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萧瑟处》夏至初初

2、〇〇二 第二章

　　第二章
　　月影星寒，属于寂陌峰的无思崖上，一如往常的寂静无声。这里是灵华派的禁地，没有掌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崖。然而此时，却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堂而皇之的站在崖上。
　　寒风猎猎，那男子的黑色衣袍被冷风吹起，不羁的青丝纷乱飞扬。只见他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他手握剑柄，缓缓抽出长剑。长剑嗡嗡作响，那男子身姿轻盈，默然挥舞长剑，青光一现，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符号缓缓映现在崖壁之上。那男子停住身姿，将剑插回剑鞘。面容沉静，目光却如一汪不平的江水，泛起粼粼波纹。
　　“水音，我这便来救你！”那男子喃喃自语的说道，忽然身子一顿，只觉有愈加强烈的风从他的背面袭来。
　　“君璧城，你好大的胆子！”
　　转过身，只见竹叶涛涛，浓密繁茂的竹林缓缓分开出一条肠道，一个美髥道长肃穆严厉的走了出来。
　　黑衣男子握紧剑柄，不羁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轻笑，薄唇微微翘起，刀削一般的五官透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美髥道长叹息一声，负手沉声道：“没想到二十年了，竟然还是让你找到了。”
　　“我要带水音走。”君璧城直直看向他道。口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美髥道长看向昔日的爱徒，却也是掷地有声的回绝：“不可能。”
　　“那么……”君璧城缓缓抽出长剑，将它立在眼前，青光灼灼，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耀人，“请恕徒儿不肖了！”
　　青剑出鞘，长虹卧云，美髥道长却是不紧不慢，手臂一挥，手指微曲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就见一股冷光缓缓凝于掌，抵住了青剑的气势。
　　“君璧城，这些年想必你未尝没有下苦过功，但是与我二百年的功力相必，你差的还远，快快放下青虹剑，莫要惹恼了为师。”
　　君璧城却是咬牙恨道：“哼，你们逐我出门，掳我爱妻，我如何能够甘心！”
　　“好，好，好！”美髥道长大笑三声，眉头皱起，口气中已是掩饰不住的怒气，“既然如此，我们师徒五十年的情意今夜就一刀两断，君璧城，你不要后悔！”说着掌中的冷气愈加强烈。
　　而君璧城紧紧握住剑柄，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诡异之气，一个旋身，长剑竟突破了美髥道长掌中的冷气，若非美髥道长及时收手，只怕他的手掌就要被那青虹剑刺穿。
　　这一下惊变，对美髥道长的震惊非同小可，他又惊又怒。惊的是君璧城的功力已经比他想象的要高了，怒的是他竟然也真的狠心对自己下手。
　　忽听一声清啸，一个白发华服的女子稳稳停在一根竹尖之上，她姿容秀雅，却是神色凛厉，气势逼人，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质。
　　“大胆孽徒，竟敢擅闯禁地，该当何罪！”
　　美髥道长听到这声音，忙时敛了神色，恭敬地一揖：“见过掌门。”
　　那白发女子正是灵华派的掌门人静幻。她一头如雪银发，面目却是秀美非常，皮肤细腻，丝毫看不出她的年纪。她目光矍矍看向傲然挺立的君璧城，沉声喝道：“孽徒！”
　　君璧城却是冷笑一声，“我早已不是灵华派的弟子，何来孽徒一说？又何来擅闯禁地一说？我来此不过是为了救我的妻子江水音！”
　　静幻面容清冷，道：“当日我们曾给你自己选择，是你自己非要叛出师门，那好，既然你如今仍不知回头，我也不强迫你。可你当初入门之时所立下的誓言想必还没有忘记吧？”
　　“凡天下之妖皆斩？这等胡语不过是你们在我年幼之时诱我所誓！如何能算？为何天下之妖皆斩？向你们这样不分善恶，道貌岸然之人，才该杀！”君璧城眼如利剑，狠狠看向静幻。
　　“大胆！竟敢如此对掌门说话！”美髥道长怒喝一声，便要挥掌而去，却被静幻一声“住手”给喝住了。
　　“君璧城，你知道这换天洞内有神兽把守，你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救出江水音的，快快罢手吧！”
　　“我不会放弃。”回答的声音不带一丝更改的气势。
　　静幻皱紧了秀丽的长眉，长袖一挥，强劲的气流直直扑向君璧城，他蓦然的跪倒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没有隐去。
　　“你若杀了我，我还是不会放弃。”他扬起头，冷冷的看向竹上那不容侵犯的女子。“那里面是我的妻子，我要带她走！”
　　“孽障，孽障！”一旁的美髥道长似乎已经怒极，正要出手，就听到竹上的静幻却忽然道：“君璧城，你走吧。”
　　“掌门……”美髥道长想要阻止，却听一阵冷笑，君璧城缓缓抚着胸口站起身。
　　“我必会再回来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是不容置疑的决绝。君璧城说罢，黑色的身影一晃，匆匆离去。
　　“掌门，为何……”美髥道长急急的问道。
　　“长贞，我当时伤了他，你心里是什么想法？”
　　“我……”美髥道长一愣，心里五味陈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看，你又何尝忍心。他毕竟是你最喜欢的徒弟。”
　　长贞道人默然无语。随即愤愤握拳，恨道：“都是那惑人的赤鲤精害得！”
　　“长贞，这样的事情，我们也都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你可还记得白衣？”
　　“慕……慕白衣……”如今的慕白衣，在修仙之人的眼中已是人人敬仰的圣人了，却也只有他们老一辈的知道当年的事情。
　　“如果，当年的白衣没有参透这其中的恩怨情仇，他未必不会是如今的君璧城，而君璧城若是能够参透，他也未尝不会成为又一个慕白衣。”
　　“掌门……”
　　“唉……”一声幽幽叹息，“罢了，罢了吧，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是。”长贞道人回道，又是一揖，这才踽踽离开。看着师弟有些蹒跚的背影，静幻不由闭上了眼睛，慕白衣，我静幻当真想问你一句，你是否后悔过？你若不悔，为什么没有再来见过我。这整整五十年过去了，你到底在哪里？
　　巨大的满月之下，映着一个白发女子绝世而独立的身影，长长的衣裙被冷风吹起，衣袂飘扬，似乎透着无尽的言语和叹息。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萧墨玉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正迎上漂亮的大师姐，“你这懒丫头，又起的这么晚，我们都做完早课了！”
　　萧墨玉呵呵一笑，昨晚临睡前还说一定要用功呢，可惜这里没有闹钟，她怎么起的来那么早呢？
　　“师父没有怪罪吧？”萧墨玉一脸谄媚的赔笑。
　　师姐赏了她一个爆栗子，“算你这丫头运气好。今天一大早师父和师娘就去天阙峰了。”
　　天阙峰是掌门所在的主峰，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见到萧墨玉疑惑的神色，大师姐点点头，神色也变得正经起来。“听说是昨晚有人闯入了寂陌峰的无思崖。”
　　禁地无思崖？这也有人敢闯？虽然萧墨玉并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是禁地禁地，想必是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大师姐耸了耸肩，一副“我怎么知道”的样子。
　　无思崖的事情和萧墨玉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她也不过就是当作一个八卦来听罢了。她和大师姐一起向练剑坪走去，正巧却看到二师兄提着琼音剑有些鬼鬼祟祟的。
　　师姐妹二人脚步一顿，互相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悄悄跟在了申其嘉的身后。眼见申其嘉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提起琼音剑来手中捏了个剑诀，大师姐突然大吼一声，吓得申其嘉手一颤，已经悬在半空的琼音剑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脚上，疼得二师兄脸都扭曲了。
　　“死阿申！你要御剑去哪里？！”
　　二师兄苦着脸转过身，无奈道：“大师姐，小师妹，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萧墨玉看着二师兄素来英俊倜傥的人，此时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不由心中暗笑，也道：“二师兄要去哪里玩？既然被我和大师姐撞上了，就得老实交代！”
　　申其嘉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摇摇头，叹气道：“我本来就是想练练踏剑飞的，哪里要去什么地方啊，试炼大会都要开始了，我怎么能不多用功呢。师姐，师妹，你们可是冤枉我了！”
　　大师姐两手叉腰，哼道：“少来了，你会打算用功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快快从实招来，否则……”
　　大师姐话音还未落，萧墨玉就已经扑上去，冲着申其嘉的腰间咯吱起来，申其嘉躲又躲不过，又气又乐的，最后好不容易趁着个空当儿一把提起萧墨玉的背襟，苦笑道：“你这丫头，就仗着自己年纪小，敢对师兄这么无礼！”
　　萧墨玉顺势抱住了申其嘉的腰，仰头嬉笑道：“嘿嘿，只要二师兄带上我和师姐去瞧瞧你是和那个峰的师姐幽会去，我保证，绝不敢再对二师兄无礼了！”
　　申其嘉郁闷的摇摇头，弹了下她的脑门，斥道：“谁要去幽会啊，我不过是前两天寻到一个有趣的地方，今日想再去瞧瞧罢了。”
　　一听是有趣的地方，这师姐妹二人眼睛立刻一亮，一起厚着脸皮，拉着申其嘉的衣角，央求着一起去。申其嘉被这俩人搞得头大，只得答应了。因为萧墨玉还不会御剑，就半背半拉的倚着申其嘉上了他的琼音剑。
　　这并不是萧墨玉第一次御剑了，从前熟悉的感觉又再次袭上心头，却让她觉得并不怎么快乐。而申其嘉见之前还吵吵闹闹的小师妹一直不言不语，只当她是有些恐高，倒是一旁御剑飞行的大师姐颜绣花一直在自己的耳边唧唧喳喳的唠叨着。
　　御剑飞行渐渐飞至一处狭窄的山缝，忽然远远出现几个绿色的人影正向着他们踏剑而来。申其嘉皱了皱眉头，果然见几个青缈峰弟子打扮的人正与他们迎面相峙。
　　双方都堵住了对方的去路，一个青缈峰的弟子率先出口道：“你们不是青缈峰的吧？还不快快给我们让道！”
　　大师姐抢先不干起来，回道：“凭什么我们给你们让道，不是你们青缈峰的就不能走这里吗？明明是我们先进的山缝，应该你们让道！”
　　那人不屑道：“什么你们先进的，这封山隙本就是属于我们青缈弟子的，就算是你们先进又怎样，无须多言，快快让道！”
　　“什么！”大师姐的暴脾气一点就着，不由火道：“怎么这青缈峰难道就是你的了！就凭你这点儿修为，难道就想占山为王了！做梦放屁吧！”
　　“你！”那几人显然也被惹恼了，为首一人，率先摆开阵势，怒道：“哼，哪里来的粗人！既然不想让道，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萧墨玉最爱看这样的热闹，更何况大师姐和二师兄的修为都不弱，自然也不惧这几个人，尤其是二师兄的功力在年轻弟子中都进得了前三名。
　　大师姐受到这样的挑衅，自然不甘示弱，也是一副马上就要开站的模样，萧墨玉仰起头，却见二师兄抿着唇，脸上并无任何表情，也完全没有要动武的意思。
　　就在双方似乎是一触即发的时候，忽见一道绿影，迅即的窜了上来，正是一人踏剑而来。待到那人飞近了，才发现竟是林清寒。
　　“张师兄，出了什么事情？”林清寒上前问道。
　　那为首之人见了林清寒气焰竟是一低，脸上有些不大自然道：“林……林师弟怎在这里？”
　　林清寒笑道：“我和木师姐在下面练功，我们见到似乎有人要带起来了，怕是同门之间伤了和气，所以我就上来看看了。张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何……”林清寒眼神向萧墨玉他们扫来，看到萧墨玉他却也只是一愣，倒是看到了申其嘉不由神情一肃，随即抱拳道：“啊，原来是苍影峰的申师兄。”
　　申师兄眉头一扬，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笑吟吟的回了一礼，道：“我说怎么刚刚御剑的身影如此从容流畅，原来是林师弟。”
　　“申师兄过誉了。”林清寒又是一揖，随即转过头，对那个姓张的青缈峰和其他几人道：“张师兄怕是因为这封山隙太过狭窄才与申师兄他们起争执了吧。若是师兄不怪罪，师弟倒是觉得既然申师兄他们是客，我们倒也不好失了礼数，不如就暂且让一让，让申师兄他们过去吧。师父常说‘君子惟德’想必也是叫我们不与人争执，更何况试炼大会在即，我们彼此也不该伤了和气。不知道张师兄、刘师兄、黄师兄意下如何？”
　　自那日起，这是萧墨玉第一次见到林清寒，却没想到那个时候看起来呆呆的小屁孩竟能说出这么一通大道理来，还在这里有模有样的训导师兄。惊得她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
　　那几位师兄虽有不忿，却还是很给林清寒面子，正要决定退出去，二师兄却出口拦道：“几位师兄且慢，这本就是青缈峰的地盘，哪有外人抢道的道理，还是我们先退出去吧。”
　　“阿申！”大师姐刚要拦他，二师兄却已是御剑退了出来，大师姐气的跺着脚，瞪了那几人一眼，这才跟着退了出去。
　　“大师兄，为什么要让他们？”萧墨玉靠在申其嘉的背后不解的看着他摇着纸扇，一如往日的云淡风轻，惬意洒脱的样子。
　　申其嘉合了纸扇，敲敲萧墨玉的头笑道：“二师兄是君子，才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