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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连微 ...

  •   白墙黛瓦,美人称虞。
      连微没什么出名的景色,也就这两样勉强能入眼,近些年虽说是上面扶持搞了些旅游项目,也依旧火不起来,因此大多数街道房屋都没有规划整改,商场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也就只有连微河岸上开了几间小小的热饮店。
      易虞带着景闻推门进去时,老板估计也才开门,正懒懒地摆着桌椅,脚上的人字拖还特么穿反了,易虞实在是看不下去,上去照着屁股就是一脚。
      老板平白挨了一下也不恼,抬手就是一巴掌落在易虞背上,扇的易虞一个踉跄,两人你来我往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景闻也不管他,找了个摆好的位子坐下,静静地看着易虞打闹,好一会儿易虞才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易虞把咖啡摆在桌上,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大家老同学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自己见人就踹,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景闻不在意地摇摇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怎么突然来连微了?昨天院子太黑都没认出你。”
      易虞笑笑,“大城市节奏太快,跟不上,倒不如去个小城市,也不图赚多少钱,清闲就行。”
      景闻点点头,放下杯子,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道:“你倒是没怎么变,和读书的时候差不多。”
      “怎么,景大医生还想在我这研究研究长生不老不成”,易虞玩笑道,“不说我,你才是,长得越来越帅了,让我们这些单身狗怎么办。”
      景闻垂眸,看不清表情:“你还单着?”
      易虞无所谓地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办法呀,没车没房的,哪能去耽误人家小姑娘,景医生呢,条件那么好,肯定结婚了吧,不结婚的话,女朋友总有吧,哪能跟我们比。”
      是啊,哪能跟自己比,即使穿着休闲装,依旧掩不住一身的贵气的景闻,和易虞终于还是从一个年少的距离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两条平行线,再无关系。
      所以,易虞总不愿意遇见他,亲眼所见有时候就是这样真实,真实地有些残酷,他搅了搅咖啡,觉得更苦了。

      索性景闻也没有多说,随口闲聊起上学时的事来。易虞又觉得有些高兴,这种偏的不能再偏的小镇,竟然也能偶遇景闻,算起来还是他赚了。

      “后来?其实也没什么”。
      易虞撕了包糖扔进咖啡里,随口说。“梨梨生病的时候,家里借了不少债,虽然是亲戚,拖得太久了也不好,总要还的。”
      尝了一口,终于不再苦地发涩,易虞满意地眯了眯眼睛,“高考本来也没考好,刚开学眼睛又得了病,索性就退了学自己出去创业。”
      “刚开始的时候是真苦”,易虞叹了口气,突然就生了些感概,“被人骗了好几次,还是倔着不肯低头,后来也算是时来运转,碰见一个有良心的老板拉了我们一把,陆陆续续跟着他做了不少项目。”
      “大概做了有三四年吧,总算是还清了所以债,还有些积蓄就来了连微,缓了一年多才缓过来。”

      景闻手下一紧,低声问,“那你父母?”
      “车祸走了”,易虞扯着嘴角笑了笑,“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一个土方可以治梨梨的病,连夜开车过去,回来的时候去了的,肇事司机是个开大货车的,疲劳驾驶,家里有个瘫痪的老婆,索赔也没什么用。”
      景闻愣了愣,“那是高三——”
      易虞点了点头,突然有点感伤,“丧事没有办大,大家都不知道,毕竟为了给梨梨治病,家里也没有什么积蓄,还是卖了几个造纸宣坊,我才读完了书。”
      “其实这样也好,梨梨走那天也不知道爸爸妈妈出了事,以为他们都是忙着赚钱给她治病才总不回家的,毕竟之后不久,她也——”
      易虞哽了哽,没有再说下去,那之后他总是走神,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一整天。
      以至于某一天一觉醒来世界变成了灰色,试卷总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也没有多在意,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摆上了两双筷子,却发现只有一个碗一双手时,才会真正意识到,原来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美人称虞,他被连根拔起,从此再没有栖息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易虞闭了闭眼睛,“对不起,其实心脏不好的是梨梨,也不知道是谁误传成了我,当时也没和你说清楚。”
      景闻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河中央有人撑船而过,留下一层又一层尾纹,清风过岸,木帘被吹得一阵响,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湿润。
      易虞抹了抹眼睛,有些尴尬,也有些后悔说了那么多,毕竟是些不好的事情,景闻也不一定愿意听,他抓了抓头,刚想说些什么,景闻突然就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地朝柜台走去。
      易虞愣了愣,随即懊悔不已,多好的机会呀,大家聊聊人生美好不行么,错过这次,下次再见景闻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了,他敲了敲脑袋,一阵懊悔,正想吼一嗓子结账时,一杯热可可摆在他手边,飘着碎碎的香气。

      “以后少喝咖啡,对身体不好。”景闻坐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易虞。
      易虞愣愣点头,脑子有些蒙,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对视了几分钟。

      “对了”,景闻突然开口,有些无头无尾,“我有爱人了。”
      易虞心下一钝,回过神来,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恭喜,还是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口,说了,就等于他要从这个人身上连根拔起,从此漂泊世间,再无归处,他想,他大概做不到,人生十年,他再也无法起身。

      “他人很好,也很好看”,景闻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说,“我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这个人真好看,真想带回去天天看,吃饭也看,睡觉也看,可是这个人身体不太好,我一般都不敢和他说话,怕吓着他。”
      景闻眼神柔软,“可是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树下睡着了,实在没忍住,扔了一颗篮球过去,我仔细地控制了力气,看他醒了才敢扔过去,可惜还是把他的花给砸翻了,我觉得他肯定很生气,只能去商店找了个袋子帮他把花捡起来,他没和我说谢谢,我觉得他还是有些生气。”
      “后来,我想向他道歉,可是总找不着他,他也不喜欢和同学说话,我也只能偷偷看着他,高考前几个月他突然心情很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很害怕,又不知道怎么开导他,有一次我偷偷跟着他回家,听见他家邻居说他父母车祸双亡,家里小孩又有心脏病,以后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院子后面呆了几个小时,听见他温柔地哄妹妹吃饭,两个人一起做宣纸,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写了几个晚上的情书,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没用,就算是告诉他我喜欢他也只能成为这个人的负担,除此之外一点用也没有。”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我努力把成绩往上提,终于考上了国外著名的医科大学,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用了最快的速度冲到他家,只看见门上挂了两把大铜锁,前一天我去他家的时候,他还在做宣纸,闻起来特别香,有点像梨花,又有点像美人虞。”
      “后来,我去国外念了半年书,终于问到他去了南城,我赶紧联系了老师急急忙忙加入了交流团,顺利见到了他,可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他又瘦了,眼睛也出了问题,他对我笑的时候,眼睛是灰色的,我多想狠狠抱他,吻他,甚至想揍他一顿,想把他喂得胖胖的,笑起来是时候像是一片美人花。”
      “可是我忍住了,用了平生最大的定力劝服自己,先把一切都安顿好,再慢慢跟他说,事实证明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我把他弄丢了,一转身,他就像是开败在我手里的美人花,落土成泥,再无痕迹。”

      “之后是很多年,我毕业进了医院,每一台手术都做得力求完美,只希望所有的医生都能认真一点,再认真一点,也许某一天他会躺在手术台上,会有医生给他开刀,我多想他能活着,能活到我再见到他的那天。”
      “昨天我见到了他,他躺在摇椅上懒懒的,刚开始我没认出他,直到我走出了巷子很远,手里抱着那卷宣纸,很香,很好闻,大概很多年前就曾闻过。我转身就跑,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他和那个女孩子高高兴兴地说着话。”

      “他的眼睛一亮一亮的”,景闻端起咖啡杯,微微摇了摇,“我从来没有看见他那样开心过,眼睛像是藏了一捧碎碎的美人花,我想,其实这样也好,很般配。”
      “只是我到底没那么大方”,景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跟着他上了山坡,看见他睡在美人虞下,就像是第一次看见他那样,我忍不住去买了个篮球,等他醒了砸过去,这样是不是就能让他记起我呢。”

      “可是他刚刚告诉我他还是单身”,景闻弯着眼睛笑了笑,“我想,我大概等不了了,我想把所有都说给他听,不管他接不接受,俞温说他像是一颗被连根拔起的美人虞,因为害怕,所以飘了许多年,从不曾栖息。”
      话落,景闻慢慢站了起来,对岸有钟声远远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那么我呢,美人虞,我圈了一块地,不大,却很厚,足够容下每一节根系,每一片花叶,你愿不愿意慢慢地、慢慢地挪过来,一个十年不够的话,再加一个怎么样,我总会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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