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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山:许多年前 ...

  •   又是一年的春天,温栖已经八十有余了。

      隔了数不尽的春秋,他还没回来。

      闭上眼睛,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几十多年前的那场战役,把她和当时的那个人差点阴阳相隔,可是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见了,最近的一次见面是她上船逃亡美国时他凝视着她和她道别告诉她很快就会再次见面的。

      可惜这大抵是他们两个最后一次的见面,掐指算算已经几十年多了。那一句话未说出的话,如今也随着年龄的增加渐渐淡忘了,唯一不能忘的那便是蜿蜒曲折的青石街上的那个少年。

      “奶奶,你怎么哭啦?”

      江茵歪着小脑袋瓜子,眼睛睁着老大的,软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不解。

      奶奶说,只有小朋友会哭,会流眼泪,可是温奶奶已经都这么老了,难道她也是小朋友吗?

      温栖看着坐在自己床塌上的小丫头,苍老的脸上舒展开来,微微启齿说:“奶奶想起来一个人,那个人是奶奶很小的时候认识到他的,可是如今他不在奶奶身边了。”

      江茵听不懂这些高深莫测的话,只是记得奶奶说的那个人。

      “奶奶奶奶,那个人是谁啊?”

      温栖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舒展开来的眉头又紧蹙起来。

      那个人,是谁啊……

      才下眉头,却又上心头。

      温栖的目光凝视着天花板,浑浊的眸子里闪过少女般的思念。

      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久到,连他的音颦都快忘记了,耳畔好似又会想起那句话“打完仗,我会来寻你。”

      只可惜,寻觅千百回来回,辗转悱恻,那个人已经几十年没露面了。

      温栖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涌出。

      沙哑着嗓子说:“茵茵,奶奶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好哦。”

      故事很长,对象都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粒沙,放在人海里浮沉,只是两人之间的故事,却长达了几十年,而时间为何如此长久,也不过是因为一句话而等了他十几年。

      江茵觉得疑惑,怎么温奶奶又哭了啊。

      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一块手帕,轻轻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奶奶。别哭啦,我奶奶说哭的人都是小孩子呢。”

      温栖听着稚嫩的声音和小肩膀,泪水更加汹涌澎湃,江茵着实吓了一跳。

      “茵茵,你想知道温奶奶小的时候吗?”

      江茵在心里仔细想了好久,用刚刚老师教给她的一个词语说了出来,“奶奶你很眷恋吗?”

      温如杏子般的眼眸如今含着一层薄雾,缥缈虚无。

      “奶奶当时,也才刚刚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年华,如今却耄耋。”

      “奶奶当年有个很喜欢的人,那个人叫齐渊。”

      名字虽然已经耳熟能详,但是很久没念他的名字,现在一读真的有的想哭。

      齐渊和温栖,原本是一对相爱的两人,可是如今连对方是否与自己阴阳两隔都不清楚,几十年前的爱恨交织,如今依旧化为灰烬。

      江茵兴致勃勃地听着,八九岁的小丫头最喜欢听故事了。

      “他和我,如今不知是否是在阴阳相隔…”

      江茵鼓起了腮帮子,靠在温栖身边,软糯地开口问道:“奶奶,那个人你想吗?”

      眸子一黯,说是想念也没了年轻时那么的深切,如今想起了心里的深处却带有几缕淡淡的思念,像是大山清晨里的薄雾。

      三千青丝染上了白霜,树叶落了又发芽,他去了却没回来。

      温栖抿嘴笑了,把话题扯远了些。

      那句想字,她还是说不出口。

      那个人在她的记忆中,是个笑起来会跳跳眉梢,也会时不时地冒出几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话。

      可是如果他还活着,他到底在何方。

      江茵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餐巾纸,肉乎乎的小手努力地想擦掉温栖的泪渍。

      温栖长叹口气,于她来说如今她已经病入膏肓了,自己满心期待的便是他一人了。

      这段感情终于还是走到了头,她也是大半个身体进棺材的人了,再怎么也要说出来释怀。

      面对年少的江茵,她慈爱地揉了揉她软软的发丝,抿嘴笑起来。

      茵茵和江鲤幼儿时长的真像。
      她和江茵的奶奶江鲤是自幼相识的,当时她们两户人家还居住在北平的四合院小弄堂里,可是后来战争爆发她们两个人一起去了美国去渡灾了。

      而齐渊,也是住在弄堂里的,自幼与她们相识。

      十七八岁的花季,知道他们两个人相恋的消息,第一个知道的便是江鲤,她当时还气呼呼地说迟早她也会找个如意郎君的。

      可是如今,江鲤找到了,而她还在原地等着齐渊。

      “茵茵,你奶奶最近怎么样?”

      “茵茵?”
      没听到江茵稚嫩的声音和跳动的两个马尾,反而听到了江鲤的声音。

      温栖一顿,指尖缠绕着发丝,看着步履蹒跚的老人走了过来,原本坐在她榻上的江茵立马直起身跑过去喊着“奶奶!”

      叹口气。

      她也老了,也想有子孙满堂的福气,可是直到如今也还没有。

      江鲤让江茵先回家,她要和温栖说些话,江茵倒也知趣地回了家。

      刹那,偌大的房间里就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到底还是江鲤先败了下来,她启齿说到:

      “阿栖,那么多年了,你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温栖原是躺着的,一听这话挣扎地坐了起来,声音颤抖的;

      “可是齐渊?”

      江鲤点点头,瘦削的手把温栖直起的身子给按了下去,叹口气道:“他老了,与年少的他不同了。”

      温栖阖下眼,两行清泪流出。

      寻寻觅觅,终于寻到了你。

      “江竹,叫齐先生进来。”

      江鲤唤着自己的二儿子,温栖一眼就看见了跨门进来的老人。

      步履艰难,他头上冒了许多的白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几分,唯有他的声音,却是那穿越千年般,一样的熟悉。

      “阿栖?你可是阿栖?”

      老人的手想握住躺在床上的温栖,可是被江鲤制止了,语气没有和平常那样带着江南的吴侬软语,反而是比较般耐烦的,“这几年,你去哪了?她寻你千百回你却都没出来。”

      齐渊手一下子僵在了空中,讪讪地垂了下来。

      “我也在美国等她,那年北平的仗打完我就去美国了,可没找到便回国继续打仗了。”

      语气云淡风轻,好似在叙述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内容却血腥。

      “我尝过子弹,那一年我被小鬼子打在了肚子上,挨了一枪,差点死于非命,我…我也在寻她啊…有人听闻上海有你们的身影,我便急急忙忙去上海虽然杳无音讯但是我还是…爱你的啊…。”

      温栖早就泪流不止,江鲤也垂下了头,缄默不谈从前那段苦不聊生日子,可是当年虽然过了,可是风云变幻无常,咬咬牙有时候会挺不过去。

      良久,温栖蓦然间大喘气,像是哽住了呼吸般,良久才缓了下来。

      “阿栖,你如今便可以放心了,去医院吧齐渊你见了,是生是死也要要见分晓啊,人固有一死…”

      江鲤的话如同千斤顶般压在了齐渊的心上,颤栗地开口问道:“什么一死?”

      江鲤欲言又止,温栖倒笑了出来、淡笑道:“迟早都得知道,晚期了这个病。”

      说不出口的是死字。

      齐渊踌躇不决地向前,把嘴凑进温栖的耳边,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来日,如果你先走了,你的墓上会刻着这么几个字:未婚妻:温栖未婚夫:齐渊。”

      十多岁时候立下的誓言,老来便可以去搏一搏。

      温栖闭上了眼睛,任凭泪水涌出,“大概…我活不过今日了吧。”

      十七岁那年的故事,不长但是却很甜,回味起来像是嘴里嚼了一颗糖,久久挥霍不去。

      去世前总是可以回想起很多事物,而温栖想起的,是少年时期的那段快乐时光。

      眼眸蒙上了灰色的纱,看不透彻也照不进来。

      过了许久,才擦擦眼角的眼泪花儿,微微启齿:“乏了,你们让我睡会儿吧。”

      沉默沉默沉默。

      灯火绰影,人影都是模模糊糊的,淡红色的烛光随着风摇动,里面的人都是像幻影一样。

      “那你…好好休息,我和鲤娘出去了。”

      “好。”

      耳畔传来齐渊下不定主意的语气,笑了出来,“我们两个,又不缺这点时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试问意中人,自己到底在何方。

      “那…好吧。”

      揪不过是永远揪不过的,齐渊迟疑很久才敛下眉眼的无奈。

      “好好休息。”

      在他关门的刹那,她好似回光返照,想起了北平的嬉闹声,在脑海里浮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山:许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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