巧地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埋下了所有的话,除非自己问,否则他不会主动说,更不会主动提,可即使问了,明楼很多时候也只回答半句话。

      他认为无需自己知道的,无需自己操心的,他都一一放到了心里面。

      明镜眼前出现的最多的,是明楼乖巧地微微低头应着是,还有嘴角扬着的那抹一贯的笑意。

      他从不表达自己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兴奋,没有,都没有。

      他永远微笑着,乖巧地应着自己的话,就好似无论你给他什么,他都会一一微笑着说谢谢大姐,然后受了。毫不在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是好是坏,是否需要,是否为难。

      可就是这样一个明楼,忽然让明镜心慌了。

      这是她明镜的弟弟,是她最最骄傲的弟弟,他身上无论任何一点都能随意拿出手,轻易将人比下去。他是明家一颗正在闪耀着夺目光芒的星辰,是明家的长子,一轮快要高升的刺眼的红日。

      可是明镜发现,她对明楼几乎快到了一无所知的地步。

      她把几乎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明台,把所有的关切都给了阿诚,那给明楼的是什么呢?几句问候,几句苛责,如是而已。明楼依旧是微笑着一一应了。

      她有些忘了明楼喜欢什么,有些忘了明楼小时候的样子。

      她好像把他搁在一边太久了些,久到快把他忘了。

      她明明一直在他身边的,可是明镜却觉得,自己生生缺席了明楼七年的生命。

      明镜觉得心口堵住了些什么,她告诉自己,补上吧,把少给他的,都一一补上。

      明镜还在想着如何开口,明楼却先她打破了僵局:“大姐,我没事了,明台和阿诚都在家呢,家里没人您还是回去看看他们吧……”声音沙哑。

      明镜看着他发愣,想好的话也堵在喉间。即使伤成这样还在牵挂两个弟弟吗?他自己就不需要人照顾吗?还是说……自始自终,他从未将自己放进心里过?她不敢去想明楼一直以来的心理感受,他会有埋怨吗?会有责怪吗?会有委屈吗?亦或者,会有恨吗?

      呼吸一滞,明镜生涩地开口道:“明楼,姐姐陪着你好吗?”

      明楼有些呆住了,似乎用了两秒时间才算是听懂了明镜的话,他咧开嘴笑了,点点头。

      明镜看到他干裂的嘴唇,转身给他倒了杯水。果然,他从不提出什么,放学到现在他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伤了肋骨还被自己一顿责打,折腾了这么久,定是早已嗓子冒烟了吧?可他,却连想喝水这么平常不过的话,都未说出口。如若换做明台,早就嚷嚷着要这要那,撒娇耍赖,若是没人应他,怕是已经满地打滚了。

      明镜把水送到明楼嘴边的时候,明楼吓了一跳,面色紧张结结巴巴说:“大姐,我……我自己来。”说着就要接过水杯,明镜轻轻一巴掌打落他的手,“手上还有伤,就这么喝吧。”

      明楼小心地抬眼看了明镜,又瞧了瞧近在嘴边的水杯,终是别别扭扭噢了一声,低头就着明镜的手慢慢喝起了杯子里的水。明镜看着他一点点喝着,眼神里流露出了温柔,就像明楼小时候她照顾他一样。待明楼抬起头,明镜问:“还要吗?”明楼本想拒绝,一抬头就看到大姐眼神里的温度,加上确实也渴得厉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说了句要。

      明镜笑了笑,又去给明楼倒了杯水。她开始尝试慢慢找回那种感觉,她要继续照顾他的弟弟,重新还他一个真正的姐姐的身份。

      等明楼喝完了水,明镜放下杯子,想了想,侧身坐在了明楼身边空出的一点点位置上。明楼一顿,立刻捂着右肋往旁边挪了挪,给明镜腾出了些地。明镜看他按着伤处,皱眉心疼地问:“很疼吧?”

      明楼摇摇头,口中说着还好,明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就是一阵钝痛。

      没事,还好。

      他发高烧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时候,明明摸上去都烫手还微笑着对自己说没事;被打得遍体鳞伤三天都下不了床,明明痛得睡都睡不踏实的时候,自己问及他说还好。从他嘴里,就没有说出过一句让人担心的话。

      “明楼,你怪姐姐吗?”明镜突然开口问,可语气却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明楼。明楼倒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怎么会?明楼又怎么敢?大姐,您这是怎么了?”

      明镜叹了口气,去握明楼的手,说道:“怎么敢?那就是怨过了。明楼,以前父母去了,明家的重担落在我身上,姐姐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忙碌……”明楼点点头,开口道:“明楼知道,姐姐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很累,明楼又怎会怨姐姐什么?”说及此就是连连摇头。

      明镜握着明楼的手,大拇指不断抚摸着明楼的手背。她点点头,低低说着:“是啊,你知道姐姐辛苦,就事事逼迫自己做好,而且是竭力做到最好。你不敢怨姐姐,更不想怨姐姐,所以从来不让姐姐多操心对不对?”明楼动了动嘴却没说话,只听明镜自顾自又说:“忙着忙着,明台来了,他那么小,母亲又因为我们走了,他的父亲也一直找不到...姐姐心里愧疚,所以加倍的对他好,恨不得把一切美好都放在明台身上,好在,他健康快乐地在我的呵护下一点点长大了。再后来,你又救下了阿诚把他带回家,那时候阿诚那么瘦,满身都是伤,姐姐真的心疼坏了……但是,从此以后,姐姐所有的爱就全部分给了他们……”

      明镜说着慢慢转回头看着明楼,明楼不言不语地低头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明镜另一只手去摸明楼的脸,替他把额前遮眼的头发一一拨开道:“可是,姐姐却忽略了你,明楼,姐姐忘了也要对你好啊,我的弟弟……”

      明楼立刻握紧了明镜的手狠狠摇头:“不不,姐,您对我很好,真的!明楼都记在心里。大姐,您别担心我,弟弟长大了,姐姐可以放心的,不用替明楼想这么多。”他微笑着说他长大了。

      明镜哽咽了,她苦笑道:“是,明楼,你长大了,我可以放心的。你不让我想那么多,可你心里又何曾想的少啊?你越是什么都不愿意让姐姐担心,姐姐越是担心你啊弟弟!”

      明楼沉默了。聪慧如他,这样的道理又岂会不明白?一个素来都让人放心的人,才是最叫人担心的人。可是,他还是愿意做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做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操心,替他牵挂,替他担忧的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两个弟弟,才能照顾好大姐。只要自己还能活着出现在大姐面前,无论什么样,都是没事的,不是吗?

      “你救了明台,姐姐却还罚了你,可当姐姐知道你被车撞到的时候,你知道姐姐的心有多怕吗?”明镜眼眶瞬间红了,“傻孩子,我不能失去明台,也不能失去你懂吗?你们都是我的弟弟啊!”

      “是,我知道,大姐……”明楼低了头,“明楼错了。”

      “你们都得好好活着知道吗?”明镜更用力地握明楼的手。明楼连连点头,眼中晶莹,姐弟二人握着的手再放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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