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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瑶池宴 穆年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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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年神君坐在正中的雕花藤椅上,看着下边站着的三十名弟子,缓缓扫视了一遍。当看见幺徒弟南禹时,不由地顿了一顿,皱眉。在衣袍下掩着的手无声地握拳,捏紧,然后突兀地放开。浅浅的弯弯红痕清晰地印在手心上,只是很快便消退了。
“明日天后瑶池设宴,帖子递到了这里。”穆年神君的面意寒了几分,下首的诸弟子不由地皱眉,毫不掩饰排斥甚至厌恶的神色。
“你们……可有人想随为师去的?”
有些沉闷的气氛压在沂楼内,不散。
“师父”一把温润的声音,“便让我去吧。”是大师兄,司秦。
“徒儿许久未见二师弟,甚是想念,想去看看师弟……好不好。”柔顺地微微弯着的眉眼藏着是锋刃,那一双睁地凌冽的眸子里满是肃杀。
南禹来了这“桃一枝”不久,在打探师门往史便听说过这个“二师兄,云见”。云见是生在这北崖不远处,南荒于罗山上的一只雀儿,通体紫得发黑,看着却极为漂亮。因缘巧合,被师父收在门下。却在六万年前,与天后的侄儿、仙鹤一族的少主绎清神君历了一段孽缘,被那绎清神君现在的相好的——月季仙子倾芝参了一本,借百花娘娘的手,将云见压在天河若水之下。天河若水,鸿毛不浮。若是寻常的仙沾了几滴若水,仙气都得弱上几分,何谈被压在若水底下?
若说起二师兄云见,“桃一枝”里的老仙老妖老魔都得皱巴着脸蛋作出一脸子嫌弃凶狠模样,不过在咬牙切齿地咒骂了几声“小兔崽子”以后,总会浓着愁眉一声不响地翻着坑头床底找来宝贝疙瘩似的坛子盒子,摸上几摸,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若是你多嘴问上一句那是个什么东西,怕是那些老家伙们会瞪着眼睛朝你哼哧几声,恶狠狠地回你句“关你什么事”。再碰上个脾气坏一点的,怕不得拿着扫帚子啪嗒啪嗒地把你赶出家门。
若是去天宫,虽然这千百年来读了凡人的不少酸诗说着玉露琼浆的,但是想起天宫那些个饭后茶前被人碎语的事儿,总提不起什么兴致。
只是,对玉露琼浆没有什么兴趣,对那若水和上三重天虚轮境里头的雾色花浆倒是有些个兴趣。说不准……或许可以生出一段机缘。
南禹转悠了一下眼睛,打定了主意。
他俏生生地举起手。
“师父,也让我去罢!”
前边儿一众师兄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下汹涌着挣扎。眉头上是不舍,嘴角耷拉着不忍。
柒真师兄今日的笑意很是冷森,他锐利着眸子,一脸严肃地盯着南禹。顿了一会儿后,扯开了嘴角。
“小师弟可是看上了天宫的玉露琼浆?”语气儿底下的霜雾都快渗出来了。
“呃……不是”南禹用食指尖儿挂了挂脸角,屋子肃杀之气迸发,刀光剑影仿佛只在咫尺之外。
柒真的嘴角固住了,司秦眉头紧皱,穆年剑眉沉了一道沟谷。
南禹支吾了几声,“玉露琼浆……不好喝。不过那上三重天虚轮境里头的雾色花浆……”再支吾了几分,“说是绝味”。认真的眼神。
就好像满腔的怒火对着“我错了”有火喷不出一般,满屋子里的凌冽骤然无可奈何的消退了去。奇怪的只是,满屋子里的人知晓小师弟的言下之意是他们最初挣扎的不舍,却全没有人眼底子里还残存着痛苦和内疚。而在后头微微低垂着脑袋的南禹,嘴角上也是有了几分笑意。
不过其实……他也是对那雾色花浆……志在必得。
正当屋子里众人各自若有所思时,一道低沉着嗓子、嘶哑般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道了句,“我也去”。
说话人站在大师兄下首不远处。南禹稍微掂了掂脚尖往前边瞧了瞧,惊讶,是五师兄务礼。
在南禹的印象中,五师兄务礼乃是一尊杀神。飘扬着一头艳红艳红的头发,不束。务礼的性子高冷孤僻,不好与人往来,平日里也是鲜少去吐纳。不过南禹倒是几次三番瞧见他往南荒东边的仰岭去。
务礼的武功法术甚高,声名远扬。那些个听闻他的史迹的仙妖魔,总得拿着他的名字叨念个把时辰。就好像……明明是一尊杀神,偏偏取个书生的名字糊骗人。务礼务礼,务必要礼行,可不是书生名字吗?
不过南禹倒是晓得,自家师兄的名字取得真没错。你看,师兄若是寻人斗武,必会先发了帖子去,礼先;师兄若是去除恶的,也是会在拔刀子前,递了帖子过去,再动武,也是礼先。师兄虽是杀神,那也是一尊礼先的杀神。说起师兄递帖子的好习惯,倒是不晓得听谁抽着嘴角提起过一个名字,叫……芩谷?不认识。
上首的穆年神君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微微点头。
闻言,柒真也是抬头看着师尊,轻轻抿了抿唇,正欲开口。
不曾想,穆年神君的视线恰恰移了过来,会意,“若想去,便去吧”
南禹不解。他扫视了一圈,惊讶地发现诸位师兄的脸上都是了然。他,没有作声。
那天夜里,穆年皱着眉头打坐了一夜;司秦取了一方手帕擦拭着自己的佩刀——疯刀一见,任帕子一层一层地染着血锈,不停;务礼抱着胸倚在那棵桃树下,浅浅憩着,却不时睁开眼睛瞧着东边儿发愣;柒真隔着糊纸的窗格子,往外静静地看着院子里满池的青莲,不动;至于南禹……早早写了一封信唤来青鸟给自家老爹送了去,然后……在院子里的吊床上,睡得正香。
一排木屋棚子烛火摇曳,或是坐在书桌旁,或是站在院子里端着个酒坛酒碗,长长的一列透着光亮的窗上,如皮影戏儿般映着这许多身影。影子旁边的光圈儿,一跃一跃,或是到半夜,或是……融入天明的光亮。
……
天宫,瑶池
往日里一贯人烟稀少的瑶池忽地今日挤满了四海八荒来的仙妖魔。
恩……为什么会有魔?虽说不晓得为什么凡人的话本子里魔成了恶,但在这里,魔确确实实是上古族群。史书记载,魔生彼岸花田,皓月之下。那日,魔生之时,双月当空。一息,彼岸花花开花败了九九八十一回;二息,暗紫色的电光布满整片天空,照亮大地;三息,彼岸花尽溶,聚成一个透明的茧,悬浮在半空,天地之间一时全是彼岸花淡淡的幽香;四息,往生海水卷过炼狱,魍魉尽灭;五息,白色彼岸花开满炼狱,痴嗔河断流成湖;六息,闪电从天空剥落,圈圈缠绕在茧外,一道一道地缠,直至天空恢复清明;七息,左月撕碎,化作星辰;八息,茧破魔生;九息,闪电凝成彼岸花纹,烙入魔的左耳后,万物归于平静。
瑶池里生养着四海八荒搜寻上来的莲花,独独没有青莲。
圈绕着那一池子的莲花,天宫里的众多仙娥正忙活着置办珍果佳肴,一队一队的来来往往。穆年神君领着自家四个徒儿来的时候,南天门处已是停了许多车驾,大大小小的仙妖魔三两成群地往里边走着。
这天宫里边是出了名的规矩多,寻常的仙妖魔那是不能将车驾驶进去的。
南天门外成堆的仙妖魔少有几个识得“桃一枝”的穆年神君的。这自然不是指这名号,而是面容。不过偏偏有那么一个识得,便是那摇着素面扇子倚在宫墙外打探着来来往往的仙妖魔的少司命神君了。
瞧见穆年神君一伙儿,乘着白渊兽直直地飞向瑶池。一张玉帖轻飘飘地落在守着南天门的天兵手上。玉帖落在手中,灵力涌动,“‘桃一枝’穆年”五字灿灿地浮起。那天兵忽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拦。这穆年神君乃是四海八荒出了名的神秘,十几万年前突然出现在“桃一枝”,后又以一己之力离了几许黄泉海水安在“桃一枝”。那六万年前穆年神君的弟子云见妖君被百花娘娘压入弱水,穆年神君在弱水河畔冲天一怒,引得弱水激涨万丈,周身沉沉的灵威压得十万天兵天将无不屈膝弯腰,再将四海八荒百花娘娘靡下百花摧残个干净,一连持续了三天三夜,直至最后甫宿帝君送来一小块青叶,方才离去。自此以后,这穆年神君便被打上了“不好招惹”的名头。
那为何要接了这帖子呢?全为了当年欠了天后一份恩情。寻常天族的帖子递不到“桃一枝”,如今递到了,又接了,全当还了那恩情。
那少司命神君在底下摇着扇子瞧着那只白渊兽,瞧见白渊兽上潇潇洒洒一行人对悬在西边上空浩浩瀚瀚的弱水视若罔见,颇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穆年一行到瑶池之时,已有三三两两小仙小妖围坐着闲说着近来的八荒趣事。
白渊兽的不时低鸣引来许多注意、打量。眼力甚好的些许几位瞧清楚了来人,又瞥见那厢娉娉婷婷挽着自家夫君来着的月季仙子倾芝,慢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眼里闪过精明。
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穆年神君一行人的绎清神君神色显得尴尬局促,神色游移不知该瞧何处。倒是他家的小娘子颇为冷静,微微提着嘴角,正欲说些什么。
只是穆年神君一行人掠下白渊兽,面色不移地就这般无视着他们走了过去,寻了个直直地对着弱水的位子坐了下来。
倾芝不动神色地缩回嘴角,挽着绎清神君笑得一脸幸福地挨着穆年神君坐在下首一个位子上,浓清蜜意地给自家夫君剥果子。
穆年神君神色如常,倒是神君神边一个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新鲜面孔显得极其好奇。
柒真无奈地拍了拍自家小师弟的头,“安分点。”
南禹稍稍收敛了半晌,又兴致勃勃地瞧这瞧那去了。
穆年对于小徒弟的举动倒是不甚在意,取了桌子一个南海贡的柑橘,用手沾了沾酒水,在上边写了几句话,然后一放手,那柑橘便轻轻地飘了起来,飞走了。
熙熙攘攘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曼妙一个身影潇潇洒洒地领着身后一众仙娥走近。南禹微微示意自家师兄,轻咳了一声。
司秦会意,压低了声音,“南海月映公主,太子的未婚妻”。
南禹眯眼。未来后宫的女人啊……心眼儿多。离远了些的好。
正当南禹若有所思之时,那厢不甘寂寞的月季仙子清咳了几声,开口了。
“穆年神君。”说罢朝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子,“多年未见,倾芝这厢有礼了。”娇娇弱弱的。
“倾芝仙子一直以来亲身演示着何为‘无礼之至’,司秦长期以来受教了。只是如今这般有礼,倒显得……疏远了。”大师兄剥了个柑橘,恭恭敬敬地放在暮年自家师父面前的碟子上,随手又拿起一个果子剥了起来,正眼没瞧倾芝。
“司秦……神君倒是说笑了,这天宫里的女子一向以知礼数著称,倾芝更是如此。倾芝只是今日见着穆年神君来了这瑶池宴会,心想着约摸九月时分待我家三儿郎生下来后,可以送帖子请‘桃一枝’的诸位来参加百日宴了。”倾芝望着夫君,摸着已经稍稍明显的独自,笑得很是甜蜜。
那绎清神君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倒什么也没说。
“百日宴倒是不必请了,师父来得了这瑶池宴,那些个小宴会自是不去的。”柒真端着酒杯子,喝了一口,缓缓地道。
倾芝的脸青了。
“穆年神君竟是这般难请,妾身怎从未听说过。想来妾身的大典怕是可以少备一个帖子了。”是那月映公主。
柒真神色不明。
“月映公主的正妃大典可是四海同庆,稍高些阶品的都得来贺。虽说穆年神君并无什么个阶品,但空凭着一身的法力,倒总值得公主的一张帖子的。”倾芝面色红润。
穆年倒是很是淡定地拿起司秦剥好的果子,吃了一小口。
“公主的大典……穆年倒真没兴致”
乐映神色一僵,不过倒是很快便恢复了自若。
“神君不必勉强。”
“大典之事微乎其微,谈不上勉强。”
月映拿着杯子的手用力的发白,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正当旁边一众小仙瞧见好戏完了场,深吸着气准备下去探讨一场时,惊讶地发现穆年神君旁边坐着的那个新面孔对着乐映公主好奇地眨巴眨巴小眼睛。
一众小仙神色一顿,继续瞧了下去。只见那小仙君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月映公主可是嫁了人了?既然已是‘妾身’,怎能又嫁给太子殿下,这样不好,真的不好。”那小仙君一脸认真。
谁曾想,那月映公主近来春风得意,迫不及待地便标榜自己的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她自称“妾身”已不是一朝两朝了,如今这般,倒是把她呛得满脸不自然。
“小仙君说笑了,月映此生便是太子殿下的人,怎又会嫁给他人。”
“既是未嫁,怎能自称‘妾身’?方才月季仙子才说这天宫里的女子一向以知礼数著称。哦……不对,公主未嫁又怎么是天宫里的人了,仙子果真远见。”
倾芝有些慌乱地朝月映望了过去。被落了脸的月映自是不甘,暗自回瞪了一眼。
一众小仙的心跳得更快了,憋了一肚子的闲话。
此后一会,瑶池中断断续续地响起互相地问候声,众小仙情难自已的探讨声,一时很是热闹。
只是这宴会又怎会如此寻常。
忽地一阵百花香弥漫了整席,愈加浓厚。
务礼把着剑的手发紧。
一些明眼的小仙抬头瞧了一眼,认出百花娘娘的车驾由一十六个仙娥撒着花瓣款款前来……
倾芝的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勾着唇,慢慢地吃着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